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冲.繁.疲.难”四字标之。地当孔道者为“冲”;管辖面积大,政务纷纭者为“繁”;赋多逋欠者为“疲”;民刁俗悍,命盗案多发者为“难”。一般而言,凡占四字者为“最要缺”,占三字者为“要缺”,占两字者为“中缺”,只占一字者为“简缺”。以官补缺,讲究的是官缺相称。阳城虽没有通往要塞之孔道,但却是大道通北,且是豫西南八百里伏牛山之门户,占得“冲.繁.难”三字,自然是“要缺”。
许松年纪不大,资历尚浅,能补得阳城要缺,足见其德优才高。有人羡,有人妒,可也有人暗笑--所谓官缺相称,其实早已只是堂皇之言,朝廷之“要缺”,实为“要命缺”,那“冲.繁.难”三字如同三座山,能压死人,如今官场上花血本钻营,挤破脑袋明争暗夺的所谓“要缺”,实为有油水的“肥缺”。许松心高气盛,在吏部领得委任诰敕,暗自得意着急匆匆奉敕上任,决意到阳城一展鸿图。
许松的前任姓费,浙江钱塘人,说是“六十而致仕”自愿告老还乡,其实他贪恋权势,图谋私利,早就隐瞒了九岁,卸任引退之际,已是古稀之年了。阳城有首歌谣说那费知县--“撒尿滴湿鞋,咳嗽屁出来;看似一根柴,见钱眼睁开……”
依照规矩,地方官任期一般为三年,不得久居一地。任期满,若属卓异则提升,平常者则要平调,但当地百姓可以请求连任。那费知县在任头三年,谋了许多银子,恋着不愿离去。阳城人极厌恶那费老儿,却又怕喂饱一个大肚汉,再来一个贪心鬼,于是便串通起来给那费老儿送块“清正廉明”木匾,并联名上书南阳府,请求让费知县连任。南阳府管辖的几个县,县官平均任期不足三年,费知县却在阳城连任了九年。阳城为要缺,费知县又得当地百姓频频请求连任,使得府里省里,乃至吏部和皇上都误以为费知县卓尔不凡,给其奖励表彰,加了同知衔……正因为如此,阳城人对新任知县许松冷眼相看,当面虽称赞其是年轻才俊,背后却讥之为小白脸,没啥指望--养着就是了!
许松到任接印后,亲自将费知县交下的钱粮征收.刑名案件.仓库等案卷翻阅一遍,心里像塞了石头一样沉重。阳城要缺,实是“难”字当头,境内匪患连年不绝,百业凋零,民不聊生。他在胡师爷和长随阿发等人陪同下,在衙内各处走上一遭,满眼的杂乱破败,心里越发不好受。前堂后院尽管都很阔大,大堂前左文右武六房三班倒也齐备,却到处可见碎砖烂瓦,落叶枯草,房舍破敝不堪,惟有大堂西南仪门之外关押人犯的大片监舍,倒是整修得墙厚门重……
常言道: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官不修衙,如同客不修店。大凡新官上任,都要千方百计募集钱财修寺庙,然后刻碑留名,以垂千古。许松觉得官既要修庙,也得修衙,倘若连自己身边的事都做不好,何以有脸去教化百姓?然而,刚上任,两手空空,库房里只有尘土没有钱,既修不了庙,也修不了衙。无奈,许松自己掏钱,让快班杨捕头去街上买来一堆扫把,分发给吏役公务人员,划分地面,限时打扫干净,谓之给衙门“洗脸”。许松亲自检查验收,责令马虎者重扫,并叮嘱各自保管好扫把,以后就按划分地界各负其责,及时清扫。消息传出,立时引发街谈巷议,有人冷嘲热讽,说是穷讲究,也有的笑白脸知县是娘们儿作派。
血脉 第二章(2)
不过,人们很快便知晓了许知县的严厉。
衙门内宅有间小厨房,专供知县及其眷属用餐。大门内西侧是膳馆,供衙署吏役公务人员就餐;东侧有“寅宾馆”, 专门负责迎来送往之招待应酬。所谓“寅宾”,即恭敬引导之意。人心贪欲,口腹不节,阳城本是穷苦之地,衙门的人却吃喝成风。衙门对面有间馆子,经常为衙门的人预备宴会酒席,生意十分红火。费知县随便找个借口,便要在内宅招待,酒席要送至三堂西花厅,其实主要是其家人享用。衙署吏役人员也常找理由在馆子里吃喝,同样多是赊帐,那馆子的老板进衙门讨帐是常事。费知县走时欠着一堆酒肉帐,衙署吏役也都将平时的赊欠旧帐往费知县头上推,说是奉命行事,均属公务招待,不该自己出钱。老板就找许知县,说横竖都是官府赊欠的,后任得还前任的帐。许松十分气恼,亲自查问,不料竟牵扯出了“米面班子”的烂帐。原来,费知县在任九年,县署形成陋规,按月由各衙快供给米面油盐菜钱--被称之为“米面班子”。衙快藉此名色,遇民讼事,便明目张胆地勒索,为谋取私利鱼肉百姓。许知县查问清楚后,快刀斩乱麻,认了费知县的酒肉帐,明令衙署吏役人员的赊欠一律于十日内自行了结,否则就扣薪俸;以后凡过往官员的招待,一律在衙内“寅宾馆”安排食宿。同时,许知县公开出示,立即取消“米面班子”之陋规恶习,并惩治了问题严重之差役,以儆效尤。
