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知道!”杜本正胳膊一甩,急匆匆地走了。
缘于柳叶河的神奇传说,在杜本正很小时,每逢夏季,杜继业就经常抱他去河里洗澡。说是洗,其实就是泡。泡来泡去,杜本正脸没变短,个头却窜得高,还迷恋上了河水,小小年纪就练出一身好水性。稍大点,一到夏天,杜本正就独自下河去游水,摸鱼捉虾,玩起来没个够。四太太非常担心,说算命先生给算过,本正是木命,宜近水,却又极易毁于水。杜继业怕出闪失,就不让本正私自下河,但却再也禁锢不住了。后来,本正偏偏又迷上了钓鱼,杜继业很无奈,总说本正迟早得被水毁了。
杜本正喜欢水,迷恋着柳叶河,可少小之时满脑子都是疑问--奔流不息的河水是从哪里来的?为何有时天旱如火,河水却依旧川流不息?柳叶河着实有点怪,夏日暴雨季节,别处的河总是横冲直撞决堤毁田,洪水滔滔,大发淫威,柳叶河虽浪花飞卷激情澎湃,但从来不会使性子发脾气肆意妄为。每逢冬天枯水季节,别处的河不死不活的几乎要断流,仁慈善良的柳叶河却从不怜惜自己,总保持河水丰盈,恰好能载船。至于原因,向来众说纷纭,有说柳叶河的源头是仙女洗澡的地方,所以水清如油,能肥田沃土,令女子肌肤白嫩,让男子强壮风流。也有说柳叶河里潜着一条真龙,所以河水永不枯竭,鱼虾成群……杜本正不知道该信谁。后来,他长大了,偶然听姐夫彭云贵一番解说,方才明白了,既没有“仙女”,也没有“真龙”,柳叶河只有属于自己的神奇--阳城两个采药人结伴沿河而上,执意要探出柳叶河的秘密,劈路架桥,走了七七四十九日,经历九死一生,最后来到一个被称作青龙潭的地方,终于查明了真相。原来,柳叶河的源头是一个巨大的泉眼,泉水从地下喷涌出来,常年不绝……
血脉 第三章(2)
也许,杜本正真的是命中注定了要毁于水。去年,他在河边钓鱼,竟和“济世堂贾”药铺贾二爷的闺女闹出一场风流事,几乎无法收场。
贾二爷的“济世堂”药铺开在柳树街,一块牌子,两个门脸,药铺斜对面是药材行。贾二爷是山西人,医术高,人也老实厚道,早些年药材行请着药师伙计,生意很红火。却不料,有奸诈之徒暗设圈套,致使一宗大买卖遭诈骗,损失惨重,一直未能恢复元气。
那是麦罢后的一天,杜本正去河上钓鱼路过柳树街,捎带着给爹拿张治腰痛的膏药。他走进药铺刚定住脚,忽然听到一声脆笑,扭脸望去,正撞上一对火辣烫人的眼仁儿--内室门口,有个水灵灵的女子在掩口窃笑。杜本正仗着与贾二爷熟悉,陪个笑,问道:“笑啥呢?”
“你的脸……嘻嘻……”那女子细腰一扭,挑起门帘闪身进了内室。
杜本正顿时冷了脸,眼瞪着。贾二爷的徒弟崔先生忙抢了过来,将杜本正扯到一旁悄声说:“这是贾二爷的闺女,名叫月娥,刚从山西老家来,不懂事,千万别和她一般见识。”
“月娥?”杜本正一皱眉头,猛然间想了起来,“是不是李老拐那个没过门的儿媳妇啊?”
“没错!”崔先生吞口笑,“说是来置买嫁妆呢!”
