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见,挡不住田妮姐姐热情似火,于是就成了好夫妻。说是倒插门,田掌柜过世后,杜麦囤承继家业当掌柜,把店改成了杜家店。杜麦囤劝说老太太将老家几亩地卖掉,又找人借些银子,把简陋的骡马干店扩建成了高档宿店——驮运客商吃住方便,酒菜饭食日夜供应,骡马牲口入圈喂养,添草加料饮水,刷毛遛腿挠痒……事事都有人侍候。来自山陕之地的驮运客商靠牲口脚力吃饭,爱惜牲口胜过心疼自己,尽管杜家店银子收得多,却都乐意住。杜家店生意正红火着,不料兜头落下一场横祸。田妮头胎生个闺女没成,二胎生个小子取名杜继业,刚又怀上,赶上夏日一个午后,杜麦囤醉酒酣睡,天空突起黑云,狂风拔地而起。田妮欲去外面收衣裳,老太太心疼闺女身子不便,抢着出了门,冷不防从天上掉下个刺目耀眼的大火球,炸得地崩天裂,老太太当场倒地断气,田妮也在门口摔个仰八叉,流了一滩血,命未绝,此后却再不会生养。那炸雷落在马棚上,咋死两匹马,伤残了两头骡子一个伙计,虽属天灾,可照样得赔银子。杜麦囤差点又成了叫花子。后来,得高人指点,他虔诚敬供了马王爷,便顺顺当当兴旺发达起来。如今的骡马街,店铺几乎都归杜家所有……
血脉 第一章(13)
如云听杜本正说了大致情况,渐渐稳住了心神。她随杜本正叩拜插香,跪地磕头,暗暗虔诚祈祷马王爷继续保佑。
拜罢马王爷,出了耳房,如云猛然想到刚才曾蹲在这门口尿尿,止不住羞得脸上发烧。可再一想,以前梦地里入洞房入的是马棚,不由得心头突突直跳:倒真的应验了哩!这屋里供着马王爷,洞房可不就是马棚么?嫁的偏偏又是个长脸汉子……喝罢合卺酒,心乱如麻的白如云重又坐回床沿,羞红着脸不敢抬头:天爷爷,这可真是命啊!
杜本正此时似已全无顾忌了,上前揽住如云调笑说:“难怪你姓白,脸果然生得白,只是不知身上白不白……”
“咦……”如云羞得脸通红,扭着身子嘤咛道,“俺的脚……可是有点大。”
“脚大好啊!”杜本正对着如云的耳朵嘻笑道,“脚大屁股大,生个儿子是黄天霸!”杜本正说着,手一紧就将如云搂在怀里揉搓起来。他经历过贾月娥,知道女人是咋回事儿,游走的手迫不及待扪住胸乳,脸对脸一蹭,嘴就封住了嘴。
如云直打哆嗦,慌忙逮住贼手,强挣出嘴来喘吁吁地说:“别……先灭了灯。”
“放心,外面没人!”
“可屋里有……有马王爷……”
杜本正拜马王爷,把杜家的事说给如云听,完全是为了守祖训,遵父命,其实心里顶讨厌马棚和马粪,也没拿马王爷真太当回事儿。他见如云又羞又臊,粉脸通红,娇喘吁吁地左推右挡,与那一团火似的贾月娥大不相同,心生怜爱,弯腰脱了她的鞋,抄腿抱起放到床上,起身将台烛一一灭掉,在黑暗中摸索着迅速扑上床来。却不料,如云早已惊兔般滚到床里边,将被子紧紧裹在身上。杜本正摸索着嘻笑一声,剥粽子般扯开被子,将两人一齐盖了。
“爷……别……”如云死死抓住裤腰带不松手。
杜本正吃个愣怔,悄声问:“这是谁教你的?”
如云不言声,僵硬着身子直哆嗦。
杜本正没恼,因为他知道女人跟女人不同。以前,他和住店老客一起猜枚喝酒时,老客们总爱说女人,拿男女之事当下酒菜。后来,他和贾月娥钻过柳树林,更确切明了男女之间有诸多玄妙……天下的花儿叶儿都不重样,女人跟女人也不同,有的女人像酒,挨火就着,有的女人像水,温顺可人,但性子慢,要是结成了冰坨子得慢慢温暖……杜本正想着月娥像酒,如云就像个冰坨子。他将哆哆嗦嗦的如云搂在怀里,耐着性子慢慢地温暖,贼手不停地奔走盘旋。如云哪受得了这个?硬弓着身子,一只手抓住裤腰带,一只手徒劳地左遮右挡。渐渐地,她身上浸出了细汗,喘吁得几乎透不过气儿来……
“咦,裤腰带……咋开了?”杜本正干哑着嗓子小声问道。
如云泣哭般嘤咛:“开了……就开了,死就……死吧……”
那天夜里,天一直阴着脸,小北风在树梢上打着呼哨。鸡叫头遍时,本正和如云软瘫着身子正说要安生睡一会儿,却冷不丁地响起了急急的叩窗声。杜本正昂起头来厉声喝问:“谁?”
