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贞得理不饶人,陈兵长安城下,大声鼓噪:“天子贼仁残义,擅攻无罪诸侯,此独夫也!”瞧这架势如若没有回音就要进攻,长安城哪挡得住这个,昭宗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给李茂贞下诏书恢复名誉,许下封赏,要他退兵。李茂贞回信:退兵可以,但要昭宗杀了主持出兵的宰相和太监,下罪己诏谢罪。
主持出兵的是昭宗自己,大臣和太监压根就不支持,实在是冤枉的。昭宗这时候找谁去?只好再下诏问李茂贞说杀个一般大臣行不行。李茂贞也干脆:只能杀宰相以上的人,杀宰相以下的人我不认可。这意思很明白:宰相以上不就只有皇帝自己了吗?你不杀宰相,恐怕自己就要糟糕了。
杜让能一看皇帝愁眉不展,眼睛老往自己身上瞟,就明白这皇帝要弃车保帅,拿自己当替罪羊了。事情逼到了这一地步,再说什么多的都是白扯,于是自动出列:“李茂贞此举在于削弱万岁身边的支持,陛下不答应他,他自己也会来干,到那时京师又是一次浩劫。反正臣这个名字就是让予贤能之意,才不堪用,聊充相位而已。事已急矣,臣请舍却残躯,以解陛下之厄。臣生性胆小,不能见刀斧,敢请朝典。”
昭宗哭得说不出话来:“朕万乘之尊,居然为乱贼迫到如斯地步,连自己的首辅都保全不了!”
“陛下不必悲伤。”杜让能倒是沉得住气,“老臣驽钝,常自以窃据相位为羞,好在亦算是为陛下而死,地下有面目见先帝了。唯所憾者,不过是看不到陛下中兴圣朝了。”
昭宗没办法,赐死宰相杜让能,又杀了三个太监首脑,李茂贞才退兵。有这个例子在,从这以后,朝臣都谨慎小心,不再敢跟昭宗一个心眼。杜让能如此忠心也不过落得个一杯鸩酒三尺白绫,说什么也没用,勾结藩镇保全身家性命才是真的。于是大臣阉党争相私通藩镇,引为外援,朝廷但有什么动作,藩镇很快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昭宗被彻底架空了,只有宗室和后妃还支持他,但其力量实在是不值一提。
乾宁二年正月,王重盈病死。李克用表王重盈的侄子王珂继任护国军节度使。王珂是王重盈兄长王重简的儿子,过继给王重荣,因此又算是王重荣的儿子。而同时,王珂是李克用的女婿,李茂贞、朱全忠想借此翦去李克用的强援,就鼓动王重盈两个在别镇做藩镇的儿子保义节度使王珙、绛州刺史王瑶一起进攻王珂。王珙、王瑶在王重盈活着的时候也算是李克用的人,但王重盈一死,兄弟们争权夺利,立时就投靠了李茂贞、朱全忠。
王珙打不过王珂,向李茂贞求救。李茂贞找来邠宁节度使王行瑜、华州节度使韩建一起商量。王行瑜向朝廷要尚书令一职不成,正在怨恨,韩建一向就是李茂贞的人,自然一拍即合,相约进攻河中,端掉王珂。王行瑜派弟弟同州节度使王行约领兵攻击河中,王珂急向李克用求救,李克用亲自带兵下河中,路过绛州,先斩了倒向朱全忠的王瑶,又在河中大败王行约,直开长安。
李茂贞、朱全忠、李克用三封表文几乎同时进入长安,昭宗愁眉不展。这三人在所有藩镇中势力最大,而且都离京师不远,都得罪不得,不敢拿这个主意,只好叫他们和解。这实际上就等于默认了王珂继任的事实。李茂贞得到消息大怒,一面鼓动王珙继续猛打王珂,一面带兵准备进京给昭宗一点颜色看看。但自己独个儿做这些事情毕竟冒天下之大不韪,李茂贞思前想后,拉拢邠宁节度使王行瑜、华州节度使韩建一起,于乾宁二年五月八日派兵杀进了京师。
昭宗在睡梦中被乱声吵醒,心惊肉跳,刚想问怎么一回事,何皇后就一头撞了进来:“官家,大事不好!李茂贞的兵进城了!”
章之六 勤王讨三镇(2)
昭宗心胆俱裂。这时,三镇的兵马已经把皇宫包围起来,昭宗硬着头皮上皇宫城楼去问话。时值半夜,宫门下数千三镇精兵都打着火把,照得比白天还要亮。昭宗没奈何,开口问:“三位因何事夜入京师,惊动午门?”
“陛下身边有祸乱天下之佞臣!臣等特来护驾!请诛李谿、韦昭度,尽杀阉党!”下面的士兵连声喊,“王珂苍头孽遗,不当诸侯之位,请迁至同州,着王珙继任河中节度使!”昭宗稍一迟疑,士兵们又喊:“请陛下快快下诏!”