阳城人对许知县的宾服,是缘于过堂审案。
以前的费知县在任九年,并没拿到几个真正的强盗匪徒,监舍内却经常关押大量人犯,既有偷鸡摸狗的毛贼,也有诉讼案的当事人,更有不明不白被安了“通匪”罪名的无辜者。费知县为敛银子,只要有人告状,能找到丝毫借口,就要拿人投入监牢,等着家人求情送银子——在他看来,监舍就是个大“鸡笼”,人犯皆为生金蛋的“母鸡”。他暗中与讼棍勾结,谁的银子出得多,谁就能打赢官司,什么样的人犯都捞得出。过堂审案,往往不问青红皂白就动刑,打着骡子让马听--快送银子来!即便是非曲直清楚明白,蒙冤受屈,也是一审再审,不见银子不放人。有强硬者自以为有理,不愿送钱,就一直被关着。更多的是家贫如洗,没钱可送,一肚子冤屈也是无可奈何……
许松为清理积案,细阅卷宗,与胡师爷逐一斟酌,心里有了数,就先拿疑难大案开刀。有一老一嫩两个女人,本是大户人家仆妇,因主子密藏一颗名贵珍珠不翼而飞,咬定是她二人偷窃。费知县曾多次审问,两个女人皆不认,关了两年,至今仍是糊涂案。许松亲赴现场察看,细问原告,得知老太太独居一室,少有闲人进门,且珍珠藏匿在卧室,惟有两仆妇知晓。于是,许松暗自认定,二者必有一个是真贼。然而,提审时,两个女人同样哭喊冤枉,一时真假难辨。许松略加思索,对杨捕头耳语几句。片刻工夫,杨捕头拿来同样四指长两截麦秆,交到两个女人手上。许松对两个女人说:“本官断案,有个法子百试百灵!你们两个分站左右两边,面对墙壁将麦秆小心置于衣襟下,不许偷看。本官从你们身后走过,默念咒语,谁偷了珍珠,谁的麦秆自然就会变长一寸,这叫天不藏奸!”许松说罢,神色肃然地起身整理衣冠,然后缓步走动,口中似念念有词。听审民众倍感稀奇,一时鸦雀无声,气氛森然迫人。许松念叨着在两个女人身后各停留片刻,然后落座,让两个女人交出麦秆。杨捕头一验,那年轻女子的麦秆没变化,老婆子的麦秆却短了寸许。许松冷冷一笑,冲那老婆子厉声喝道:“你将麦秆偷偷掐短一寸,分明是做贼心虚,还不快快从实招来!”老婆子弄巧成拙,再也无法抵赖,便当堂招认了。
有一件轰动阳城的杀人案,费知县银子没少得,却苦于找不到真凶,两个家庭受牵连的十来口人一直被关着。案情并不复杂,城内老曹家有一天忽然来了客,是对年轻夫妇,夜里住宿不便,老曹便让女儿到小弟屋里睡,腾出闺房给客人安歇。次日清早发现,睡在床上的年轻夫妇被双双杀死,于是赶紧报官。费知县察看罢现场,将老曹家几个男人抓走审问,自然没人承认杀人,街谈巷议也是民怨沸腾——哪有把人杀在自己家中,自己又跑去报官?分明是冤枉!费知县仔细推敲,屋里东西没丢失,被杀夫妇在当地亦无仇人,便推测本该睡在那屋里的曹家女儿可能有奸情。于是,就抓来曹女逼问。曹女为解脱家人,就供出了实情。原来,待字闺中的曹女暗中爱慕本街一位相貌堂堂的王公子,被街坊徐老太识透心思,说愿意撮合她与王公子偷偷相会。曹女欣然允诺,给些碎银,并悄悄商定了让王公子深夜潜入的途经。王公子如约而至,于半夜时分攀树越墙钻窗入室,成就好事即离去,此后便经常偷偷相会。费知县认定是王公子深夜潜入遭遇年轻夫妇,惧怕奸情败露,故而杀人灭口。先把王公子抓来审问,动了大刑,王公子却死活不认奸情,只说徐老太曾将其叫进家门,诱其与曹女幽会,并细说了曹女住处,夜半时分如何攀树越墙钻窗入室,可他既没答应,也不曾去过。费知县将王公子家人抓来审问,打得个个皮开肉腚,王公子仍是不招。找不出凶手,曹王两家十来口人都脱不了干系,在牢中已关了一年有余。
血脉 第二章(3)
许松与胡师爷仔细研究此案,觉得费知县的推断没错,命案与奸情有关;王公子不认奸情,是想逃脱杀人之罪。因此,重审此案,仍应先查明奸情。然而,重新过堂时,王公子依旧咬死没有答应,也不曾与曹女幽会过。徐老太也证实,王公子当时的确没答应,但又说可能是碍于面子,心应口不应。许松看那王公子已是骨瘦如柴,眉目间依然存有凛然正气,不似刁猾无赖之徒,便暗生疑问:莫不是曹女另有奸夫?
