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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年,可阳城至今商业难兴,街市冷落……说来令人痛心呐!”

雷八千伤感道:“唉,阳城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许松性急,不愿听这些无用的伤感话,轻咳一声,直言不讳地问:“阳城山青水秀,气候益人,田土也算肥沃,怎地会越来越穷呢?阳城历史悠久,文化厚重,为何人却失之于教化?”许松见罗秀才和雷八千没接腔,面色凝重地继续说道,“实不相瞒,赴任途中,听到的多是刺耳议论,有说阳城人穷得没裤子穿,也有说阳城刁民悍匪多如牛毛。拜会知府大人时,更有人当面告诫,说阳城人历来有失教化,男盗女娼……”

“休听他人胡说!”雷八千气急败坏道,“要说盗贼和婊子,哪个州县没有?大江南北,就算京城天子脚下,哪里还有干净地方啊?只怕是大盗通天,艳旗高挂呢!”

许松暗刺雷八千一眼,默住了。

罗秀才苦涩一笑,说道:“许大人,阳城男盗女娼之说流传甚广,令我等蒙羞受辱,闻之无不痛心。不过,冷静想来,阳城山贼草寇多,流落到外地卖身女子也多,却都是不争之实。要说根由原因,恐怕不能简单地归于失之教化,应该说,主要还是贫穷所致,正所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啊!”罗秀才抿口酒润润嗓子,继续说道,“人之初,性本善,从来没有天生的强盗,多是太贫穷或受欺压,没了活路方才铤而走险。也从来没有天生的贱婊子,那些流落他乡的卖春女子,十之八九都是穷人家的闺女,无奈呀!早年,西山大土匪丁仁辉聚众起事,曾流传过一支歌谣,那歌里唱道--`咱种的粮食人家吃着,咱盖的瓦房人家住着,咱养的闺女人家搂着……反了他娘的,老子想咋着就咋着!’歌谣传唱到哪里,哪里就有人响应,纷纷揭竿而起,杀富济贫,后来震动朝野,出了重兵方才剿灭。”

听罗秀才说到剿匪,许松被触动了心事,连忙说道:“听说西山有两窝悍匪,占山为王,盘踞多年,如不及早剿灭,万一成了气候,没准儿也会弄得天下大乱呢!”

“不!”罗秀才摇着头说,“还是不剿为好。”

许松急问:“为什么?”

罗秀才说:“阳城匪患难绝,原因之一,正是连年剿匪所致。”

“喔?”许松诧然,“这是怎么说?”

罗秀才深长地叹口气,从容说道:“恕我直言,阳城历任知县,都视剿匪为一等大事,上任伊始,无不誓言铮铮,说要彻底根绝匪患,还阳城百姓一个太平世界。看似好事,苦的却是百姓——为剿匪摊钱派款,堂而皇之,没有钱,只好拿粮食蚕茧等物折抵。穷苦人家啥也拿不出,强索硬逼是常事,甚至被视为通匪,捆绑吊打,抄家搜刮,逼出人命也不稀奇。结果呢?匪还未曾剿,倒先有人被逼为匪。富裕人家,倒不怕出钱,怕的是出了剿匪银,惹匪生恨,不定哪天夜里会找上门来报复。于是,有人明里给官府捐银剿匪,暗中又给土匪送钱买平安……如此这般折腾,富的变穷,穷的变匪,岂不是越剿土匪越多么?为官者,却是得尽好处,有的因剿匪有功而升官,有的以剿匪为名暗发横财。民间早有童谣传唱--`大土匪住瓦房,二土匪蹲山梁,大土匪要打二土匪,苦死了爹,愁死了娘!’一般民众,没人敢讲剿匪不对,多半会说,官府剿匪是拿西瓜皮擦屁股。也有人在背地里恶骂,说官府剿匪是火上浇油,生怕灭绝了土匪,断了升官发财的好处。”罗秀才看许松面色凝重,松驰一笑,转而说道,“许大人志存高远,一心要为阳城百姓造福,自然不会本末倒置,重蹈前任复辙。”

血脉 第二章(8)

许松强笑道:“我明白了,罗老前辈的所谓大体,就是以兴业为先。”

“大体就是根本!”雷八千听了老半天,已暗自揣摸透了,斟词酌句地拿捏着说,“西山两窝土匪,半山寨的吴麻子,野猪沟的黑七,虽盘踞了多年,可人数都不算多,不足为患。在我看来,阳城的根本就是太穷,所谓男盗女娼,千条百条毛病,都是由穷根生发。许大人要治理好阳城,须从根本上斩断穷根,兴业致富!”

许松连忙追问:“如何兴业致富?”

