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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俄一来就听说了,天天都用河水洗脸,一天洗好几遍呢!”月娥起身张望一眼,见附近没有人,一阵风似地走到杜本正身边,取下凉帽,蹲身仰脸,“你看看俄的脸,是不是真的白了点儿?”

突然挨得如此近,杜本正止不住热血冲顶。月娥黑里透红的脸似乎色更重了,看上去却细腻嫩滑,俊俏生动,黑亮的眼仁儿波光激荡,羞笑如火,娇中带媚……杜本正透口气,咧嘴一笑,“是……是白了点儿……”说着,竟抬手朝红润如花的脸蛋摸去,却被飞起的小手打开了。

“正经点!”月娥嗔怪一声,闪身站起,扭腰摆臀地往回走。

杜本正像是忽然醒了过来,后悔着,忙站起来笑着说:“说正经的,白是白了一点儿,可还是不太白。你要想白得快,光洗脸不行,最好脱了衣裳跳到河里泡一泡……”

“你不怕俄淹死?”

“有我呢,哪能看着不救你?!”

“嘻嘻……只怕你只顾看了,忘了救俄哩!”月娥重新坐下,继续搓揉一团湿衣裳。

“信不过我呀?”

“信!不信你,俄还能信谁?!”

“信了就别走,等天黑了……”

杜本正一语未了,月娥突然尖声叫道:“哎呀,俄的衣裳漂走了!快快快,在那儿……”

杜本正迅速奔跃过去,将发辫往脖子里一缠,剥了褂子踢掉鞋,冲着漂在水面的一片红“扑嗵”一声纵身扑了过去。他捞到了红褂子,看月娥乐得咯咯笑,知道是被耍了,便踩着水扒下裤子与红褂子团在一起,扎个猛子潜到月娥面前,突然怪物般“呼”地露出头来,吓得月娥“啊呀”一声惊叫,弹身跳起。杜本正龇牙一笑,“给我洗洗裤子!”说着,抬身扬手,将湿衣裳撂在了石头上。

血脉 第三章(5)

月娥忽然发现水中的杜本正赤条条的,不由得花容失色,“咦呀”一声惊叫,一边往后退缩着,一边惊惶失措地直摆手,“快滚!快滚!滚得远远的……”

“怕啥?天快黑了,附近连个人毛也没有。”杜本正嘿嘿笑道,“干脆,你也下来吧!我帮你洗一洗,保证让你浑身上下像鱼一样白。”

月娥用凉帽遮挡着脸,上前匆匆将湿衣裳和棒槌收到篮子里,提上就走。杜本正顿时急了,“哎哎,你走了我咋办?没裤子穿,咋回家呀?”

月娥猛醒过来,止步转身,咯咯咯地笑了一气儿,说道:“俄给你拿条裤子来,你先泡着,要泡得浑身上下像鱼一样白。”

“你可快点啊,我先去摸鱼了!”杜本正说罢,撒欢般纵身一跃扎了猛子,潜出去老远才露头。

月娥张望着,兀自一笑,扭身走了。

杜本正在水里撒了一阵欢,眼看天快黑透了,月娥却迟迟不露面。他游到岸边,匍匐在依然有点温暖的水里,止不住冷得牙磕牙,直哆嗦。他张大眼睛望着渐渐浓稠的黑暗,饥渴难耐,倍感夜风冷硬。等了好一阵子,仍不见月娥来,不由得心里就冒了火,暗自日日操操地骂着。这个浪妮子,存心耍弄人呢!

黑暗中渐渐现出一条朦胧的人影,游鬼似地沿着水边飘移过来,小声叫唤着--“俄俄俄!俄俄俄……”

“俄个屁呀?在这儿呢!”杜本正没好气地说。

月娥应声跑了过来,急煎煎地悄声道:“俄看不见嘛,俄还以为……你淹死了呢!”月娥说着,竟嘻嘻笑了起来。

“你好狠的心!”杜本正恶狠狠地骂道,“你把老子引到水里去,是不是成心要淹死我,冻死我呀?”

月娥蹲身递上个酒瓶子,“俄给你带了半瓶酒,快喝点暖暖肚子。”

杜本正一喜,迫不及待拔掉瓶塞,“咕咕嘟嘟”一口气灌个底朝天,随手将空酒瓶往身后一撂,止不住打个酒嗝,“好……好酒!”

月娥把一团衣裳放到草地上,起身说道:“这是俄爹的新裤子,放在这儿,俄先走了……”

“等等!”

“做啥?”

