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他老子,又看看昭宗,圆溜溜的眼睛转个不停。昭宗又是一阵大笑。这孩子不但长得好看,更兼说话得体,聪明伶俐,实在讨人喜欢。见李存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件酒器看,显然心中爱煞,更是得意:“来,给李家小英雄斟上一杯。朕和他喝了。这两件酒器,是当年宪宗爷爱用的,初次见面,朕也没什么见面礼,就赏了你吧。”
“快谢恩!”李克用大惊,这可是了不得的恩典。皇帝赏立功大将酒具在有唐一代已不算多见,给这么个十来岁的孩子更是破题头一遭。李存勖被自己老子按着磕了几个头,接过酒厄一口喝干,脸上立刻飞起两朵红云,咳嗽不停。昭宗命宫人:“去给孩子捶捶。小将军喝酒的本事还没练出来啊。”
李存勖捧着两件酒器谢恩起去,站在一边。昭宗遣退了宫人又开始喝,看着李克用、李存勖父子忽然有些失落。他兄僖宗驾崩时孩子刚满月,他自己还没有孩子,自从懿宗之后,唐室子嗣艰难,也难得有好苗子。自己现在又是这个样子,不知怎么,身为天子忽然羡慕起藩镇来。看李存勖还在咳嗽,于是说:“来,孩子,过来,朕给你揉揉。”接着拉过李存勖替他抚背。孩子渐渐不咳嗽了,李克用受宠若惊,感激涕零,趴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折煞微臣父子了!”
“晋王不必恐慌。”昭宗量浅,喝了些酒,愁情涌上心头,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全忘了个一干二净,“放在太宗,放在宪宗,这都是了不得的恩典,朕也知道。但现在……天下成了什么样子。朕这个皇帝,老实说,无味得很。受制于家奴,受制于臣下……晋王,朕知道你忠心,可上回平伪帝后,朕登了基,叫你来君臣盘桓盘桓,你不敢来,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朕不过是个傀儡皇帝,在宫里也保不了你的平安?”
昭宗伸手抹了把眼睛,李克用吓得不敢说话,机械地跪在地上一个劲磕头。
“晋王快起来吧,朕当你是自己人,才会跟你说这些。朕兄仁厚,但处处受制于太监,朕即位之初,就立志扫灭阉党之患,可惜天不由人,朕现在是日暮途穷,又受制于臣下……晋王这一去,咱们君臣这辈子怕是见不上了。”
“臣敢请陛下下旨,臣这便提兵为陛下扫灭乱臣!王行瑜犹可,李茂贞一日不除,京师一日不宁!”李克用咬牙切齿地说。但昭宗只是微微一笑:“晋王有这份忠心,朕已大慰,下不下旨都是一样。你父子这就走吧,朕左右的太监大臣无不是各地藩镇的耳目,迟了,”他喃喃地看着窗外说,“恐怕又有什么变故。孩子,你以后长大了,别忘了我们家。”
“陛下家?臣是郑王一脉,陛下家就是臣家,臣怎么会忘了自己家?”李存勖天真地说。昭宗又是一阵大笑,笑得连眼泪都流出来了:“这孩子。天下事情要有这么简单就好喽。朕清楚得很,天下要乱了。大唐开国二百余年……”
李克用从行宫回到大营,急令李罕之、李存信攻打王行瑜兄弟困守的梨园寨。王行瑜连战连败,向李茂贞求援。李茂贞派出万把士兵救援王行瑜,驻扎在梨园寨不远处的龙泉,自己带兵三万直扑长安附近的咸阳镇。李克用知道昭宗对李茂贞的想法,就暂时不打李茂贞,请昭宗下旨令李茂贞收兵,顺便编排了李茂贞一堆罪名,要昭宗削夺李茂贞的官爵。昭宗不会干这种蠢事,下诏给李克用,说了李茂贞一篇好话,倒好似李茂贞不是来劫驾的而是来勤王的一般。什么“李茂贞勒兵长安等处,盖备非常之变,非与晋王争锋。晋王宜速讨王行瑜,朕旬日命李茂贞回兵”一类。李茂贞本就不想真和李克用动手,这时见有个台阶下,马上就坡下驴。找了两个替罪羊李继鹏、李继晸——都是他的义子,带兵进长安的就是此二人——一刀一个杀了,上表请罪,然后撤军回凤翔,把自己的老盟友王行瑜卖出去了。
章之六 勤王讨三镇(5)
李克用免去了腹背受敌的窘境,猛攻梨园寨,一日而下,抓住了王行瑜的儿子王知进,抓了两百多个邠宁将领,一起送进长安报功。王行约、王行实二人一看守不住,干脆当起了强盗,烧抢了宁州,跑了。宁州守将徐景看到大军压境,只得开城请降。李克用命李罕之攻打龙泉,王行瑜撤军,诸路大军进逼邠州,王行瑜的结局来了。
李克用的河东军把困守邠州的王行瑜围了个水泄不通。王行瑜登上城头向下看,密密麻麻的连营绕城足有几十里。他这一次在长安败出,连战失利,士兵差不多都跑光了,整个邠州城说多了只有万把人。一时间只觉得绝望之极,冲着城下大喊:“杀大臣、威逼主上的事情和我无关啊!都是李茂贞的意思!请王师去征讨李茂贞吧,在下愿意投降,献出地方,去做天子的陪臣!”
