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摆,正往这边走,忽然从西边灶棚冒出一个年轻人,迎头将杜老掌柜拦住了。开头,龙飞没在意,以为这年轻人是做菜的厨子,可能有事要说。后来,龙飞听见杜老掌柜渐渐起了高腔,情形有点不对,忙拔腿走了过去。他走到近处时,恰巧听到了一句不该听的话--“……我说的是实话,真是俺娘让俺来的,她说骡马街杜掌柜是俺亲爹……”
龙飞大吃一惊,不由得站住,一时进退不得。杜老掌柜扭脸扫了龙飞一眼,挑起高腔对那年轻人说:“小伙子,有人找我认表叔认表爷,可像你这样要认爹的,还是头一个!实话对你说,我们杜家虽然仁义,乐善好施,可像你这样胡蒙乱骗巧要饭的,不会打发一文钱!”
“俺不要钱,就想认爹……”
“承当不起!龙飞,请他出去!”杜老掌柜说着,匆匆朝大棚走去。
年轻人急了,“俺娘叫莲香,她说你肯定不会忘……”
“喊什么喊?!”龙飞迅速逼了上去,见那人长方脸黑红,身穿粗布灰衣,脚穿“踢死牛”厚底布鞋,不似平日所见泼皮无赖,倒像是深山的笨猪呆鸟,遂嘿嘿一笑,说道,“你想找个爹呀?其实容易得很,只要你跪下磕个头,我来给你当爹!”
血脉 第一章(7)
年轻人狠刺了龙飞一眼,转身朝大门口走去。龙飞恶狠狠地骂道:“你娃子也不睁开眼瞧瞧,这是啥地方?哼!”
杜继业木着脸从棚外进来,见主桌正热闹着猜枚,围了一堆看客,便呆站在了过道上。关帝庙蔡总管连忙抢了过来,将他一把扯了过去。
关帝庙也叫山陕会馆,亦即山西和陕西两省客商同乡会接客迎仕.联谊集会.焚香祭奠的场所。因有监管僧道,当地人都之为关帝庙。庙里敬供着关老爷,殿宇雄伟,塑像巨大,是闻名遐迩的祭拜圣地,终年香火不绝。蔡总管是桃花镇山陕同乡会会首之一,负责总管庙产,也算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没能坐上主桌,将杜继业扯过去边唠叨边喝酒……
邢二楞子.徐老五联手与彭云贵一番大战,三条嗓子连珠炮般急吼大喊,各自迅速变换手指,令人眼花缭乱,连猜三十余枚,结果仍是输多赢少。邢二楞子反倒输得最多,很不服气,想捞回来,徐老五却有点顶不住了,非让明白先生和另外一位老板上阵。
明白先生酒量大,想着自己和彭云贵都是陪客的,便笑着说:“在下嘴拙手笨,向来不善猜枚,我与彭相公对饮三杯吧!”
陆县丞说:“三杯不够意思,至少要对饮六杯,六六大顺嘛!”
众人都明白陆县丞是想让彭云贵多喝几杯酒,纷纷叫好。彭云贵却不入套,强硬道:“早已有言在先,我就喜欢猜枚喝酒,图的是个热闹!”
“要论喝酒,还是对饮痛快!”明白先生笑模笑样地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彭相公,来来来……”
“我说了,只猜枚!”彭云贵不耐烦道,“陆大人开头就说了,让我守桃花镇的规矩,难道桃花镇人说话不算话,吐了唾沫还能舔起来不成?”
“只一杯,算我敬你……”
“你想痛快,就自己喝!”
彭云贵脸冷话硬,众人一时不知说啥好,全都冷眼望着。
明白先生端着酒杯呆站片刻,老脸一红一白的,极尴尬。他在骡马街干了二十多年,深得杜家信任,外人也对其十分敬重,不料竟为一杯酒弄得下不来台。他忽然把酒杯放下,车转身抓过一个酒坛子,将一个细瓷小碗倒满,苦笑着说:“彭相公,老朽不才,更不识趣,多有得罪,自罚一碗酒!”明白先生说罢,端起碗就要喝。
“等等!”杜本正一声急喊,随即分开人群抢过来,伸手夺了酒碗。
原来,杜本正在后院与女客见罢礼,由刘全陪着过来敬酒时,见邢二楞子和徐老五正与姐夫彭云贵猜枚,便示意刘全莫吱声,站在人背后悄悄观望起来。开头他还在心里笑,暗骂邢二楞子和徐老五笨蛋,后来眼看彭云贵与明白先生戗起来,就来了气。
杜本正将明白先生按坐在椅子上,冲众人一拱手,说道:“陆大人,各位前辈,恕我无礼!今天这个日子,按说我该先敬酒才对,可我看彭哥枚猜得好,就先猜上几枚,凑个热闹。”
都知道,杜本正生来就是个犟筋货。小时候尖头长脸的,人也挺聪明,却不专心读书,也不愿学打算盘,经常逗猫玩狗,或是钻到牲口棚里鼓捣牡马叫驴胯下的粗硬物件,用棍子敲,拿绳子套,闹腾得驴踢马跳的。杜继业气极,骂他,用鞭子狠抽他,都没用。他十几岁就长得人高马大,不愿学生意,却迷恋着猜枚喝酒和钓鱼,玩性十足。杜继业恨铁不成钢,常斥骂他是不上套的犟驴……众人看杜本正落座挽袖,真的要和他姐夫猜枚,顿时兴奋起来,纷纷叫好。
“杜少爷,你要能赢了你彭哥,今儿宴席桌上喝的玉泉仙液,就算我送的贺礼,分文不取!”邢二楞子拍着胸脯说。
徐老五笑着提醒道:“杜少爷,你今儿是新郎官哟,可莫喝醉了!”
