是紧急凑起残兵冒死向西突围,好在李克用来得稍慢,西边的包围尚未形成。李符一走,朱玫独木难支,也跟着跑了。王行瑜早从河中央逃了回来,丢下在河水里受着火箭覆盖打击的部下不顾,领着亲卫小队杀开一条血路去找朱玫了。剩下困在营地里跑不了的还有万余人,全被李克用赶进了河里。
章之四 河东乱云激(13)
王重荣、李克用大胜朱玫、李符,摆筵庆功。王重荣大拍马屁,说李克用简直是韩信再世、郭李重生。李克用拈须微笑,站起来敬盖寓:“你那封表章写得好!没折了咱们的锐气!听说朱三儿手下有个谋胆敬翔,写得一手好文章,我李克用手下也有盖寓啊!来来,喝一杯,现在我倒要看看他朝廷怎么说!”
“启禀相爷,那表章不是我写的。”盖寓冷静地说,“下官文才其实不行,这类事情做不了。那表章是下官手下一个掌书所写,我把他给相爷推荐推荐?”
“叫他来吧!”李克用正在兴头上,哈哈一笑,“功劳有他一份,一起来喝杯酒!”
王重荣乖觉,叫人在下面设了个便席。不大一会儿盖寓领着一个相貌消瘦的年轻人进了大帐,向诸将介绍:“这一位是李袭吉,世家子弟,博学多才,写得一手好文章,表章是他写的,下官不敢据功。”
“世家子弟?”李克用心情极好,平素讨厌的现在看来也不那么讨厌了,“尊祖是谁?写得一手好文章想必是家传的。李白?李商隐?”忽然心头浮起一个可怕的阴影,声音也变了:“难道是李贺?”
他不爽是有原因的。李克用自己就顶着郑王后裔的名头,李贺是他名义上的祖宗。这下要是假后代碰上真后代,可就太尴尬而滑稽了。要是再叙叙辈分,那简直想不出来。李袭吉深打一躬:“敝先乃是李林甫。”
满座先是一愕,接着哄堂大笑。李林甫是开元年间有名的奸相,这个祖宗名声可太不好听了。李袭吉却在一众人的狂笑声中泰然自若,接过盖寓递给他的酒一饮而尽。
李符、朱玫一路逃回长安,找着田令孜哭诉李克用如此可恶。田令孜吓得腮帮子上的咕噜肉都抖起来。同州离长安不远,这两镇一败,再也无兵可调、无险可守。李克用一再上表要杀自己,杀朱全忠,要清君侧,和自己简直不共戴天。他喊一喊清君侧没关系,要真杀上长安来清君侧那可就大大不妙。当下一秒钟也不耽误,就连夜进宫去见僖宗。
僖宗难得睡一个安稳觉,被吵醒了很不爽,想了想觉得最好还是别得罪田令孜,于是把身边的妃子轰开,下地穿衣宣了进来听他有什么话说。
田令孜一路小跑进来,趴到僖宗脚下连连磕头:“陛下,陛下!大事不好了!李克用、王重荣造反,杀败了天兵,现在正要进犯长安!”
“什么?”僖宗脸都青了,指甲一直捏进拳头里,过了半晌才叹息一声,“又是一个安禄山,又是一个安禄山!于今之计该怎么办?”
“陛下!”田令孜磕着头说,“这贼打的是清君侧的名号,陛下不如把臣交出去,或许能换得一时平安……”
“别胡说!”僖宗铁青着脸打断田令孜的话,“当年安禄山打的不也是清君侧?陈玄礼乱军杀了杨国忠,他不是一样占长安当皇帝?清君侧,清君侧,一句借口而已。那也是当得真的?朕要落到胡人手中,那……”
“陛下圣明!”田令孜松了口气,“为今之计,只有请陛下移驾幸蜀了。”
僖宗默默无言。天子跑一次已经是奇耻大辱,跑两次就简直不成体统了:“除了这个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凤翔节度使李符,忠心护主,若陛下不愿幸蜀,可以到凤翔暂避贼锋。”
“好,就先去凤翔吧。”僖宗一口答应,“什么时候动身?”
“最好今夜就走。沙陀贼距京师已不过百里,几个时辰的路而已。有李符、朱玫保驾,陛下此刻动身还可保平安。”
“那好,立刻就走,你去叫上皇后和寿王,别人就不要带了。”寿王是僖宗的同母兄弟,跟别的兄弟不一样。僖宗很有些决断之才,只是被田令孜等人左右,没有什么真正决断的机会而已。田令孜答应一声,起去。僖宗觉到床后瑟瑟发抖,回头一看,是刚刚被他轰下地的妃子李渐荣没处可躲,藏在床帐后面体如筛糠。僖宗温柔一笑:“你都听见了?”