可惜他现在是想也不行了。这么一番喊没有一点作用,只是引来李克用一番嘲笑:“王尚父何故如此卑恭!本王也不是专程来讨伐你的,天子诏命本王讨伐三贼臣,王尚父不过是其中之一,天子可没有诏命本王接王尚父的地方,带王尚父去做陪臣。实在不敢自专,还是等本王把王尚父押到天子驾前,由王尚父自己请求吧!”话音刚落,三军齐声大笑,声音震得王行瑜差点跌下城墙。这个“尚父”是他逼着昭宗封给他的,怎么也没有想到居然是在这种形势下由别人嘴里第一次听到。
李克用胜券在握,第三天才下令攻城,士兵还没冲上去,城头就树起了降旗。城门打开,李克用还有点纳闷:王行瑜这么老实?直到问了邠州兵后才知道:王行瑜已经跑了!
“此贼毫无胆识,毫无见识。弃兵出逃,自断后路,任人宰割,不日必被屑小所杀。”李克用没想到王行瑜居然如此无用,忍不住讽刺,接着就封了库房,向昭宗报功去了。
事情和他预料的一样。王行瑜吓破了胆,打又不敢打,降又不敢降,有心逃跑,又怕带着士兵累赘,干脆连夜弃了城,带着家属亲兵五百多名向着庆州跑去。刚到庆州边境,他的亲兵就杀了他,拿着首级去报功了。王行瑜抛弃部下,部下自然也抛弃他,天公地道。
三镇之乱平了,昭宗再没有东西可赏,只好把自己的女人魏国夫人陈氏赏给李克用。李克用再次上表要求讨伐李茂贞,昭宗坚持不允。李克用没有办法,朝着宣诏的使臣发泄:“瞧万岁这个小心劲儿!下官也明白,万岁疑心下官有私心——本王治所在河东,讨伐的地方是凤翔,两边隔着几千里,能有什么私心?什么也不用说了,没能为国家除去李茂贞这个心腹大患,实在是憋气忧虑得很啊。”
宣诏使臣无话可答。李克用知道自己猜中了,也不想再说,忽然之间觉得昭宗有些可怜起来,于是跟使臣悄悄交代:“以后京师无事便罢,一旦有事,请万岁速幸河东,其他地方千万不要去!河东有本王,有张监军,都是世荷大恩,誓为万岁效死的人,你可千万要跟万岁说一声——算了,我还是写个密奏吧。”
使臣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李克用发了一通牢骚,上了封密奏,带着儿子、新找来的监军张承业和昭宗赏赐的魏国夫人陈氏班师回太原了。他知道昭宗的心思,放他去讨灭了李茂贞,他自己就要坐大,藩镇力量之中无论哪一家坐大都是朝廷不喜欢的。昭宗接到那封密奏倒是着实感动了一回,但随即被各种突变弄得焦头烂额,也就没有再多想。
此时,汴州节度使朱全忠连连吞并周围的小藩镇,实力一天天膨胀,趁着李克用在京阕勤王,北方没有危险之际,发兵兖、郓二州,准备一举消灭两州节度使朱瑄、朱瑾兄弟俩。汴将庞师古、葛从周先在去年八月、十二月分别发兵攻打齐州、郓州,又在今年正月击败朱瑄,围住了兖州城。李克用先前派来救援的安氏兄弟中伏被擒,朱瑄、朱瑾没有办法,只得再次向李克用求援。但李克用的势力和他们的势力不接壤,想发援兵必须经过魏博节度使罗弘信的地盘。李克用派去外交使节,说明情况,请求借一条路。罗弘信不愿得罪李克用,当下痛快地应允了。李克用遂派李存信、李承嗣、史俨儿带兵三万余来援。
章之六 勤王讨三镇(6)
李存信等带兵过魏博,这时庞师古已经围了郓州,加力攻打。听说河东兵要来,大为着急,立刻给朱全忠送去了告急文书。朱全忠看看文书,冷笑一声,多大个事情也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现在四周事情太多,杨行密正四处掳掠,钱鏐、钟传、杜洪这一党人都在向他求援,京师有事,他也正忙着和李克用斗法,实在没有余力去管庞师古的事情,于是回文叫庞师古自己解决。写完了刚要封口又觉得不妥,添上两句:我这就和罗弘信交涉,再派葛从周带队支援你。接着又给罗弘信写了封信,他肚子里墨水有限,给自己人写信当然无所谓,说什么都行,但给罗弘信写信不能这样干。于是把敬翔叫来,敬翔一听,这事情太好办了,整个一活生生的“假途灭虢”嘛。当下操刀代笔给罗弘信写信:“向闻春秋之时,晋君假途于虞以伐虢,返即灭之,虞君贪图蝇利,不计家国,诚为天下笑。于今李太原亦假途于魏帅,使其势成,则河东、兖、郓连横,环围魏博,死生之机操于其手,其势几如奔鲸之吞穷鱼耳。仆旁观者,私为魏帅所忧……”如是云云一通,意思很简单:这两个势力一个在你西北,一个在你东南,他们要是拧成一股绳,你就被夹在中间,那就危险了。