“就是!”彭云贵喷口笑,“杜贤弟要是入不得洞房,上不了床,可休要怪我!来吧,随便你挑谁都行,俩人一齐上!”
“不!”杜本正把手一摆,“我单手对你双拳,咱一枚一碗酒!”杜本正说着,指了指明白先生刚才倒的一碗酒。
血脉 第一章(8)
众人大惊失色,陆县丞慌忙劝道:“本正少爷,一枚一碗酒,你就是再大的酒量,也输不起呀!”
杜本正咧嘴一笑,“陆大人,请你掌酒监枚!”
彭云贵错愕良久,直盯着杜本正问:“你是说……一枚一碗酒?”
“你怕不怕输?敢不敢猜?”杜本正亮掌竖指,气势迫人。
徐老五阴阳怪气地说:“姐夫哥怕了小舅子,也不算啥丢人事儿!”话音一落,众人忍不住笑将起来。
“不就是猜枚喝酒吗?谁怕谁呀?!”彭云贵毫不示弱地说,“咱先说清楚,是你非要单手对我双拳,可不是我以大欺小非要这样猜。一枚一碗酒,也是你说的,输了可别后悔……”
“来吧!”杜本正催促道。
彭云贵摆开架式亮出双手,依然是声声喊“五”,在手指变化的瞬间,双掌同时迅速向前劈出,如同双刀左右夹击。杜本正划拳如同打拳,回回都要将右手收至耳边攥成拳头,紧紧盯着对方的双手,迅速出击,势大力沉,声声暴喝——“四!四!六……”
大家不眨眼地观望着,都在为杜本正担心,不料他竟赢了,个个惊喜不已。彭云贵虽有点懊恼,甩打着输了枚的左手,却苦笑着说,正想喝酒呢。陆县丞眉开眼笑,紧催着赶快喝。彭云贵喝罢酒,夹点菜压了压,一抹拉嘴,重又亮出了双手。
第二个回合,彭云贵赢了,而且是左手赢的。
万老板说:“打个平手,可以了。”
“不错,不错,平分秋色!”陆县丞打着哈哈,显然也是个见好就收的意思。
彭云贵却得势不饶人,有意要教训杜本正,就说:“猜枚嘛,不见个输赢哪成?”
杜本正端起酒碗“咕咚咕咚”喝个底朝天,见彭云贵已迫不及待地亮出了双手,浓眉一拧,心里就窜起了火。他知道彭云贵养着粉头和打手,不单对秀秀姐不好,还从不把杜家人往眼里放,暗恼着,放下酒碗,直瞪瞪盯着彭云贵的双手,突然就收手攥拳,“来吧!”
彭云贵急喊大叫,左右夹攻,不料右手却输了枚。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喝罢一碗酒再猜,却顾此失彼,左手竟输了。
彭云贵又连喝两碗酒,嘴巴依然硬着,还要猜,舌头却大了。他伸手抓筷子,没抓到,反而碰翻了酒杯,撞落了碗,醉态毕露。陆县丞快意大笑,万老板忍俊不禁,明白先生直嘿嘿。邢二楞子和徐老五兴奋不已,齐齐伸着手要和彭云贵猜枚,耍猴般逗弄……
正闹着,突然传来刘全一声喊--“老掌柜喝醉啦!”
众人起身一看,有点哭笑不得。杜继业和蔡总管头对头在桌上趴着,吐得顺桌子流。明白先生急急对刘全说:“快让人送到后院去,我给他们弄点醒酒汤!”话刚落音,突然旁边“扑嗵”一声响,彭云贵连椅子带人摔倒在地……
“散了吧!”陆县丞乐呵呵地说,“今天酒喝得足,也开了眼界,高兴!痛快!”