章之四 河东乱云激(14)
“陛下饶命!”李渐荣快要哭出来了。宫廷里的事情,听了不该听的,那可是要遭殃的。僖宗叹息一声:“谁说要杀你了?我是说,你既然听见了,就也跟着吧。”
正是黎明之前最黑的一段时光,僖宗等一小队人开了西门,在李符、朱玫拱卫下向着凤翔而去。车声粼粼,僖宗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长安城,身心疲惫地放声长叹。回想起来,他在公元873年即位,到如今做了十三年天子,两次被迫逃出都城,遭藩镇宦官欺凌逼迫,颠沛流离。“十三年来无一治,虚名天子老奔波。”僖宗讷讷地低声吟了两句诗,心想:我他妈这算什么皇帝。
田令孜这一手玩得漂亮,把包袱踢给了李克用。李克用还满心等着天子认了头服了输,把田令孜捆出来,再把朱全忠的官儿给撤了,让他转手去报上源驿的仇,结果收到的情报是皇帝跑了。百官宫人都蒙在鼓里,直到第二天上朝才知道不见了皇帝,一通猛找无果,询问守城的禁军才知道皇帝已经西进凤翔。百官彻底乱了套,商议许久,兵分三路:一路去凤翔追天子;一路留在长安发布告示维持秩序,把皇帝又跑了这事情粉饰得神圣些;再一路不怕死的去找李克用交涉。李克用没等来皇帝的圣旨,等来几个倔头倔脑的大臣,一落座就说他提兵犯上,威凌天子,李克用这才知道皇帝已经脚底抹油,头立刻大了不止三圈。虽然现在唐室倾颓,尊严荡然无存,但赶跑天子这个大罪名压在身上任谁也要喝一壶的。盖寓王重荣立刻跟大臣们展开激烈辩论:天子不是我们赶走的,我们除了保卫领地,与田令孜朱全忠这等乱臣斗争之外没别的意思。天子是自己要走。他为啥要走?谁知道他为啥要走,总之他走了,跟我们没关系。
“别吵了别吵了。”李克用制止手下,表情真挚得几乎要落下泪来,“我祖上数代都是天子的忠臣,哪怕为乱臣所逼,跑到塞外,也时刻不忘上报天子洪恩。黄贼作乱,天子有诏,我殚精竭智,不顾身家性命,爱弟、骁将都死在疆场,毫无怨言,我李克用怎会威凌圣上?这次实在是田令孜那狗贼欺君罔上,不得已守土罢了。一赶跑乱臣李符朱玫,立刻原地驻扎,待命候旨,有这么威凌天子的吗?各位老大人可要明察是非啊。”
几名大臣是抱着死志来的,受了礼遇,火气下去点了;又听李克用这么一说,火气又下去点;再想想田令孜那老阉奴,火气又下去点。唐朝晚期大臣和阉党是斗争对立的关系,李克用要杀田令孜,在他们心里怕是没有反对的意思,不但不反对还要大叫其好。李克用这一番话不能说没道理,几名大臣的火气差不多没了。盖寓在一边悄悄对李克用挑大拇指。李克用更得意:“来呀,摆上宴席,请几位老大人落座,咱们都是天子驾前的忠臣,要好好商量一下如何迎回天子。”
几名大臣的火气全没了,不但没了,还纷纷觉得李克用讲道理,态度恭敬。李克用拟了一份恭恭敬敬的表文上给僖宗,大概意思就一句:臣诚惶诚恐死罪死罪,您还是回宫降吉祥吧,老这么在外边漂着不是个事。表文还没过僖宗的眼睛,先让田令孜看见了。田令孜一看不好,皇帝要信了这个回宫,那我可就糟糕了。于是添油加醋地跟僖宗说李克用心怀鬼胎,想把陛下骗进长安听其摆布。听得僖宗心里发慌,觉得凤翔也不安全,又远远地跑到了宝鸡。宝鸡田令孜都觉得不安全,一力撺掇僖宗到兴元去,离李沙陀越远越好。
李克用又好气又好笑。这时已经快过年了,他北方的事情还没完,不能长待,于是班师回河东了。田令孜松了口气,刚想带着皇帝回长安,巨变横生。
事情出在朱玫和李符身上。
朱玫和李符被田令孜拿着当枪使,损兵折将、威望大丧,不明白还好,明白过来之后一腔火气全撒在了他身上。在僖宗幸宝鸡的时候,两人就密谋要劫持皇帝,杀掉太监。皇帝,天下之奇货也,抓在手里好处是一定有的。没想到田令孜被李克用吓破了胆子,连宝鸡都待不住,直接撤到了兴元,两人扑了一个空。事情既然已经败露,只好一条黑道走到底。凤翔不是自动跑来一群大臣吗?正好用得上。李符朱玫两个人一合计,随便抓了个宗室——肃宗的孙子襄王李煴,穿戴打扮一番,在凤翔举行了登基仪式,逼着百官罗拜一番。接着两人自封宰相、神策军统帅,然后立刻诏告天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回长安去了。现在他俩还不敢直截了当地把李煴称为皇帝,只说是监国——但诏书里已经把僖宗称为太上皇了。
章之四 河东乱云激(15)
僖宗得报,半天没言语,但心头的火焰升了有十几丈高。等回过神来之后第一句就问田令孜:“天下藩镇动向如何?”枪杆子里面出政权,这个道理僖宗清楚得很。
“天下诸侯皆切齿痛恨。”田令孜赶紧回答。
“你不是说李符、朱玫皆忠臣吗?”僖宗紧接着又问。
“这……”田令孜无话可答,只好含含糊糊带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僖宗哼了一声,不再理他。沉默半晌,忽然爆发一般地说:“朕在外边跑够了。传旨,朕要回长安。”
“陛下万万使不得!”田令孜吓得五雷轰顶一般,“现在回长安是自投罗网啊!”
