辱,一年前乱兵在皇宫门口随意杀大臣的景况历历在目,于是不等李茂贞进城,立刻拉起后妃宗室一路向东跑,要去投奔李克用。各地诸侯一看,好事情啊,谁能把皇帝骗来,谁以后的日子就舒服了,就纷纷上表,要求皇帝穿过诸侯封锁线进行万里长征。杨行密说万岁来江淮吧,王建说万岁来成都吧……昭宗已成惊弓之鸟,回头想想这些诸侯要么不强,要么不可靠,强而可靠的只有李克用一个,铁了心上太原,李茂贞的队伍在后面穷追。天子蒙尘,前程不知道在哪里,境况凄惨。
眼看就到了黄河边,华州的韩建也得到了消息,大喜过望,出兵捉拿皇帝,华州兵一路高喊着“陛下车驾若过河,就再也别想回来了”,穷追不舍。昭宗长叹一声,叫来兄弟延王李戒丕,叫他带着密旨去投奔李克用。延王伏地大哭,不忍舍天子而去。昭宗大怒:“要是一起跑,不到黄河就被追上了!韩建要的是朕,朕留下,你速走!”接着命人赶他出去。李戒丕大哭着单骑而去。皇帝被华州兵劫走了,从此,昭宗在华州一待就是两年。
李克用跟葛从周在洹水列阵相对,小接几仗,连战连胜,于是得意起来,踌躇满志地对手下说:“葛通美伪齐残孽,党庇朱三儿,今日便是为国家除污去秽之时!”第二天挥兵直进,丝毫没有想到这是葛从周故意下的套子。
沙陀骑兵抢占了高点,在李克用命令之下全军突击,向着步兵结阵的葛从周部冲锋。当先的是李克用最为精锐的两千铁林骑兵,统领名叫落落——史书在这里又开了个玩笑,说这个人是李克用的长子。李克用的长子明明是李存勖,在哪里又冒出一个长子来?当然也有可能是李克用少年时做的荒唐事。落落应该没有李存勖那样的正统名分,必须自己在战阵中用性命拼出个未来,因此他指挥下的铁林军骁勇顽强,算是李克用的王牌。
汴州兵远远看着铁林兵卷地而来,阵形松动,几个结阵列前的步兵扔下盾牌转身就跑。李克用更得意,敌人士气已溃,遂传令全军进攻。
铁林军越冲越近,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葛从周一声令下,守御的步兵阵忽然转为进攻,朝铁林军扑过来!铁林军众人心里奇怪:这不是以卵击石吗?心里想着,脚下却不停,继续催马奋进,在脑海里已经开始构筑汴兵被冲得七零八落的惨状。
但不久,打头的落落坐下马便一个踉跄,把他摔出去。接着,铁林军纷纷落马。汴兵围上来,不等跌得七荤八素的落落回过神,就已经把他按在了地上。想象中的屠杀变成了被屠杀,铁林军的马蹄陷在地面上被连夜挖出的一条条小沟里,连绊带摔,根本无法作战,汴兵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支精锐当中的精锐全歼。原来葛从周忌惮晋军骑兵,派人在战场上挖了许多小沟,诱使晋军进攻,果然瓦解了骑兵的攻势。
李克用爱子心切,咬着牙催马上前准备抢回落落,但刚跑几步,他和他的第一线骑也在壕沟中摔下马来!后面的晋军纷纷勒马,相互冲到一起,阵势顿时乱成一团。葛从周眼尖,立刻派手下的骑兵冲锋,战场上“活捉李克用”之声此起彼伏。等李克用跳起来准备抵抗之时,第一骑汴兵离他已经不过几丈,剑锋的寒光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李嗣源、周德威明知救应不及,还是催开马怒吼着冲了上来,两支箭一样直冲李克用。
这是李克用这一辈子最危险的时刻。
冲锋在前的汴兵额头上忽然多了一支箭,哼也不哼一声就摔下马来,李克用的神射救了自己一命。他扔下弓,跳上直冲过来的敌军战马,拼命打马向本阵跑去,周德威、李嗣源诸人立刻环卫左右,堵住了汴兵。葛从周知道活捉李克用的机会已经丧失,也立刻传令收兵。
章之六 勤王讨三镇(8)
李克用大哭,派人去葛从周处下书,要赎回自己的儿子,什么条件都可以商量,退兵撒手也不是问题。葛从周不许,两句话就把使节打发走了:“这件事在下不敢自专,晋王还是去问汴帅吧。”等李克用的使节到了汴州找着朱全忠,葛从周已经把落落交给了罗弘信。罗弘信为了表示依附朱全忠的决心,当即就把他杀了,从此河东和魏博的仇恨不可调和。李克用亲征魏博,吃了一次大败仗,死了一个儿子,一无所获,不得已班师。等他回太原,延王李戒丕已经在帅府等待多时了。虽有张承业陪伴,还是急得热锅上蚂蚁一般。好容易等李克用回来,劈头上去就是一句:“晋王屏退左右,接密旨。”
“密旨?”李克用还不知道情况,“何事下密旨?”