“诏王珙为河中节度使。”昭宗都快哭了,“二相无过,不宜加诛,朕传旨废为庶人,也就是了。”
士兵们不理这一套,继续高喊:“杀李谿、韦昭度!杀李谿、韦昭度!”昭宗还未回答,已经有人将两名宰相从官邸里拖出来,当着皇帝的面乱刀砍死。昭宗大恸,回顾何皇后,声音嘶哑地轻声说:“自古以来有如是天子乎?”
“顾不得那许多了。”何皇后也抹了把泪,“一切全依着他们吧。陛下快草诏,要不皇宫就不保了。”昭宗只好回头再喊:“李谿、韦昭度赐死,军士散了吧!”
下面的士兵们嘈杂片刻,又喊:“杀枢密使康尚弼!杀枢密使康尚弼!”话音未落,又已有人把康尚弼拉来,康尚弼脸色惨白,刚说了一句“大臣不可加刑,我当自裁”,就被一刀刺进了心脏。昭宗只好再喊:“康尚弼窃据高位,下诏赐死!”话音还未落,下面的士兵又鼓噪起来:“杀尽阉党!杀尽阉党!”接着冲向宫门,乱撞乱击。何皇后叹口气,叫小黄门把宫门开了。三镇军士冲入,先杀了开门的小太监,接着直奔后宫,闻讯惊起的禁军和三镇军打在一处,昭宗只好再下令:“护卫好各处,有杀太监者一律不问。”
杀到天明,宫里的太监差不多被杀了个干净。好在禁军守住了各处,皇宫没遭洗劫。之后,王行瑜派人拿着天子任命王珙为河中节度使、调离王珂的诏书派使节飞马到河中。半路上正碰上李克用,李克用看了一遍诏书,问都不问就把使节杀了,继续急攻长安门户同州。王行约抵挡不住,弃城而逃,进了长安,在长安西市纵乱兵大掠,残杀京城百姓,抢劫纵火。
这时,进驻长安的三镇兵之间也出现了裂痕。枢密使康尚弼被杀,李茂贞上表请任用骆全瓘为新枢密使,昭宗下诏许了。李克用占了同州,几队人马一起紧张起来,骆全瓘是李茂贞的人,上书说李克用造反,要攻打京师,请昭宗速幸凤翔。王行瑜另一个弟弟王行实不干,请昭宗去邠宁避祸。皇帝天下之宝货,谁都想要,两人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翻了脸,回去各自整队相攻。凤翔兵和邠宁兵窝里反,在皇宫之前打了起来,皇宫大门烟火蔽天。
昭宗手下的禁军实在受不了这种屈辱,心一横,干脆打开皇宫门杀了出去。一人拼命,百夫难当,喊的是“耻令越甲鸣吾君”,不分青红皂白乱杀一通。两镇兵马被打愣了,纷纷逃跑,逃跑的时候又掠了长安。王行瑜、李茂贞接到消息,大怒,分别给昭宗送来消息:“臣自来接驾!”意思是小弟们叫不走你,好,我来亲自叫。昭宗大恐,想着让这两个黑煞神亲自来叫会怎么样怎么样,顿时就觉得长安待不住了,于是领上何皇后,带上禁军,一路逃到了终南山。百姓们知道藩镇军一来,长安又得遭殃,自己人头不保,赶紧追着皇帝的车驾跟了过去,队伍迤逦排了几十里,约十万众。天气暴热,缺少水源,老百姓们中暑热死渴死的达到三分之一。
李茂贞进了长安找不到皇帝,大为恼怒,一不作二不休,扬言要杀到终南山,行废立,废掉昭宗另立吉王李保。韩建王行瑜两人一听吓了一大跳,他们只不过是胁迫一下昭宗,真要行废立,还没有那个胆子,好说歹说把李茂贞劝住。这时李克用已经到了韩建的根据地华州,韩建连夜回去组织抵抗,王行瑜和李茂贞知道不是彻底破脸的时候,约好各自去迎驾,谁迎到了就是谁的,大伙好朋友,不要抢。于是两人各领三万兵马分头杀向终南山。正在这个节骨眼上,李克用的使节到了。
章之六 勤王讨三镇(3)
“陛下不必惊慌。”李克用的使节王瑰在终南山行宫里谒见昭宗,“河东节度使李克用已经平灭王瑶,打退王行约。听说陛下幸驻莎城,李凤翔、王邠宁二人又抢着要来劫驾,乃先放韩贼,直进长安,遣帐下骑将史俨儿率三千精锐星夜赶来护驾。不日就要为陛下夺回京师,敢请陛下下诏讨伐乱臣李茂贞、王行瑜、韩建,传其首于四方,扬我朝廷之威!”