李老拐是马帮大把式,骡马街的常客。杜本正早就听说过,贾二爷有个女儿系亡妻所生,在山西老家随奶奶长大,叫月娥。因贾二爷常托李老拐捎带药材,彼此相好,早早就对了亲家。李老拐喝多了酒常洋洋得意地炫耀,说贾二爷给他养了个漂亮的儿媳妇,叫月娥。
杜本正拿了膏药走出“济世堂”时,觉着李老拐挺可笑。就这样的儿媳妇……漂亮啥?色重脸黑,笑起来龇牙露齿,简直是傻大姐一个!不过,他却无法忘记月娥那双目光流转的丹凤眼,黑亮亮的眼仁儿水波荡漾,含嗔挂笑,火辣辣的会烫人。
杜本正不愿学生意,喜欢喝酒和钓鱼。他钓鱼不搭帮结伙,独个儿恋着一个好去处。柳树街附近河滩上有片茂密的柳树林,多野鸟,少行人,不仅清静,且流水平稳回旋,游鱼常聚在此处进食戏耍。他钓鱼总是空着手去,钓鱼竿就在柳树林里撂着。鱼饵不用愁,水边草窝里虾极多,随便捞一把,至少也能有仨俩。虾无论大小,皆细嫩透亮,掐头去尾,连人都喜欢吃,何况是嘴馋的鱼呢。他钓鱼纯粹是图个乐子,鱼上钩时,手感一沉,止不住心头猛一颤,随着鱼花翻起,一种极度兴奋的快感能从头发根透到脚板心。钓到鱼,他并不急于起水,觉得遛鱼最快乐--撑着钓竿与拚死挣扎的鱼搏斗,不单因为掌控着一个活泼生灵的命运感到愉悦和满足,也是耐性和智慧的较量。他尤其喜欢特别有劲道的大鲤鱼,经过长时间搏斗,拖上岸来,把玩片刻,往往会再放回河里。他钓的鱼从不往家拿,总是用细柳枝穿了,提着走,路上随手就送给了熟人。
一天傍晚,杜本正拎着鱼刚走上河堤,迎面就遇到了“济世堂”的伙计小六子。杜本正把鱼送给小六子,随口问起了月娥的情况。小六子猴精似的,龇着虎牙笑,说月娥是他表姐,特别喜欢吃鱼……
隔日午后,杜本正遇到一条精灵古怪的鱼,偷吃饵,却钓不住。他知道遇上了狡猾对手,准备捞几只大虾,好好斗一斗。不料刚站起身,扭脸就看到一个红衣女子。那红衣女子正沿着水边走来,头戴凉帽,手上拎个棒槌,胳膊上挎个篮子,显然是要洗衣裳。杜本正想起昨夜黑一位住店老客说,看女人如相骡马,出力过头的骡马,只用遛上几步,就能显出塌腰撇胯骨架子已变形,被男人碾压过的女子,走道时搭眼一瞧,就能瞧出身子已经懈了……杜本正悄悄打量那女子,一扭一扭的,腰肢曲线灵动,风摆杨柳一般,鲜亮亮的红衣裳像扯闪,很好看,却看不出懈与不懈。他干咽一口,心里一飘一荡,止不住热辣辣的像是起了火。
红衣女子越走越近,杜本正忽然认了出来,那凉帽檐下黑里透红的脸竟是月娥。他暗吃一惊,慌忙将空钩抛到水里,顺势坐到石头上,旁若无人地望着浮子。却不料,月娥竟直朝眼皮底下走来。杜本正耐不住了,一跃而起,“哎哎哎,你这人咋回事儿,没看见我在钓鱼吗?”
血脉 第三章(3)
月娥在一丈开外处站下了,咯咯笑道:“杜少爷,你不认识俄(我)了?俄姓贾,叫月娥,前几天你见过哩!”
“我知道你姓贾!”杜本正没好气地说,“钓鱼最怕有人搅和,你到别处洗衣裳去!”
月娥放下篮子,抚弄着手上的棒槌说:“杜少爷,俄来找你,是有话要说……”
“有啥好说的?!”
“你前天见了六子吧?”月娥说,“他是胡说哩,俄哪有十八岁?按周岁算,俄才刚十七……”
“好好好,知道了,快走吧!”
“走啥嘛,你钓你的,俄最喜欢看钓鱼了!”
“谁稀罕你看呐?”
“怕俄看,你是钓不着吧?”
杜本正自小就听惯了山西老客的口音,可仍觉着月娥说话胯里胯气,土腥味儿太浓,很不耐烦地说:“鱼都被你吓跑了!瞧你那样儿,伸着脖子俄俄俄……真像只大笨鹅!”
“你像啥呀?!瞧你的长脸,脖子一伸能当钓鱼竿,弯一弯,能当钓鱼钩哩!”月娥说罢,笑得咯咯的,腰肢乱闪。
杜本正气得眼一瞪,“你……”
月娥却不当事儿,弯腰从竹篮里摸出个小纸包,一边朝这边走,一边说:“杜少爷,这是干草薄荷糖,放嘴里噙着,能止渴败火。”月娥要往杜本正手上递,看杜本正不伸手,就转身放在了石头上,忽然欢天喜地一拍手,“哎呀,这石头正好洗衣裳嘛,你给俄搬过去一块!”
杜本正冷脸望着河水,不动弹。月娥娇嗔一笑,“哎呦,生气了?嘻嘻……俄脸黑,俄就不怕别人说,你一个大男人,咋就怕人说你脸长哩?男人脸长寿命长,情长义也长,一辈子钱财旺,是福相嘞!快帮俄搬块石头,俄还有重要事儿要问你呢!”月娥说着,竟一扭一扭自顾朝竹篮走去。
杜本正盯着月娥的背影,心里竟又热辣起来。他愣怔片刻,木楞着脸将两块比较平展的石头摞起来搬了过去,一块石头放到水边洗衣裳用,另一块摆放得不远不近,正好可以垫屁股。
月娥笑道:“俄要一块石头,你给俄搬了两块,挺知道心疼人呢!”