“商旅不通,利润难求!”雷八千慷慨激昂道,“许大人曾质问,阳城距离桃花镇只有四十里,为何贫富悬殊?其实,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阳城没有码头。商船不来,难有生意,物不流,难生钱呐!徜若阳城能建起码头,疏通河道,把桃花镇的商船引过来,咱阳城自然就会百业兴旺,河水也能生出白花花的银子来!”

“所言极是。”罗秀才指点着窗外说,“上天赐给阳城一条柳叶河,本可以造就无尽财富,可一直以来,就这样白白流淌。”

许松望着窗外雨雾朦胧的河水说:“既是天大的好事,为何不做?究竟难在哪里?”

“一点也不难!”雷八千抢着说,“只需建起码头,清除十八里铺潜藏河底的乱石……”

“既是好事,又如此容易,为何许多年来却没人做呢?”许松凛然追问,“阳城不乏人才志士,难道那历任知县都是无能之辈么?”

“许大人,要说这个中原因,你得容老朽继续罗唆。”罗秀才深长叹息一声,幽幽说道,“数十年来,先后有多位知县誓言要建码头,我也曾多次陪同沿河勘察,反复绘制草图,至今手上还保存着好几份。曾有几次公开布告,募捐银两,抽调人丁,准备择日开工,可结果都是半途而废。原因之一,是桃花镇奸商怕阳城起了码头,招引得南船北上夺其生意,悄悄往官府撒银子,千方百计暗中作梗,使奸阻止。桃花镇历来为宛县税捐大户,南阳府于公于私,都能得到好处,自然就向着桃花镇,说阳城县地瘠民贫,匪患不绝,当以农为重,慎言兴商……”

“岂有此理!”许松心火燃起,不禁怒形于色,“商人唯利是图,尚可理解,地方官为一己之利闭关自守,排斥他人,就太不该,也太可恨了!没有柳叶河,何来桃花镇之兴隆?柳叶河源自我阳城境内,若照他们的意思行事,桃花镇赚取的银子岂不是得分给阳城一份?!古来惯例,凡江河工程,无论上游下游,亦不分省府州县,当以趋利避害为重,通力合作!此事不必再顾忌,南阳府由我去疏通,扩建码头,疏浚河道,引来商船,交易百货,造福地方,惠及国家,谁敢刁难阻挡,我将折子递到京城去,管保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好!”罗秀才展眉一笑,“许大人有如此决心和胆魄,实为阳城百姓之大幸!这正是:勿说一官无用,地方全靠一官!”

雷八千却怔怔地问:“许大人,你拿什么去疏通南阳府?”

“拿……拿什么?”许松茫然,“有话直说!”

“罗老前辈只说了原因之一,原因之二就是银钱,这个更重要!”雷八千陪个笑,说道,“阳城造不出码头,其实也不能全怨桃花镇和南阳府。据我所知,南阳府后来并不反对阳城起码头,只是不愿资助银钱而已,说到底,是咱阳城人自己不争气!不错,地方是全靠一官,但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费知县的前任唐知县,吵破天说要建码头,摊派募捐,弄了上万两银子,却捂住葫芦不开瓢,说得先走门路,疏通南阳府。过了大半年,知府大人换了,说得重新砸银子。又过半年,说府衙是个无底洞,银子快砸光了,也没砸出个响屁来,算球了,剩下的银子铺条石板路吧。于是,就对付着铺了几丈长的石板路,再不提建码头的事了。其实,唐知县谁也没疏通,屁事没干,任期一到,白捞一堆银子走了。”

许松缓缓站了起来,铁青着脸问:“雷八千,你看我是那样的人吗?”

血脉 第二章(9)

雷八千慌忙起身,尴尬道:“许大人,我……只是就事论理。”

“雷八千所言不虚,许大人千万不要介意!”罗秀才含笑劝解道,“若是信不过你许大人,我等心无希冀,喝杯水酒,打声哈哈走人岂不省事,何必在此要罗嗦这好半天呢?”

年轻气盛的许松觉得自己过于敏感了,有点失态,遂轻咳一声,和缓了口气说道:“原本世风日下,贪污腐败,官场浑浊,一时信不过我,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你们反复拿前任说事,旁敲侧击,无不是善意警告,我非但不介意,反倒心存感激!我许松虽不敢妄称清廉,也不求青史留名,可我身为朝廷命官,向来以为,廉洁自律是该当的本分,官不受贿,如女不失节!”许松打个顿,转而又斩钉截铁般说道,“兴业致富为上策,扩建码头是妙计,这既是我赴任后日思夜想之事,也正合着你们的心愿……此事勿须再议,就这样定了!”