昭宗就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由得他不答应,也不敢不答应,当下草诏,封李克用为天下兵马都招讨使,传檄天下诸侯,要他们一起进攻李、王、韩三镇。
王瑰一走,昭宗仔细想了想,才回过味来。刚才太激动了一点,没有想到此举对朝廷没什么好处,最得意的是李克用,他有了天子圣旨在身上,若是真灭了王行瑜、李茂贞,天下一半都在他手里了,连自己的首都也在他手里。养虎容易驱虎难,藩镇之祸不能除,以目前的形式,三大藩镇李克用、李茂贞和朱全忠势均力敌,相互掣肘对朝廷而言是最好的,但这个平衡一打破,那可就难说得很了。决不能让李克用灭了李茂贞!当下派两名宗室延王李戒丕、丹王李允赍带茶酒去给李克用犒军,赐李克用朱弓、玄箭(九锡之一)与锦袍,自己又字斟句酌地写了一封密诏,大意是“昨日要不是爱卿来得及时,朕早已被拉到凤翔或者邠宁,如同贱奴一般沦为给二贼斟酒的杂役了!爱卿功高盖世,勤于王事,朕心甚慰。朕所担忧的,是李王二贼连成一片,相互呼应,很难根除。必须拉一个打一个才能克功,因此密旨令李茂贞与卿修好,一同对付王行瑜。等王贼授首后,再和爱卿商量其他的”。写完看了几遍,自以为写得不错,不失体面,于是密封好了,叫随驾的太监张承业带上,跟着二王一起到李克用军中去。
张承业跟李克用是老熟人了,早在黄巢起义时就是他去把李克用从鞑靼叫回来的。那次张承业给李克用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两人隔了几年再次见面,嗟叹不已。叙了会儿旧,李克用说:“张公公,依着我看,你也就不要回去了,京师是非之地,一旦有事,贵辈总是第一个被开刀的,生死性命全不由己。跟着下官回河东吧,那地方虽说贫瘠,但倒是块平安的乐土。”
张承业自然是没有不愿意的。朝纲不振,太监大臣们纷纷忙着外结藩镇,引以为援,他虽然对唐王朝忠心不二,但明白死待在天子身旁于朝廷一点好处都没有,若是外监藩镇,倒有可能在皇帝需要军队时说动诸侯动兵。这些想法和外结藩镇的权臣阉党虽然有着本质的不同,却巧合地拥有同样的行事途径。若是河东军真能够为皇帝所用,也算是为大唐抓住了一个外援。当下爽快地答应了。从此,他在河东军实际操持起所有后勤事务,招兵买马,敛财聚钱,劝课农桑,招怀流散,支持李克用父子几十年的国用。李克用父子但亲征,总是把太原毫无保留地交给他。后唐开国,张承业功劳最大,诸人难比。
自从陈景思死于上源驿后,河东军一直在编制上缺一个监军,李克用于是给昭宗上表,要求委派张承业为河东监军。昭宗先是不允,李克用又上表,张承业也悄悄上了密奏陈述利害。如是三次,昭宗方允,跟着下诏封李克用为晋王——这是一字王,最高的爵位了,给河中节度使王珂建旌节进行承认,并严令李克用不得对李茂贞动兵,一个劲儿地催促他快打王行瑜。
李克用先进驻长安,派李存节率两千精骑驻扎在长安西北防备王行瑜、李茂贞再有什么动作,然后奏请昭宗回宫。张承业劝说李克用先去谒见昭宗,表示一下忠心。于是,乾宁二年夏,李克用和唐昭宗见了两人一辈子唯一一次面。
终南山麓的莎城是一座早已破败的小城,李克用带着百余卫队去行宫谒见昭宗,同行的还有随军的李存勖。那年李存勖十一岁,粉嫩可爱。穷人的儿子早当家,李克用十五岁上阵,那是因为李国昌势力不大。李克用势力大,李存勖十一岁了,远没有他老子当初的野劲,阖家上下当珍珠宝贝一般捧着。这一父一子在莎城行在谒见了皇帝。昭宗摆下宴席,也没什么好东西,是那么个意思而已。君臣喝了几杯,话就渐渐多起来了。
章之六 勤王讨三镇(4)
“好孩子啊。”昭宗赞叹道,“这孩子小名叫亚子?依朕看,这个小名可是起错了啊。这孩子少年老成,聪明练达,说不定比爱卿你还强,何必用这个‘亚’字自限?”
“万岁,臣听过书上的道理,子不可僭父,弟不可先兄,虽然陛下抬爱,但臣不敢听。”李克用还没回答,小孩李存勖已经抢先开口,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昭宗一愣,接着哈哈大笑:“好孩子,好孩子!不简单!来呀,把朕的鸂鶒卮、翡翠盘拿来!”
宫人答应一声,退下去,不多时,手里捧着两件琳琅华贵的酒器过来了。昭宗微笑着问李克用:“孩子能饮否?”
李克用干脆不说话了,笑嘻嘻地瞧着自己的儿子:“儿,你自己回万岁吧。”
“回万岁,臣十岁上马,立志为陛下杀敌,区区一杯酒如何不能饮?”李存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