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亲妈刚过世不满一年,要不是他吵闹着要媳妇,咋能这样连三赶四就娶了你?”
如云轻叹一声,勾了头。
如云虽是大家闺秀,因为亲娘死得早,心里一直凄苦。她自小心灵手巧,喜欢剪纸刺绣,尤其喜欢剪马,剪出的马活灵活现,膘肥体壮。别人总笑她,小小年纪就想女婿。开头听不懂,后来才明白,爹给订的亲是桃花镇骡马街杜家,开着骡马店--那个人儿可不就是个养马的?她不知道那个人儿高矮胖瘦黑白丑俊,没娘的闺女,能问谁呀?堂嫂说,杜家开的骡马店很大,杜相公是棵独苗苗,银子多得赛马粪,只是得先用马粪装个枕头,等闻惯了马粪味儿才能嫁过去。如云嘴说不信,却悄悄去马棚里试过。她自己劝自己,要拿马粪当银子看,可不由人,看到马粪就恶心,闻到味儿就想吐。秋燕不懂事儿,说马粪总比牛屎强。后来,白如云再不剪马了,也怕看到马,时常愣怔着想心事。她好几回夜里做梦,喜欢欢地上了花轿,拜罢天地入洞房,盖头一掀,却发现洞房竟是马棚,遍地都是马粪,惊醒后止不住心跳如鼓,直冒冷汗……临出嫁的前夜,爹透出了心里话--如云娘临死有交待,要早点给闺女找个好婆家。千挑万选,他觉着骡马街杜家最合适,家大业大,杜相公独苗一棵,早晚得当掌柜,闺女嫁过去将来能当家主事……如云直掉泪,嘴说抛舍不下爹,其实是害怕进马棚。今儿真的上了花轿,如云先是偷眼瞧见杜本正人高马大,心中稍稍好受了点儿。可后来,她窥见杜本正的长脸像马脸,不由得暗自吃惊:“天爷爷,这可真是命啊!”
突然一串脚步响,房门“咣啷”一声被碰开,俊俏俏的赔嫁丫头秋燕窜蹦进来,一惊一乍地说:“我的天,街对面牲口棚里,热闹得很哩!”
“你还知道回来呀?我以为你把我忘了呢!”白如云责备道。
“小姐,我是替你先看看,免得你出去迷路转向。”秋燕说着,伸胳膊抡个大圆圈,“老杜家的院子可大着呢!”
血脉 第一章(4)
“秋燕,牲口棚里咋法儿热闹?”春花嫂笑着问,“是骡子下驹呢?还是驴马咬架呀?”
“哪里呀,是叫花子全都来了!”秋燕兴致勃勃地说,“老杜家可真大方,杂烩菜,白蒸馍,还有大坛子烧酒,随便吃,随便喝!有个叫花子喝得脸通红,还敲敲打打唱莲花落呢!你们听着……”秋燕比比划划地模仿道,“蒸馍白,酒菜香,吃得肚子撑得慌!杜家仁义又大方,愿少爷天天娶新娘……”
“天天娶新娘?”春花嫂忍不住喷了笑。
白如云急得撩起了盖头,正色道:“这个唱莲花落的死叫花子……烂嘴哩!快去说说,要吃就吃,要喝就喝,不许再唱了!”
秋燕愣怔片刻,好象突然想明白了,“就是!杜少爷要是天天娶新娘,还不得把人给忙死?!”秋燕说着,转身跑了出去。
春花嫂拍腿打胯地笑个不停,“哎哟哟……这个死叫花子,让杜少爷天天娶新娘,只怕有人要忙死,有人倒要累死呢!哎哟哟……少爷天天娶新娘,可咋受得了……”
“你就不怕笑死?!”白如云放下盖头,气得背过身去。
春花嫂收住笑,手抚胸口喘着,“白姑娘,老杜家仁义得很,那叫花子虽是顺嘴胡说,倒是一片好心。”
“你……我再不理你了。”白如云嘤咛道。
“你进了杜家门,咱就是一家人,你不理我,我也要拿你当太太敬着!”春花嫂默了片刻,敛笑正容道,“今儿去迎娶你,你爹眼泪麻花地嘱托我,让我好好照应你……”
“骗人!”
“不信呐?等回门时你问问。”春花嫂打个顿,继续说道,“你爹悄悄对我说,老杜家有钱,人也仁义,啥都不担心,就怕闹洞房你吃亏……”
新婚之夜闹洞房,天下同俗,祖宗先人传下来的,图的是个喜庆。桃花镇却闹得格外凶,头三天没大小,无论男女,谁都可以闹。说是不闹不好,闹得越厉害,媳妇将来越服贴,日子也会越红火。闹洞房,主要是闹新娘,花样繁多。一开始,多是言语调笑,拿男女之事逗笑取乐,羞得新娘子面红耳赤,抬不起头来。闹到高潮时,往往要动手动脚,甚至有人敢故意弄灭了灯烛,趁机逮住新娘子胡摸乱捏。也有粗野顽皮的小光棍存心折磨人,事先备下麦糠头发茬之类的东西,闹房时偷偷往被褥上撒,往新娘衣领里塞。闹得更厉害的,甚至会逼迫新郎在新娘裤裆里摸豆子……但无论怎样闹,新郎和新娘都不许恼。新媳妇进门头三天,往往被闹得没羞没臊,没脸没皮,哭笑不得,如过鬼门关。
如云听春花嫂说起闹洞房,顿时触动心事,扭过身来问:“春花嫂,你当初……是咋对付过来的?”