“少爷,出事了!”刘全声音不大,透着惊慌。
“啥事?”
“井……咱的水井被人封堵了!”
“井?”杜本正大吃一惊,慌忙摸索着穿衣裳。骡马街就一眼水井,若是被封堵了,清晨无法取水,店里不能升火做饭,客官们也无法饮牲口上路,非乱套不可。
白如云也慌着穿衣裳,悄声问:“井咋啦?”
“没你的事,把门插牢,踏实睡吧!”杜本正开门出来,随手把门关上,抬腿就往前院走,“水井咋被封堵了?”
刘全跟随着说:“不知道是谁干的,两块石头卡在井口上……”
“龙飞呢?”
“在井上!”
“老爷知道吗?”
“昨天喝多了,没去打扰他……”
水井在大门口西侧,约有两箭之遥。杜本正快步来到井台上,借着龙飞手中的灯笼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原本支在饮马槽下的两块大石头,竟被弄到了井上,头对头,棱对棱,狗咬架般悬在井口,摇摇欲坠。
血脉 第一章(14)
龙飞自知失职,忙不迭地解释说:“昨天是大喜的日子,弟兄们都特高兴,巡夜的也多喝了几杯酒,没想到……”
“说这有啥用啊?眼下要紧的是快把石头搬开。”刘全急躁躁地说。
“怎么搬?”龙飞为难道,“这么大的石头,天黑漆麻糊的……”
“天一亮,麻烦就大了!”
“万一石头落下去卡了井筒,麻烦会更大!”
“你是搬不动吧?”刘全来了气,“平时吹得五大三粗,真该出力时,龙就不是龙,倒变成鼻涕虫了!”
“你……”
“好啦!”杜本正不悦道,“把我叫来,听你们斗嘴呀?”
龙飞颇不服气地说:“少爷,您给说句公道话,天这么,这石头能随便乱动吗?”
“人不吃不喝了?牲口不喂不饮了?生意还做不做啊?”刘全气呼呼地质问。
杜本正绕着井口走动了几步,思谋着说:“其实,要搬开这两块石头也很容易,不过,还是暂时不搬为好……”
“不搬?”刘全犯了急,“为啥?”
杜本正说:“你想想,这石头谁弄的,咱不知道。他为啥要这样干,咱也不知道……”
“肯定是有仇呗!”龙飞嘟哝道。
“既是有仇,为何不杀人,不放火,或是真的堵了井呢?”杜本正自问自答,“井上悬石,是给人看的,说白了,就是要打咱的脸。”
刘全连忙说:“对呀,天一亮,万众注目,咱的脸全都要掉到地上。”
“可石头一搬开,别人打了个空,能甘心吗?肯定还会再出手。”杜本正叹口气,接着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依我看,不如暂且忍了这一巴掌,赶快弄清楚对手是谁,藏在哪里,为何要偷偷使绊子。”
“就这样……伸着脸让人打?”刘全柔中有刚地说,“少爷,老爷可是最怕丢人掉面子,要是责怪起来,我可有点担当不起……”
“不用你担当,天塌了我顶着!”杜本正很硬气地说。
刘全为难道:“可……井被封堵着,取不了水,人和牲口,总不能都把脖子扎起来呀?”
“守着柳叶河,还怕没水么?”杜本正斩钉截铁般说,“挑水!我和你们一起挑!”
那是个极为忙乱而又尴尬的黎明,骡马街杜家几乎出动了全部男人和水桶,有的到邻街井上挑水,有的去河上挑水,个个勾着头,急脚快步地走,遇到熟人朋友也羞于打招呼。杜本正原本也要去挑水,硬被刘全和龙飞将水桶抢了过去。于是,他就在大门外站着,拉着脸不停地呼喝指挥。酒楼店铺马厩,处处都有人嚷嚷着要水,盆锅叮咣乱响。被惊动起来的客商纷纷到井上去看,都觉着事情很古怪。
天亮后,消息像风一样迅速传开,说老杜家的“风流井”冒出两块大石头。许多人跑来瞧稀奇,止不住议论纷纷。有人一眼就能看明白,认定是仇家所为。可又想不通,老杜家那么仁义,怎地会有仇人呢?也有人窃笑,说“风流井”被封堵,且又是在洞房之夜被封堵,肯定和杜少爷的风流事有关,没准儿将来生个娃子没屁眼……
如云正在梳头,听见春花嫂叫门,手拢着瀑布般的乌发打开门,急急问道:“春花嫂,昨夜黑儿究竟出了啥事儿?”