“别鹅鹅鹅了,到底有啥事儿,快问吧!”杜本正与丹凤眼对望,被烫得脸热。
“俄要是问了,你得实说。”
“我从不说瞎话。”
“也不准对别人说……”
月娥正罗嗦,杜本正见有船驶来,忙扭身返回原处落了座。
一只小船鼓着帆沿河边飞快驶来,有人在船头挺着篙打胡哨。月娥慌忙也坐下,勾头洗衣裳,凉帽正好遮脸,红衣裳却招眼得很。载货大船在河心走,船工忙里偷闲朝这边张望。小船溜河边驶到近处,执篙男人死盯着水边的一片红,发情般亮嗓子吆喝——“哟嗬嗬……哟嗬嗬……”
小船驶过,带起一波波涌浪。杜本正异常懊恼地站了起来,“不钓了,回家!”
“俄还没问呢!”月娥扭过头来说。
“问啥?穷罗嗦!”
“李老拐在这儿,是不是真的有一窝?”
“啥一窝?一窝啥?”
“俄听说,他在这儿养了女人,还生了娃……”
“什么呀?”杜本正忍不住“嗤”地一声笑,学着月娥的侉侉腔说,“你问俄做啥?问你爹嘛!”
“俄爹说没有,哄骗俄哩!”
“胡说,你爹咋能哄骗你?”
月娥长叹一口气,“唉,俄爹知道俄不愿嫁到李家去,生怕俄挑李家的不是……”
“你不愿意?”杜本正很好奇,重新坐了下来,“你说说,为啥呀?”
月娥望着河水长吁短叹,对杜本正诉说了苦衷。她三岁死了亲妈,奶奶可怜她,怕她受后娘的气,将她留在山西老家养着。十岁时,她被许给了李家。李老拐的四娃子虽瘦弱,倒也眉清目秀。却不料,四娃子后来上树掏鸟跌落下来,摔成了罗锅子。从前年开始,李家年年都说要娶亲,月娥哭得像泪人儿,死活不愿嫁。有奶奶护着,方才捱过两年。今年李家铁了心,非要娶。贾二爷前前后后使过李老拐不少银子,也逼月娥出嫁。因有婚约,奶奶也是无奈,劝月娥认命,说李家四娃子只是驼了背,可还算是个男人,别的也挑不出啥毛病。月娥答应下半年出嫁,执意要到桃花镇走一趟,说要亲手置买嫁妆,实是存心要找李家的毛病……
血脉 第三章(4)
杜本正听明白了,暗自同情,却无计可使,只好劝说道:“月娥,你爹没有哄骗你。李老拐每回到桃花镇来,都是住在我家店里,从没见他招惹过女人,夜里也很少出去,闲时只是喝喝酒……”
“你也想哄骗俄呀?”月娥气呼呼地说,“俄家乡人都说有,还生了两个娃子呢!”
“俄没骗你!”杜本正顺口说道,“俄要是哄编你,俄就是……”
“是啥?”
“你说俄是啥,俄就是啥!”
月娥“扑哧”一声笑了,“你也会俄俄俄了,也是只大笨鹅!”
“俄是只大公鹅!”
“……”
次日,杜本正又来钓鱼,月娥竟又来洗衣裳。她塞给杜本正一小包干草薄荷糖,神神秘秘地说:“听说码头旁边有好多坏女人,李老拐夜里常去勾引人家,是不是真哩?”
“你知道啥?行船的,跑车的,出门在外,都少不了找女人。”杜本正一本正经地说,“至于李老拐,我还真没见他去过。”
“这么说,你去过呀?”
“当然去过!”
“你……”
后来,只要杜本正来钓鱼,月娥就来洗衣裳。不管有没有日头,她总要戴着凉帽,只是不再穿红衣裳了。俩人隔丈把远坐着,不停地斗嘴说笑,这边连片鱼鳞也钓不着,那边三两件衣裳永远也洗不完。偶尔,月娥没有来,或是来得晚,杜本正就觉着孤独冷清,时不时要往河沿上瞄,有点魂不守舍。说不清为什么,日子一久,杜本正觉得月娥那张黑里透红的脸看起来挺顺眼,“俄俄俄”地也很好听,笑起来脆生生地有滋味儿,丹凤眼扑闪得他脸热心跳。说笑得多了,彼此都少了禁忌。杜本正知道月娥不识字,佯称是从书上看来的,胡乱说些野闻趣事,夹杂着露骨的调笑。月娥听了,时而勾着头吃吃笑,时而恨声恨气地骂,却从未恼过。月娥嘴巴也不饶人,敢说敢笑,只是怕算日子,也忌讳着说嫁人和回山西。一天,杜本正劝解说,该回家就回家,该嫁人就嫁人,这都是躲不过的事儿。月娥就对着河水掉眼泪,抽抽嗒嗒地哀叹说:“俄真想一头扎到河里,变成自由自在的鱼……”
一天傍晚,月娥又在如此哀叹,杜本正说:“想变鱼是瞎胡想,不过呢,你要跳到河里洗一洗,没准脸就变白了,这河水神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