“我呀?”春花嫂嘻嘻一笑,“实话对你说,入了洞房,刘全还没碰过我呢,却差点先被一群小光棍给撕吃了。头一夜,就数杜少爷闹得凶,也最野,非要摸我的肉肉……”
“不说他!不说他!”
“好好,说我!说我……”
好水泡好茶,茶是水中君子。好水也酿好酒,可酒却是水中精怪,看似温柔,闻着幽香,入口辛辣,落肚如火,既烧心蚀肝麻头木脑造就糊涂或疯狂,甚至索人性命,却也能消愁解闷壮胆生威造就风流与勇猛,甚至成就英雄伟业。自古以来,酒就招人爱,也惹人恨,让人想,也惹人烦,一个小小的酒杯,造就了说不尽的喜怒哀乐。
杜家的喜宴很排场,女宾眷和孩子全在后院,满桌子美味佳肴,随便吃喝。前院大棚内摆了二十来桌,山珍海味流水般往上端,酒为细瓷坛子玉泉仙液。喜宴设有主桌,座上宾皆是足斤足两的头面人物--气宇轩昂的通盛粮行万老板,生意贯通南北,车载船运,每日成交粮食上百石,实力雄厚,德高望重;财大气粗的花布行掌柜徐老五,单是土布就日成交上百匹,棉花和蚕茧生意也是动辄多达百担;年轻气盛的玉泉酒馆大少爷邢二楞子,佳酿玉泉仙液名扬四方……除了富商巨贾,还有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掌管着桃花镇的陆县丞。
血脉 第一章(5)
桃花镇属宛县管辖,虽地处边远一角,但因是水陆通衢商贾辐辏之繁华重镇,不仅有县丞衙,还设有巡检司。县丞和主簿,皆为佐贰官,正八品,论职责当分掌一县之粮马.税征.巡捕.户籍等事务,共佐知县。宛县县丞衙外设,固定了辖区,陆县丞只管桃花镇,但仍为次县级,被百姓称作“二衙门”。巡检司负责缉捕盗贼.盘查奸伪,手下有百余名如狼似虎的兵丁,在百姓面前威风凛凛,但只是个县属官,从九品,得听陆县丞的吆喝。陆县丞面相慈善,总是笑眯眯的,但在桃花镇向来说一不二,不怒自威。他感念杜家多次捐钱捐粮赠送骏马良驹,今日特意破例登门贺喜,可谓给了天大的面子。
杜继业年事已高,自知酒量有限,生怕客人难以尽兴,特意在主桌安置两个陪客。一个是杜家贴心可靠的账房先生冯明白,人称明白先生;再一个是杜继业的女婿,名叫彭云贵。
杜继业有五个闺女,大闺女嫁在南阳,早已过世。二闺女嫁到开封,人已没了。三闺女远嫁汉口,早断了来往。四闺女秀秀和五闺女巧巧,皆为三太太金兰生养。巧巧嫁在本镇郭家,秀秀嫁到镇北四十里阳城彭家。彭家原本也算得上官宦豪门,订亲时,彭云贵之父彭初在江南官至通判,正六品。不料次年彭初遭人挤兑,挂拉上一宗钱粮贪污案扯搅不清,削职为民,回阳城接手老父的汤锅卖五香牛肉,没过多久便郁闷而死。三太太金兰起了悔意,秀秀却贪图彭云贵一表人才,不改初衷,执意要嫁。哪想到俊朗健壮的彭云贵看似风流倜傥,自称侠义之士,其实工于心计,性情狡诈,竟暗养着打手和粉头。彭云贵在阳城地面很吃得开,从衙役到街头泼皮无赖,没有不怕“贵哥”的。然而,到了水陆码头桃花镇,他就淡屁了,人们只认他是杜家女婿。
酒宴一开,杜继业先说一套客气话,敬了酒,忽然觉得尿急,起身拱手道声“失陪”,暗暗给彭云贵和明白先生丢个眼色,意思是好生敬酒陪客,遂匆匆朝棚外走去。
彭云贵端着架子不动弹。他在阳城被人敬惯了,又自恃其父做过六品官,没把芝麻绿豆似的八品官陆县丞当回事儿,甚至觉得一帮银钱虫儿在陆县丞面前诚惶诚恐的很可笑。明白先生却以半个东家自居,捧着笑脸挨个敬酒。最后轮到彭云贵,不好隔过去,明白先生就笑着说:“彭相公,姑爷女婿也是客,来,我敬你一杯!”