说散就散了。朝大门口走时,陆县丞直夸杜本正枚猜得好,若不然,彭相公回到阳城,非吹破天不可,好象桃花镇稀松平常,没能人了。众人簇拥着,说笑个不停,纷纷追问杜本正赢枚的诀窍。陆县丞干脆站下了,非要杜本正马上就说。杜本正笑道:“陆大人,这哪是一句话的事儿啊?来来,到客厅喝茶!”说着,杜本正便将众人引进客厅,落座上茶。
邢二楞子迫不及待地问:“快说吧,你怎么就能赢了他?”
“都想跟你学枚呢!”陆县丞兴致勃勃地说,“你要传真经,可不能藏着掖着。”
“陆大人,在您面前,我是班门弄斧。”杜本正陪个笑,继续说道,“实话说,我彭哥的枚,确实猜得非常好,我也没把握能赢他,当时只是看他太张狂,就想和他赌一把……”
“可你毕竟猜赢了,肯定有啥诀窍。”邢二楞子迫不及待插话。
“也说不上啥诀窍,只是见识过双手猜枚……你们喝茶,听我从头说起。”杜本正喝口茶,从容说道,“去年秋天,我去许昌我表姨家小住,在酒桌上认识了姨父的一个朋友,那人也像我彭哥这样双手猜枚,左右开弓,很厉害,可他却不敢和我姨父过招。我问姨父,是为啥,姨父开头不愿说,后来被我缠得没办法,才吐露了实情,说他单拳能破双手。”杜本正轻咳一声,清了嗓子,接着说道,“我姨父说,双手猜枚,左右开弓,看上去花里胡哨挺吓人,其实很容易破。其一,双手猜枚,一心二用,最怕乱指失枚,所以总是喊五——五子枚保险,不会失枚。不过,五子枚却容易被四六枚破掉。其二,双手猜枚,最忌讳与单拳对阵。单从明面上看,双手齐出,左右夹攻,好象占了很大便宜,其实容易顾此失彼。单拳五指路数宽,关键是心劲要到,避实就虚,及时变化,变左闪右躲为左右逢源……”
血脉 第一章(9)
众人都是酒场猜枚高手,听杜本正如此说道一番,个个心领神会,细琢磨着确实有道理。邢二楞子却突然问:“你说五子枚容易被四六枚破掉,究竟怎么个破法?”
杜本正一笑,“这个……可不大好说。”
“咋不好说?”徐老五逼问道,“在座的,难道还有外人不成?”
陆县丞催促道:“杜少爷,快说吧!”
“陆大人,我不是不愿说,而是没法说。大家都清楚,酒场猜枚,指头赶指头的事儿,关键在于变化,斗的是个心劲。变与不变,啥时候变,怎样变,都是闪念间的事儿。”杜本正环视众人,丢个笑,说道,“你们可能还记得,我最后赢彭哥那一枚,连着喊了三声六,并且没变指头,他变来变去,却自己撞上来输了……”
“这就叫以不变应万变!”邢二楞子脱口而出。
“说得对!”杜本正冲邢二楞子点点头,接着说,“不过呢,变中也有不变,不变时也有变化——这是我姨父说的!开头我弄不明白,后来听他讲了一件事,才多少有点开窍。他说有一年,许昌突然冒出个赌钱高手,是个麻脸汉子,赌法很简单,一对一,猜有或没有,就是小娃子都会玩的猜宝。那麻脸汉子坐庄,面前摆张桌,谁想赌就在桌对面落座下注,银钱多少不论。那麻脸汉子先亮双手,叉开十指,证明没玄虚,然后捏起一粒骨头色子,双手捧住摇一摇,迅速分成双拳,猜左不猜右,你只说有没有,当即开拳展掌验看。没猜中,麻脸汉子就将银钱收入怀中,若是猜中了,也不含糊,如数照赔。开头赌注都下得比较小,往往能赢,等你赌注下得大了,往往就会输……”
“为啥?”邢二楞子迫不及待地问。
陆县丞横了一眼,“听杜少爷说。”
“一天,有个憨蛋似的年轻人来赌,先赢一回,就张狂起来,不料后来连猜连输。那憨蛋输红了眼,从身上摸出铜钱和碎银子,连连下注,回回咬定只猜有,却回回都是空拳一个,接连输了一十八回!这时,一个精瘦老头分开人群抢过来,打了那憨蛋俩耳光,骂儿子是蠢猪,头撞南墙不知拐弯。看热闹的也纷纷议论,说那年轻人着实憨笨,连输十八回都不知道变一变。瘦老头骂骂咧咧落了座,从怀里掏出沉甸甸一包银子撂到桌子上,要和麻脸汉子赌一把。”杜本正打个顿,透口气,继续说,“麻脸汉子打量着桌上的银子,一声没吭,照旧张手亮指,然后捧起色子摇。他一边摇,一边与瘦老头眼对眼互相盯着,突然停了手,分拳在桌。谁也没想到,那瘦老头竟和憨蛋儿子一样,仍是猜有。麻脸汉子当即就塌了身架,松拳展掌,骨头色子分明在左掌心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