敬翔是五代少有的良谋之臣,为人阴沉多智,能切中要害,有着相当不错的政治和战略眼光,朱全忠可以说就是因为有敬翔,才在对晋的战争中占了优势。他这几句话很厉害,而且最妙的是看起来纯粹是为罗弘信着想,于自己方面却绝口不提。罗弘信接到信,往深里一想,恍然大悟。再加上李存信才干不足,不能约束士兵,晋军看着富庶的魏博垂涎三尺,不由分说,把魏博的畜牧队抢了。几件事情一加起来,罗弘信大怒,下决心要给李克用好看。
朱全忠跟李克用在朝廷斗法是为宰相人选。自从杜让能见杀,李谿、韦昭度又死,这宰相一职就不是随便谁都敢做的。大家心里明白,一旦有事,倒霉的肯定是宰相。所以除了跟外藩关系密切、有恃无恐的权臣之外,谁也不敢做宰相。于是诸藩镇就竭力推荐自己的人做宰相,力图控制京师的动向。朱全忠推荐的是前几年因为讨太原大败输亏而被罢相的张浚,消息传来,李克用大为光火。
张浚跟李克用是有深仇的,再加上朱全忠这层关系,李克用说什么也不能让。当下上书朝廷:“张浚朝复相,臣夕至庭阕!”——张浚早晨再任用为宰相,我晚上就打到长安去!这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平心而论,李克用在唐末强藩之中野心算小的,而且几乎算是最忠实于中央的,连他都这么说,唐室的地位可见一斑。昭宗吓坏了,赶紧下诏抚慰,板上钉钉地写保证书:张浚绝不复相,晋王放心吧。宰相死了几个,崔昭纬因为是王行瑜的人被贬了,只剩下一个崔胤,也是朱全忠的人,而且不久也被贬了,人手不够。倒也不是没有宰相,李克用李茂贞之类乃至他们手下的一些心腹大将都挂着宰相的虚衔,但那毕竟是行政待遇,不可能接手实际办事权。直到八月份,昭宗见实在没有办事的,政事紊乱,才开始着手找新宰相。此时有个叫朱朴的上书昭宗,喊了一番大口号,说只要让我做宰相,月余天下可定。昭宗上了当,立刻任命他为新宰相,消息传出,全国大惊,随即全国大笑,这是后话。
话说罗弘信接了朱全忠的信,又接了晋军抢掠畜牧队的消息,恨得牙痒痒,聚集心腹将领连夜袭击了李存信。李存信没有防备,大败输亏,被赶了几十里,三万士兵折了一万,丢了无数粮草兵器。李克用坐不住了,又听说朱家兄弟在葛从周围攻下已经快挺不住了,遂自己起兵杀奔魏博要报丧师之仇。两个月之间遍掠罗弘信治下六州,罗弘信一咬牙,依附了朱全忠,向他求援。朱全忠一想对手是李克用,别人怕不行,于是派葛从周星夜拔营,去救魏博。葛从周不敢怠慢,带着义子谢彦章兵发洹水,和晋军对垒。
葛从周虽然是黄巢手下起的家,又一直追随朱全忠,做了一辈子贼,但说起来这个人还是世家。他父亲谢简担任过朝廷要职,死后追赠兵部尚书,也算是二三品的大员。大概越是在朝廷待过的人越知道朝廷靠不上,想过好日子只有跟藩镇,葛从周一辈子死心塌地为朱全忠效命,在之前的几年内与朱家兄弟争锋,常胜不败,打了许多大胜仗,是后梁的第一名将。李克用时期,晋军但凡遇上葛从周,几乎就没讨过什么好儿。
章之六 勤王讨三镇(7)
而这时候,朝廷那边又出了事。李茂贞见李克用走了,又跟罗弘信、朱全忠之类打成一锅粥,想想昭宗软弱可欺,便要行曹操的手段,挟天子以令诸侯。再者长安关中一带是好地方,就手收了也没什么不妥的。于是,乾宁三年六月,李茂贞又带军队进京了!昭宗派手下宗室率领的禁军万余人去抵抗,在京郊被剽悍的凤翔兵杀了个血流漂杵。昭宗一看不好,丈夫不能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