“李茂贞再次兴兵犯阕,天子将幸河东,半路上被韩建劫跑了!”李戒丕号啕大哭,“在下只身跑出,带着天子密旨来找晋王,请晋王从速发兵!”说着把密旨掏出来,张承业接过去,打开只一看,也是悲形于色。
“天子密旨:‘朕不取卿言,以及于此,苟非英贤竭力,朕何由再谒庙廷!在卿表率,予所望也。’”
李克用听完也是大放悲声:“陛下呵!臣无能,让陛下受苦了!陛下稍忍,臣这就尽发河东之兵讨伐韩建!延王一路辛苦,就在河东先住下吧?”
李戒丕死忠的,说什么也不愿意让皇帝一个人困囚华州,自己在河东逍遥。李克用苦留许久,李戒丕还是回华州了,临走之际热泪滚滚地拉住李克用的手:“晋王忠心,天必佑之!但愿晋王早日进兵,解天子倒悬之苦!”
“王爷放心,但有我李克用在的一天,就有大唐在的一天!”李克用拍胸脯保证。延王这才依依不舍地回了华州,刚进华州大门就被韩建扣了起来。君臣兄弟相见,名为主子,实为囚徒。昭宗气得大骂:“朕是让你上河东去留我家一脉,现在宗室诸王都在韩建手里,他要是一个狠心,诸侯想奉新天子都没有人选!”
“微臣不敢奉诏!微臣不敢奉诏!”延王在地下连连磕头。韩建听说了这件事,大怒。心想,留宗室一脉?别着急,老子这就给你来个绝户。于是先把昭宗锁上,然后把几十个宗室王爷都杀了。行刑队经过关押昭宗的小院子,宗室声嘶力竭地向里面喊:“官家救儿命!官家救儿命!”声音好似针一般一针一针地刺着昭宗的心,他和何皇后夫妻相拥而泣:“朕亦不知命在何日啊!”
李克用领了密旨,不十分着急。韩建是个小诸侯,这么个小诸侯挟持天子,大诸侯肯定不干。韩建不是李茂贞,不是朱全忠,不是他李克用,乱世靠实力说话,韩建有多少人多少马,真要动皇帝他还没有那个胆子。李克用的心思专注于和朱全忠争夺兖、郓、魏,暂时腾不出手来管皇帝的事。尽管张承业号泣出血,几次催促李克用发兵,李克用总以军粮不够、兵员不足来推塞。
葛从周赶跑了李克用,继续猛攻兖、郓二州。朱瑾手下大将康怀英抵挡不住,献了城。郓州城墙高厚,难以攻打,葛从周先派人散布消息说河东援兵又来了,然后全员开拔,朱瑾、李承嗣、史俨儿一看有机可乘,想出城决战来个内外夹击,结果如何可想而知。葛从周设下埋伏把三人杀得大败,三人回不了河东,只好去投奔朱全忠的另一仇家杨行密了。朱瑄外无救兵,内无粮草,城陷被擒,被葛从周解到汴州,朱全忠砍了他的脑袋。从此,朱家兄弟覆灭,郓、齐、曹、棣、兖、沂、密、徐、宿、陈、许、郑、滑、濮五镇十四州之地尽入朱全忠之手。
李克用又急又怒,他在山东一带连遭败仗,实力大减,于是想在幽州一带招些兵员补充,便给刘仁恭下了封命令书,要他一起召集兵马进京勤王。刘仁恭想来想去,觉得我现在坐拥一州之地,何必屈身事沙陀,于是翻脸了。李克用咽不下这口气,亲征幽州,在木瓜涧被幽州将单可及击败,不得已又撤回太原。整整两年没打一次胜仗。王珂、王珙还在河中一带鏖战不止,王珂靠着李克用,王珙靠着朱全忠,兄弟狠杀。李克用无力发兵,只好给刘仁恭去信进行道义上的斥责。刘仁恭目的达到,不想跟李克用太翻脸,于是写信修好。李克用无可奈何,只得认了。
章之六 勤王讨三镇(9)
刘仁恭自打和李克用由下属关系转变为盟友关系以来,一直致力于和葛从周作战,从来没赢过,还每一次都败得很耻辱。光华二年,刘仁恭发兵十万下魏博,进攻罗绍威(那时罗弘信已死),葛从周得到消息,带领副将贺德伦和义子谢彦章先到,在魏州城下演了一出张辽再世,带五百精骑大破刘仁恭十万大军,把刘仁恭追出去几百里。翌年,刘仁恭再带三万骑兵与葛从周作战,立脚未稳就又被葛从周迎头痛击,三万人灰飞烟灭,刘仁恭仅以身免。葛从周威名传遍天下,河北地方有民谚云:“山东一条葛,无事莫撩拨”,说的就是他的威名。
葛从周巩固了五镇之地,开始对李克用治下的邢州、磁州、洺州发兵。马师素、袁奉韬如何是葛从周的对手,在巨鹿之战中大败,被擒杀两万余众。不过十来日工夫,三州之地尽陷。马师素弃城而逃,袁奉韬自杀。自此,汴、晋在这三州直接接壤,每年都要为这三州之地大动干戈,打上几仗。