僖宗不回答,片刻之后摆了摆袖子,重新摆个姿势坐好:“阿父,朕记得你本姓陈,有个亲弟弟陈敬瑄做着西川节度使,可有此事?”
田令孜不知道皇帝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连连磕头:“陛下明鉴,臣兄弟二人忠心不二,绝无二心,他虽是臣的亲弟,但臣视他与一班藩镇并无不同。”
僖宗沉默地看着田令孜,良久,叹了口气:“朕居然连自己的节度使是谁都不甚了了。阿父,朕两次蒙尘,实在是我朝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天下归咎于你。虽然朕在深宫,不怎么视事,但心里也是清楚的。你年纪大了,就去令弟处养老吧。此后深自韬晦,不得行越矩之事,可养天年。去吧。”
田令孜心里一凉,知道皇帝终于要踢开他了。对皇帝而言,天下要杀的是他田令孜,跟自己毫无关系,犯不上跟着他在外面做流浪天子。但对田令孜本身而言,他虽把持了多年朝政,却深知自己不过是依附在皇帝这棵大树上的一条藤。若是在长安深宫,皇帝说出这些话来他自然是分毫不惧,说不定一个狠劲就能连夜害了皇帝另立新君,但现在君臣都漂流在外,皇帝要踢开他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田令孜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膝行过去抱住僖宗的腿号哭:“老奴事先帝数十年,又事陛下十余年,实在不忍心抛却陛下,求陛下赐一般朝典,老奴就自尽了吧!先帝呵……”
“阿父休得如此。朕跟你实说了吧。昨日内侍杨复恭上书,他义儿杨守亮镇守金州,请朕移驾。到了金州,离长安不远,天下诸侯都能接应。他还送来了李克用的信,李克用已经焚了伪诏,将传诏人的人头斩下,写好讨逆檄文传遍藩镇,大军正向长安进发。朕想来想去,要回长安,也只有依着他了。”僖宗苦笑一下,“想不到最后还是要投托李沙陀……”
这个杨复恭就是上文说到的太监杨复光的叔伯哥哥,亲缘虽近,行事作风可差着十万八千里。杨复光忠心耿耿,一辈子为李唐王朝辛苦奔波,抛头颅洒热血,至于杨复恭嘛,往下看就知道了。
“陛下!”田令孜声嘶力竭地喊,“陛下不可信任杨复恭这个佞臣,以身犯险!老奴请保陛下南进西川,臣兄弟为江山社稷之心天日可表!等天下诸侯扫平了逆贼,陛下再回长安,那时才可保得太平!”
“南进西川?再来一次幸蜀之耻?佞臣?忠臣?谁是佞臣,谁是忠臣?朕这十几年来,就如同被罩在大钟里一般。田令孜,你把持朝政,扶植党羽,鬻爵卖官,欺上瞒下,这些朕多少也知道一点。因念着你服侍过先帝,对朕一向忠心,又有拥立的从龙大功,一向庇护你,可现如今……”
僖宗的话声越来越严厉,田令孜的身子也抖得越来越厉害。僖宗察觉到这种变化,叹了口气:“……天下人人欲杀你而后快,你快走吧,走得慢了,朕也救不了你。朕只能说这么多,你明白吗?”
田令孜彻底傻了。他迷茫的大脑好半天也没能理出一个头绪,只记得自己机械地磕头谢恩,机械地站起身来退出,机械地上了马,机械地向西南走去。直到走出很远,他才回头看了一眼僖宗驻扎的行营,忽然之间老泪纵横。
僖宗踢掉田令孜,身边把持朝政的太监换上了杨复恭。这是不得已的事情。僖宗也知道太监为祸甚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