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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奋。吉时到,万众瞩目,礼房执事官跪于案前,双手展开《喜报阳春》大红帖,高声报春,赞礼官朗声诵读祝文。祭典礼毕,许知县亲扶犁杖犁地一垅,既是率先垂范之意,也表示迎春气而兆丰年。之后,迎春队伍前呼后拥将“春牛”抬至县衙仪门外,安放在“迎春池”旁。

第二天,亦即立春之日,设了香案,摆着香烛,供着猪羊等祭品。百姓轰轰烈烈潮水般涌来,彩旗飘飘,锣鼓喧天,唢呐高奏,热闹喧天。吉时到,礼房执事官一声宣告,顿时鸦雀无声。许知县面北而跪,极其虔诚地作三献酒状,赞礼官高声诵读祝文曰--

维神职司春令,德应苍龙,生意诞敷,品汇荫达。某等忝守是土,具礼

迎新。戴仰神功,佑我黎庶。尚飨!

礼毕,就该“打春”了。“打春”也叫“鞭春”,即鞭打“春牛”。众官吏手持彩杖,肃立于“春牛”两侧。赞礼官唱:“长官击鼓!”许知县便三击鼓。赞礼官再唱:“打春!”众官吏便绕“春牛”三圈,用彩杖将纸扎的“春牛”击破,预先藏在“春牛”肚内的五谷干果纷纷落地,众官吏与百姓欢呼抢食,预示五谷丰登,吉年有余……随后,便开始了游街闹春,鼓乐高奏,狮子、旱船、高跷及传统民间杂耍尽情表演。官民同乐,到处都洋溢着吉庆欢乐的气氛。

正月十五是灯节,阳城不仅要展灯,观灯,赛灯,而且还有人耍狮子,划旱船,踩高跷,谓之闹花灯。但不知从何朝何代由何人兴起,阳城正月十五还有个独特有趣的活动,称作“县衙看太太”。平时,县官在大堂和二堂办公,生活起居是在被称作上房的三堂内宅,内宅大门由亲信仆从严格把守,若非至亲密友,休想进入。县官的太太和儿女及仆妇,也都住在内宅,所谓的东花厅就是家,既有后门方便进出,又有后花园可消闲解闷,普通百姓难得一见。惟有到了正月十五这天晚上,方才打开仪门,接纳普通百姓——名为“看太太”,实是一次难得的官与民近距离接触。

许松谨遵习俗惯倒,并认真做了准备。正月十五这天晚上,县衙仪门洞开,衙役笑脸相迎,普通百姓扶老携幼蜂拥而入。人们四处观看,只见衙内各处红灯高悬,干净整齐,与往年费老儿那窝囊破败样儿大不相同,对白脸知县的好感便油然而生。尤其令人感兴趣的是,衙内几乎每个门口都贴着鲜亮醒目的对联,据说是白脸知县亲自书写,书法遒劲有力,对仗工整,意境深远,发人深思,皆为绝妙明志之作。

大堂门前是副短联--

欺人如欺天

负民即负国

二堂门前是副中联--

法行无亲,令行无故

赏疑唯重,罚疑唯轻

三堂门前是副长联--

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说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

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

县丞衙大门联--

宽一分民多受一分赐

取一文官不值一分钱

主簿衙大门联--

与百姓有缘,才来此地

期寸心无愧,不鄙斯民

吏房联--

选官擢吏贤而举

考政核绩廉以衡

户房联--

编户方田勤并慎

征赋敛财公亦平

礼房联--

倡礼兴学崇孔孟

制章定典尚萧曹

血脉 第二章(5)

兵房联--

厉兵秣马备不懈

枕戈待旦防未然

刑房联--

按律量刑昭天理

依法治罪摒私情

工房联--

鸠工庀材精营造

通路开渠细耕耘

狱神庙联--

不求当官称能吏

愿共斯民做好人

妇女和幼童,皆可直入三堂内宅。

许知县陪同太太在三堂前檐下坐着,笑容可鞠,热情有礼。许知县的太太天生丽质,眉眼清秀,落落大方。女人们含笑围观,悄声评头论足,也有胆大者上前问这问那。许太太和蔼可亲,却是一口广东话,交谈起来,如鸡同鸭讲,彼此谁也听不明白。许松为应试自小就学了官场“通用语”,亦即“雅言”,此时便主动充当翻译。丫环.仆妇端出花生.红枣.核桃等干果,大把大把地撒向众人,引得孩子们你争我抢,嘻笑喧天……