“好!”罗秀才眉开眼笑地赞叹道,“许大人志存高远,忠信明决,审案议事,无不当机立断,老朽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呀!”

雷八千端起酒杯,异常激动地说:“许大人,有你这样的父母官,是阳城百姓之万幸!来,我敬许大人一杯酒……”

“且慢!”许松手一摆,止住雷八千,悠着步子说,“向来都是好话好说,好事却难办。建码头之事,若只议不做,河水白流,日月空转,官为庸官,人才志士也是分文不值!”许松突然立定,白净的面皮因激动而洇出了紫红,目光闪闪地打量着罗秀才和雷八千,朗声说道,“这赏月楼虽不是大堂,可面对柳叶河,本县不敢有半句戏言!筹款募银,购物买料,招聘工匠,租船赁房,然后组织施工,扩建码头,疏浚河道……这一切都由你们二位挑头主办,本县为你们撑腰协调,遮风挡雨,凡银钱之事,概不沾手!”

雷八千顿时愣怔住了,“这……”

罗秀才却轻叩桌面,说道:“也好!也好!小事不管,大事协调,许大人无为而治,无为而又无不为!”

雷八千横了罗秀才一眼,“这么大的事儿,就我们俩哪成?”

“挑头何须人多?”罗秀才呵呵一笑,站了起来。

许松若有所思地问:“雷公,彭通判的后人……就是上次所说的那个彭云贵,到哪里去了?”

“我问过,说是去了桃花镇老岳父家……”

血脉 第三章(1)

杜老掌柜病得有点怪。昨天前半晌睡醒后,得知水井被封堵,惊得俩眼干瞪着,默躺了一阵,非要起身到井上去。刘妈侍候他穿衣裳时,人还好好的,埋怨着没有早点告诉他。穿好了衣裳,没洗脸就急着往外走,不料刚走到门口,“扑嗵”一声就栽倒了。三太太金兰和刘妈以为他酒劲儿还没完全消散,忙将他挽扶到床上,竟有点犯糊涂了,直喘。请来桃花镇几位名医,轮番把了脉,都说是血脉不通,一起商量着下药,却不见好转。隔了一夜,竟发起热来了。

大喜的日子,连出意外,尽管杜家宅院里仍旧红灯高挂,气氛却变得压抑沉重。

彭云贵认定是老杜家人不行,老的老,小的小,根本就压不住阵。郭天成怀疑是宅第风水出了问题,背着手到处察看。三太太金兰和刘妈及秀秀,都嘀咕着是犯了忌--新媳妇进门,哪有不许闹房的理?巧巧更嘟囔着说是白如云带来的晦气--啥旺夫命啊?分明是个扫帚星,祸害精!白如云听了秋燕传的话,倍感沉重,在西院一早一晚给马王爷上香,虔诚跪拜,泪眼麻花地祈祷保佑……

吃罢早饭,杜本正又到东院堂屋看了看,见爹仍是张口喘,烧得更厉害了,便气恼地对三娘和刘妈说:“赶快把那几个狗屁先生的药给断了,再换个先生来看看!”

“刘全早就去请了。”巧巧说。

杜本正心急火燎地往外走,一眼瞅见刘全独个儿进了月亮门,便快步迎上去,没好气地问:“你请的先生哩?”

“少爷,别的先生对老爷身子骨不托底,怕是请来也不管用。”刘全急急地小声说,“从前,都是贾二爷给老爷看的病,知根知底,拿得准,看得透,总是药到病除……”

“净白扯!”杜本正急道,“你明知道贾二爷回了山西。”

“回来了。”

“啊?那……快去请啊!”

“我刚才去了。”刘全吞吐道,“可……月娥硬挡着,不让进门……”

“月娥?”杜本正一惊愣,“她……她不是回山西嫁人了么?”

刘全轻叹一声,“唉,嫁是嫁了,可她刚嫁过去,就被休了。”刘全朝前后张望一眼,悄声道,“我听说,贾二爷和月娥,已经回来好几天了,可能是觉着没脸,就没露面。月娥刚才挡了我,说让你亲自去请,她爹才能来……看那样子,她是想见见你,可能有话要说。”

“说也是气话。”

“可……治病要紧呐!”

杜本正思谋片刻,觉得月娥这时候拿捏一把,不顾人的死活,简直是可恨,一咬牙,说道:“好吧,我去!”说着,抬腿就要走。

刘全一把扯住杜本正,小声叮嘱道:“过去的事儿已经过去了,你可千万不要任性,撕破脸热闹生气,对谁都没好处。你去了要好好说,快去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