彭云贵却不端酒杯,哂笑道:“我彭某在阳城向来不喜欢敬酒,虚头巴脑的,唾沫比酒多,不如猜枚喝酒痛快!”
彭云贵自大,还有一层因由。桃花镇古时属阳城县管辖,直到康熙年间扩建了码头,方才被划归宛县。在阳城人看来,桃花镇永远是阳城的血脉,如同亲生儿子,只是硬被过继给了宛县。因此,阳城人眼红心妒着桃花镇的富有,气不忿,却无奈,只是常以老子自居自大。
桃花镇人鄙视阳城人贫穷且失之于教化,民刁俗悍,山贼草寇不绝,历来被附近州县骂作男盗女娼。几位巨商大贾看彭云贵如此放肆,觉着扎眼刺耳,但顾忌着他是杜家女婿,胡乱打着哈哈,说酒过数巡,也该猜枚了。陆县丞暗恼着,放下筷子眯眼一笑,端着架子说:“彭相公,在桃花镇猜枚,得守桃花镇的规矩,先酒后枚,出手就算,一枚一杯酒!”
“这哪是桃花镇的规矩呀?”彭云贵不屑于道,“我在阳城猜枚,历来如此!”
“好吧,你来打通关。”陆县丞说着,目光左右盘旋,“今天是二月二十二,没单数,该猜几枚?”
邢二楞子抢着说:“一桌八个人,二八一十六,每人猜十六枚!”
彭云贵忍不住笑道:“桃花镇真不亏是做生意的地方,猜枚喝酒,还要先算算账!”
“等会儿喝糊涂了,只怕算不清呢!”万老板含笑刺挠一句,催促道,“彭相公,你先和陆大人猜,我来监枚掌酒。”
“不!”彭云贵不无得意地亮出了双手,“我要和俩人同时猜,左手一个,右手一个,这叫左右开弓!”
血脉 第一章(6)
都以为彭云贵是说大话。常言道,一心不能二用,双手难抵四拳。倘若双手同时与俩人猜枚,二目分视,即便心到口到,手指也难以在瞬间准确变化。徐老五嘿嘿一笑,说道:“乱指失枚,罚酒一杯!”
彭云贵却不在乎,“当然!”
明白先生好心好意说:“彭相公若连输三个酒,我替他喝一个。”
“哪里用你替呀?!”彭云贵竟不领情。
“陆大人和万老板先上,我来掌酒监枚!”邢二楞子连忙起身捉壶斟酒,朗声重申规矩,“先酒后枚,酒斟八分满!先猜十六枚,一枚一杯酒!乱指失枚,罚酒一杯!”
陆县丞与万老板对个眼,无声一笑,说道:“诸位留神监枚,我和万老板先领教领教!”
都能听明白,陆县丞所说的“领教”是反话,其实是“教训”。
彭云贵却不在意,将椅子前移,挺胸端坐,双肘支于桌面,双手扑楞楞亮在众人眼前,二目圆睁,一开战便喊得声声脆响--“五魁!魁五!五魁首……”他只喊“五”,左右手各自屈伸五指,敏捷利落,变化莫测,非但不曾乱指失枚,左手先赢万老板,紧接着右手赢了陆县丞。
众人张眼望着,暗自吃惊。徐老五强笑着说:“好汉不赢头三拳!”
陆县丞和万老板各自喝了酒,脸上挂笑,却多少有点尴尬。他俩彼此碰个眼神,继续再猜,不料竟是输多赢少。结果,彭云贵只输三回,其余十三杯酒全被陆县丞和万老板灌进肚里。
陆县丞输得最多,喝了八杯酒,羞恼得面红耳赤,抄起筷子一边夹菜一边讪笑道:“真是深山出奇人,后生可畏呀,诸位都领教领教!”很显然,他是不愿再战了。
彭云贵夹点菜丢到嘴里慢慢嚼着,眼角挂笑,洋洋得意,傲气十足。
邢二楞子自小在酒馆泡大,喝酒猜枚少有对手。他刚才观看一阵,瞅出些门道,扭头和徐老五悄悄一嘀咕,俩人便拉开架子上了阵……
杜继业走出喜宴大棚时,龙飞以为杜老掌柜不胜酒力,悄悄在屁股后跟着。在骡马街,龙飞也算得上个响当当的人物。因住店马帮驮运客商货物甚多,时常携金带银,确保安全是头等大事。杜家常年养着十几条壮汉,名为杂工,实是家丁,白天听候差遣做些粗活杂事,夜间轮班巡街守店,看家护院,为首者便是龙飞。他四十来岁,膀大腰圆,会拳脚功夫,掌可断砖,至今未娶,号称练的是“童子功”。有龙飞率人镇守,街面上的地痞流氓恶棍从不敢来找事,高买鼠盗之徒,也不敢打骡马街的主意。
出了大棚,龙飞看杜老掌柜向墙角茅房走去,兀自一笑,迟迟疑疑停了脚。等了一阵子,杜老掌柜从茅房出来,理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