许松亲赴曹家,仔细察看内外各处,见曹女闺房与其父母卧室仅一墙之隔,隔墙隐约可闻杨捕头的咳嗽声,不由得疑窦丛生。再审曹女,曹女一口咬定只与王公子来往,再无他人。许松仔细盘问:王公子可曾给过什么信物?可曾有什么诺言?曹女坦承,因父母就住在隔壁,怕奸情暴露,王公子每次都来去匆匆,既没给过东西,彼此也从没敢言语过一声。许松再问:可曾点过灯?曹女说,深更半夜,没敢点过灯。许松继续追问:王公子身上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曹女说,王公子屁股左侧有个疤。许松立即命人检验,王公子屁股上没疤。至此,许松已经明白了,王公子是蒙冤受屈,糊涂的曹女一直是和一个假冒王公子的男人幽会。许松反复推敲,假冒者不仅熟知路径内情,且能洞悉曹女心愿,绝非一般无赖。他令杨捕头查问徐老太家中情况,得知徐老太摆杂货摊为生,丈夫亡故,身边只有一个光棍儿子,经常腰里别着刀在街头鬼混,立即断定,凶手就是此人!把徐老太儿子抓来一审问,果然就是真凶。原来,他在家中偶然听见徐老太诱王公子与曹女幽会遭拒,心生邪念,夜半时分攀树越墙钻窗入室,被曹女误当王公子,热情迎合,此后便常来常往。那日深夜,他潜入曹女闺房发现床上躺着一对男女,误以为曹女要舍弃他,又勾来一个野男人,一怒之下就砍了二人的脑袋……
许松连续过堂审案,不几日工夫,就将几件疑难大案审定,对作奸犯科者按律量刑,依法治罪,将蒙冤受屈者当堂释放,听审民众无不宾服。对于户婚田土争讼案件,许松细加斟酌,皆从速了断。对于小偷小模、打架斗殴、调戏妇人、欺邻骗友或有其它一般过错者,当堂给予劝诫,只要表示愿意悔过改正,便由里长家人作保带走,严加管教。有人喜极而泣,有人跪地磕头,有人在衙前燃放鞭炮……百姓奔走相告,纷纷雀跃叫好。
然而,却有讼棍发难,明里称颂许知县为“许青天”,暗中却唆使刁民地痞告状打官司,多是鸡毛蒜皮小事,亦有无中生有之诬陷。许松很明白,清积案易宽,理新案易严,要治理好阳城,必须诛恶立威。他订下“输罚赢捐”之规,过堂审案时,败诉者要受重责重罚,言明罚款是用于修衙门,打赢官司者也须为修衙门捐钱。无论捐银还是罚款,许松概不沾手,由专人负责登记入帐。如此一来,大小诉讼案件迅速减少……
转眼就到了年底,该过年了。按照阳城习俗,年三十要熬夜,也称“熬年”。正月初一是“大年”,早晨争相早起,燃放鞭炮,点烛焚香,敬神拜祖,阖家团聚,一饱口福。从大年初二开始,纷纷串亲访友,直至二月二,都可称作“晚年”。然而,往往一过初五,便要操持农事了。
这一年正月初十立春。古语曰:立春雨水前,送粪犁田园。农家土里刨食,靠天吃饭,深知一年之计在于春的道理,自古以来都将立春之日视为农耕的重要节日。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食以粮为源,历代明君贤主为了表示重农,立春之际都会亲耕南亩,率先垂范。许松早已查问明白,依照阳城习俗,立春要举行一系列祭祀礼仪活动,主要程式为迎春.打春和闹春。前任费知县在阳城任职九年,只是开头两年出面应付一下,后来再未组织参与过,令百姓所不齿,骂为废物。许松决意要和民众一起迎春,大闹春耕,早早就命礼房官吏开始准备。礼房官吏不敢怠慢,请民间匠人照祖传之规扎了“春牛”,并提前做好了祭祀的各项准备。
血脉 第二章(4)
迎春,是在立春的前一天。正月初九这天,许知县身着朝服,亲率众官,仪仗威严,随员高举“春”字牌,浩浩荡荡来到城南河沿处,隆重祭祀“春牛”。百姓蜂拥而至,群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