过罢灯节,阳城民众争相议论,说许知县的蛮子太太年轻漂亮,斯文贤惠,待人和气,与费老儿那个只认银子不认人的母夜叉相比,简直就是下凡的仙女。茶楼酒肆,更有人津津乐道县衙的对联,点评赏析,交口称赞,无不佩服年轻知县文才出众,志存高远。

一天,众人正说得热闹,罗秀才却“嗤”地一声笑了,“有啥稀奇呀?那些对联是抄来的!”他见众人都犯愣怔,便一本正经的说道,“别的联,老朽一时想不起出处,三堂那副长联--得一官不荣,失一官不辱,勿说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莫道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老朽早就听人说过,这副对联康熙年间就有流传,是内乡知县高以永所撰写。”

罗秀才瘦骨鳞峋,发辫如草,灰布旧袍,一副潦倒邋遢穷酸相。然而,他曾饱读诗书,懂天文,识地理,经论满腹,能掐会算,向来被誉为“罗半仙”。听罗秀才如此一说,自然都信了。

“原来是抄的呀?!”肥头大耳的雷八千撂下酒杯,忍不住敞亮开嗓门大笑,“哈哈,咱阳城送走废物一个,又来了个……稀松平常!”

雷八千是阳城富绅。其父雷金山曾在西山落草为寇,后趁饥荒年月扯旗造反,杀富济贫,开仓放粮,四方灾民蜂拥响应。南阳知府率兵围剿,不料雷金山的队伍转战唐县.随县.枣阳等地,屡败官兵,滚雪球般迅速壮大至数万人。朝廷生怕乱了天下,便改围剿为招安。雷金山接受招安,山大王摇身一变成了从五品的千总,光宗耀祖,极风光。为此,阳城民间有了新歌谣--“要吃饱,去落草;要当官,先造反!”后来,雷金山在山东参与贩运私盐败露,削职为民,回归阳城之后,购置数万亩柞坡,雇人放养柞蚕,成了远近闻名的“坐地虎”。阳城得山水地利与气候之便,早在春秋时期即有桑蚕放养,历来盛产上等“贡丝”。放养柞蚕,始自东汉。柞蚕与桑蚕不同,柞蚕以柞树叶为食,勿须占用良田植桑,好处甚多。经明代官方督导劝谕,至乾隆年间,阳城北山不单放养柞蚕成风,还逐渐培植出大片定型柞坡。柞坡如肥田沃土,不仅蚕茧产量高,而且品质优良。放养柞蚕,操持于山野,风吹日晒,极辛苦,却又因盗匪多如牛毛,一般人家难保有收成,因此渐有萧条之势。雷金山却不怕,山里土匪都拿他当祖师爷一样敬服,历任知县也与他称兄道弟,坐拥数万亩柞坡,年收柞茧数千担,可谓堆金垛银。雷金山过世后,雷八千承继家业,柞坡虽陆续卖掉一部分,可雷家仍是为数不多的顶尖富户,雷八千亦被尊称为“雷公”。

众人听了雷八千的笑谈,知道“废人”是说那前任知县费老儿,“稀松”是暗指新任知县许松,极有趣,便忍不住发笑,纷纷称赞“雷公”才气足,出口成章。雷八千肚里文墨不多,没料到随口一说,竟博了个满堂彩,于是便张狂起来,端着架子对罗秀才说:“罗老前辈,许知县断案让人服,亲民也令人敬,可他抄些对联瞎显摆,岂不是笑话咱阳城人没见识么?你弄副绝联贴到衙门去,也好让他明白,咱阳城是藏龙卧虎之地!”

血脉 第二章(6)

罗秀才呷口酒,眯着眼睛笑道:“好啊,你出上联,我对下联。”

雷八千哈哈一笑,得意道:“让我出上联,就是刚才那一句:送走废物一个,来个稀松平常!”

“说你胖,你倒真的要喘了!”罗秀才正容道,“许知县抄几副妙联剖白心怀,教化衙役,也是用心良苦。再不济,也是摘花折柳装潢个门面,算不得浅薄,何必认真?”