李克用没有办法实际威胁到韩建,只好寻求外交解决,连连给韩建、李茂贞去信,大加威胁。朱全忠也不爽韩建一个小小的华州节度使作威作福,旁敲侧击地要韩建放天子回宫。李茂贞和韩建商量许久,觉得这两镇现在还惹不起,反正皇帝在华州在长安实际上都一样,都在势力范围内,回去就回去吧。于是,昭宗在华州滞留了两年后,又回到了长安。在华州期间,他形同囚徒,又连遭大变,性格变得暴躁而不可捉摸,真正让宫人体会了伴君如伴虎的滋味。
光化元年九月,天气已经是深秋,太原晋王府内气氛肃杀,李克用正在聚集众将商议夺回昭义三州。连着三年,晋军在军事上节节败退,被葛从周转战于山东、河北一带,杀得人仰马翻。在朱家兄弟处已经丢了好大一块地方和一个得力盟友,再加上刘仁恭叛,昭义三州被葛从周攻陷,简直已经有了一点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意思。李克用知道昭义三州不能丢,丢了的话不但昭义军没了,而且河中王珂所受到的压力也会前所未有地增大。想是这么想,诸将都知道葛从周是劲敌,又正在得意的时候,实在不好对付。连问几句,没人应声,李克用发了火:“难道要孤自己去不成?”
“王爷息怒。”盖寓见势不妙,起身施礼,“不是诸将不努力向前,谁都知道葛从周乃是劲敌,昭义三镇又是必争之地,一个不慎,王爷的霸业就有危险。这事情需得从长计议。还是让众将散了吧,下官再和王爷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李克用哼了一声,“时不我待,朱三儿多结亡命,轻慢朝廷,威逼天子,再从长计议本王怕是要对朱三儿称臣了!”发完牢骚,想想又说:“你们先下去吧。”
当晚,李克用带上李存勖,悄悄来了盖寓家。盖寓是文人出身,极会享受,家里的用具、陈设都极尽奢华,尤其是家里用的厨子手艺高明,李克用吃过几次,上了瘾,有事没事就要去吃上一顿,许多军国大事也在这种家宴中定下来。盖寓有谋,往往能出奇计,但太过明哲保身,很多话不在这种场合不敢说。
盖寓早就得到消息,先整治酒菜,然后把李克用父子迎进来,叫自己老婆敬酒。李克用笑道:“大嫂不必多礼。亚子,叫伯母。”
“夫人先避开,我与王爷有事要谈。”盖寓喝了杯酒把老婆支开,“王爷可是为了昭义三州的事情?”
“是啊。”李克用愁眉不展,“昭义三州丢不得,葛从周又是个强敌,难道真要我亲征?亲征我倒不怕,有你在,河东一带安如泰山。”他这不是恭维,李克用出兵,若后方无忧,盖寓就从征,若后方有事,留守的往往是盖寓。李克用对盖寓毫无疑心,在出兵魏博的时候朱全忠散布谣言,说盖寓已经在太原造反,换了旗帜,三军惶惶,李克用召集众将宣布:“谁再敢说盖寓谋反,我砍了他的头!”这才压住军心。回军时盖寓照例出太原三十里迎接,李克用当笑话讲给他听:“朱三儿说你踞太原造反了,我来问问你有没有啊?”盖寓云里雾里不知道怎么回事情,直到李克用给他详细解释才明白过来,冷笑几声说:“朱三儿愚蠢。他也不想想王爷要是散个谣言说敬翔谋反了,他还不是一样当句屁?——此举无用。”敬翔盖寓两人在汴州、河东所处地位全然一样,受到的信任也无纤毫差别,自来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
章之六 勤王讨三镇(10)
“其实,下官心里倒是有人选,但诸将都不自请,无法开口而已。”盖寓又喝口酒,“请将不如激将,激将不如点将。李嗣昭久经战阵,经验丰富,周德威勇而有谋,王爷暗召此二人,多多勉励,言明败阵无罪,他们可以去得。”
“何不早说!”李克用大喜,吃完了饭就叫来李嗣昭和周德威。说着说着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俩人眼睛根本不往一起看,偶尔不小心目光接触立刻同时转头,他想起军中曾传言二人不睦,但也没往深里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