“昨夜黑?”春花嫂上下打量着如云,“瞧见你这个模样儿,我就放心了,昨夜黑……他好象没敢咋着你!”
如云腾地红了脸,挠了春花嫂一把,“你……骗人精!”
“我咋骗你了?”春花嫂嘻笑道,“你说清楚,我咋骗你了?”
“你就骗我了!你是个大骗人精!”如云赌气般扭身落座,拿起木梳继续梳头。
“我的个天!”秋燕端着洗脸水从门外进来,惊乍乍地说,“你们知道吗?水井被人拿石头堵住了,听说少爷和刘管家他们,都在挑水呢!”
春花嫂白了一眼,“用你说呀?早知道了!”
“春花嫂,是啥人堵了咱的井?”如云问。
血脉 第一章(15)
“我哪儿知道啊?”春花嫂压低声音说,“听人家说,没准儿是要讹银子哩!”
如云吃了一惊,“啊?”
“才不是呢!”秋燕神神秘秘地说,“刚才听人讲,那两块石头,是关老爷昨夜黑从天上扔下来的,说是……说是要镇压住老杜家的丧门星!”
如云猛一怔,就煞白了脸,瀑布般的乌发从手中悄然滑落。春花嫂狠剜了秋燕一眼,怪她多嘴,新媳妇进门最怕出意外,哪怕是桶掉底针扎手猫打架的寻常事儿,往往也会被视为新媳妇带来的不祥之兆,更何况是水井被封堵了呢!
“我来给你梳头吧!”春花嫂上前拢起白如云的头发,一边梳理着,一边冲着秋燕说,“街面上啥人没有啊?少听别人乱嚼蛆!秋燕,你快去叫少爷回来,该洗洗脸吃饭了。”
秋燕噘着嘴往前院走时,杜本正已经去了东院。
杜本正本想对爹说水井的事儿,刘妈却在堂屋门外迎住,说老爷还没睡醒,正打着小呼噜。杜本正不想惊扰,就没进屋。三娘闻声走了出来,悄声询问井上的事。杜家有规矩,是亲妈才叫妈,不是亲妈,就称娘,三太太就是三娘。杜本正向来和三娘没话说,敷衍几句,走到东屋门口,恰又看到了彭云贵和郭天成。彭云贵好象已经淡忘了昨天猜枚醉酒的事,痛心疾首道,拿石头封堵水井如同往脸上尿尿,决非一般仇人所为。郭天成猜测说,封堵水井可能是敲山震虎,下一步,没准有人要讹诈银子……
直到日头差不多快两杆子高了,杜本正才让刘全和龙飞把石头搬开。办法极简单,动静却很大。先用杉篙在井台上搭架子,像秤杆般横吊两根长杉篙,然后用铁链子小心翼翼将石头分别兜牢,套在杉篙上,如秤盘。待一切准备停当,刘全发声喊,龙飞和一群壮汉抱着两根杉篙如秤砣般同时发力,轻轻松松就将两块石头吊离了井口。熙攘纷乱的围观者,一片声兴奋地叫好,热闹得像看戏。
杜本正没上井台,一直站在人群外观望着,既有熟人朋友走过来拱手致意,好言安慰,也有人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议。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如同真的挨了耳光,心里极不是滋味。他想不明白,杜家代代仁义,向来乐善好施,为何还会有人恨着。他默默观望一阵,猜想着对手就在这乱哄哄的人群中,却认不出是那张嘴脸。石头虽然被吊开,危机依然存在,最大的危机,是不知何人因着何事在向杜家发起挑战。他想,最好还是去问爹,爹应该知道对手是谁……
杜本正正往大门口走,刘妈慌慌张张迎了过来,急煎煎说道:“少爷,不好了,老爷病了!”
血脉 第二章(1)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可阳城县在柳叶河上游,距离流金淌银的桃花镇仅有四十里,血脉相通,却是个出了名的穷地方。
阳城新任知县姓许名松,广东番禺人,面皮白净,身型瘦削,看上去像个斯文书生。他刚中举不几年,因才华横溢,又有在朝为官的广东前辈陈大人帮忙推荐,有幸补得阳城要缺,可谓志得意满。
官场上讲究的官缺,其实就是官位。清初的府.州.县等级,大体沿袭明制,以贡赋多少区分为三等,并无具体划分标准。雍正以后,按照府.州.县所在位置,以及管辖面积和治理难易程度等因素,分为四等,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