开年之后,许松邀约当地绅士名人到西花厅品茶,实是要问策于民,共商大计。许松态度随和,待人坐定,奉上茶水,站起身来冲众人深深一稽首,慌得大家纷纷起身还礼,弄得桌椅乱响。许松安抚众人坐下,诚恳说道,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责无旁贷,不为名垂青史,只求上对得起皇上和祖宗先人,下对得起阳城百姓和自己的良心。他说到阳城匪患不绝,十室九穷,民不聊生,百业待兴,止不住痛心疾首,恳请大家献计献策,为阳城百姓造福。众人你望我,我望你,都不言声。许松猜想着是不好下嘴,于是就明确提问:“同样守着一条柳叶河,距离桃花镇只有四十里,水土差别不大,为何会贫富悬殊?”

你推我让一番,有人就当面说好话,称赞许知县年轻有为,才高八斗,断案如神,礼贤下士,勤政亲民;也有人直剖阳城固疾,说匪不绝,民不安,业难兴,当务之急是剿匪;也有人针锋相对,说当务之急该治穷,若业不兴,民不富,百姓缺吃少穿,匪患就永难绝……各说各话,气氛活跃,一时竟争论不休。罗秀才和雷八千却只顾闷头品茶,一言未发。

许松早已查问明白,其貌不扬的罗秀才号称“罗半仙”,被人视为“怪才”和“鬼才”,可取之处在于“智”。雷八千系将门之后,号称“雷公”,家业大,钱财多,其可用之处在于“力”。待众人七嘴八舌说得差不多了,许松笑吟吟地望着罗秀才说道:“罗老前辈,早就听闻你满腹经论,足智多谋,有何妙计良策,请不吝赐教!”

“许大人过奖了。”罗秀才抹嘴抚须,呵呵笑道,“老朽不才,献不出妙计良策。不过,茶也不能白喝,听说许大人喜好对联,老朽就献上一联,聊表心意。”罗秀才稍加思索,随口说道,“上联是为政不在言多,下联是当官务持大体,至于横批嘛……请见谅,老朽还没有想好。”

众人纷纷窃笑,许松却有滋有味地品赏着,“嗯……好!为政不在言多,当官务持大体……妙!真乃金玉良言,精妙绝对!”

雷八千觉着罗秀才只是顺嘴那么一说,根本就算不得绝联妙对,竟被许知县连连叫好,便也想趁热打铁献一联,露上一手。搜肠刮肠地想,一时竟苦想不出。偏偏许知县这时就望定了雷八千,含笑说道:“雷八千,有人告诉本县,你是阳城雷公,能呼风唤雨,本事大得很。你说说,阳城应该如何治理才好?”

雷八千想不出绝联妙对,心里一急,竟脱口而出说道:“大体如此,回头再说!”

不料许知县竟连连点头,“好,好,回头再说!”

在官场上,知县官职小得可怜,被称作“七品芝麻官”。然而,小小知县职责却极重,除了教化百姓.听讼断狱.劝民农桑.征税纳粮.灾荒赈济.兴学科举六大职责,还得操心户籍管理.兵差考试.保甲治安.工程营造等纷杂事项--正因为如此,七品知县往往又被尊为“父母官”。

许松新来乍到,公务繁忙,天天坐堂理事。一个休沐之日,他安置好衙内诸事,微服来到赏月楼,要听罗秀才和雷八千论“大体”。

赏月楼蹲坐在河沿街,距离柳叶河只有两箭之地。

午时已过,淅淅沥沥的春雨仍旧下个不停,如烟似雾,朦胧中凝着死寂。河边有个残破小码头,一垂钓者在水边呆坐,状若石猴。一只被拴定的小舟在缓缓荡漾着,醉汉般庸懒无聊。赏月楼内没一个闲人,长随阿发和两个跟班皂役在剔牙喝茶,懒洋洋地消磨着时光。姓康的老板在楼梯口轻脚徘徊,等待楼上的传唤。伙计们垂手站立,个个噤若寒蝉。

血脉 第二章(7)

楼上,罗秀才正侃侃而谈,忽然止住话头,端起酒杯“吱”地一声喝干,放下酒杯继续说道:“……所以说,官不识大体,如农夫不识六畜五谷四季,即使不往钱眼里钻,也只能是旷官,庸官!”

许松一边执壶斟酒,一边插言道:“罗老前辈所言极是。”

“老朽姑妄言之,许大人姑妄听之。”罗秀才转脸望着窗外朦胧的河水,幽幽地说道,“若论阳城之大体,老朽略知一二。据史书记载,阳城起于周,秦已置县,可以称得上古老。阳城山水如画,大道通北,名人学士多途经于此,赏景抒怀,挥毫咏吟,遗留名篇佳作甚多,可称得上是名城胜地。显王四十六年,楚人鄂君启持金节自鄂城来阳城经商,算来已有两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