杜本正酒烧心,胸腔子里像是燃起了一团火,脑门子嗡嗡叫,似要炸裂开来。他猛地从水中蹿蹦而出,扯住月娥往怀里紧紧一搂,语无论次地说:“你……别走,不能走,得给老子暖暖!快冻死了……”

月娥吓得直哆嗦,挣扎着,不知怎地就倒在了草地上。杜本正感受到了温暖的美好,疯狂地撕扯着,揉搓着,挤压着,粗喘着,象是潜入了深深的河底,温暖的浪涛在涌动,鱼儿来回游蹭,却抓拿不住,憋得透不过气来。猛然间,脑门子轰轰然一声响亮,如同天崩地裂,洪水滔滔,人也像漂游到了碧波荡漾的水面……疯狂过后,头脑渐渐清醒过来。他手忙脚乱地穿上衣裳,月娥却偎在他怀里嘤嘤地哭泣,“你……你害了俄……”

夜像浓墨般黑,灰白的河水默默地涌流着,寂然无声。杜本正彻底冷静了下来,觉得月娥的哭声很可怕--这是贾二爷的闺女,李老拐的儿媳妇啊!他暗生愧意,抓住月娥抖擞一把,小声道:“别哭了,都怪我不好,也怪酒有点上头……你打我吧!”说着,就捉了月娥的手往自己脸上扫。

月娥似乎被抖擞醒了,一挺身贴胸搂住杜本正的脖子,咬着耳朵喘吁吁地说:“俄……不怪你,只怪酒!”

“真的不怪我?”

“你把俄变成了鱼,俄以后……就是你的鱼了!”

“没以后……”

“除非河干了!”

“我早订了亲。”

“俄啥也不图,就喜欢你……”

杜本正心存忐忑,不去钓鱼了。可过了两天,风平浪静,啥事儿也没有。他不想再去招惹月娥,可月娥的影影子总在眼前晃,暗自回味着滚倒在草地上柔柔软软的细枝末节,止不住热血激荡,坐卧不宁。于是,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去把裤子换回来。

血脉 第三章(6)

一天,半上午去钓鱼时,他偷偷将贾二爷的裤子缠到腰里,特意从柳树街走,并响亮地咳嗽了一声。到了河边,刚下钩,月娥就挎着篮子来了,似乎早就期盼着。他走过去,把带来的裤子交给月娥,望了望篮子,“我的裤子呢?”

“扔了!”

“你……咋扔了呢?”

“俄能拿回家吗?”月娥娇嗔一笑,“丢掉一条裤子好说,可多出一条外人的裤子,咋说得清?”

“你倒挺精哩!”杜本正咧嘴笑道,“扔了算了,不要了。”

一个装模作样钓鱼,一个装模作样洗衣裳,时不时互相撩一眼,好象没话说,说啥都是多余。眼看天快晌午了,月娥起身四下望了望,挎着篮子走过来说:“俄……俄该回去了。”

“回吧,日头挺毒……”杜本正被丹凤眼烫得嗓子发干。

“你咋不问俄,裤子扔哪儿了。”

“扔哪儿了?”

“在柳树林里放着……”

“你去拿过来。”

“俄拿不动嘛,你……你跟俄去拿。”月娥红着脸媚眼一闪,扭身就朝柳树林里走。

杜本正犹豫片刻,起身四处望望,收起鱼竿也闪身进了柳树林。

满河坡都是柳树林。一排排弯腰驼背的大柳树勾肩搭背,繁茂的枝叶耳鬓厮磨。一墩墩可用于编筐的红柳密密匝匝,苗苗条条,齐刷刷的一丈多高。杜本正牵着月娥的手钻到柳棵子深处,顿时就忘掉了整个世界,所有羞臊和顾忌都被欲望之水淹没了,两个精灵般的青春肉体互相燃烧着。杜本正惊奇地发现,月娥脸虽黑红,身上却嫩白,滑溜溜的像条鱼。可能月娥心底深处暗存着对未来的报复,也许只是图发泄,在闷热的柳棵子里释放出了疯狂的野性,激情澎湃地撕扯着,不停地放浪呻吟--“亲蛋蛋,俄情愿死了,俄是你的鱼……任你钓……”杜本正又如同潜入了深深的河水,不顾一切地拚力向前……

自此之后,杜本正再也舍不得丢手了。他知道不该这样,既对不住贾二爷,也对不起李老拐,可像是被勾了魂儿,总想去钓鱼。月娥是个极会缠人的小妖精,老说她快回山西了,好日子没几天了,离开柳叶河,她就成了死鱼干,泪眼麻花的,哀哀可怜,却又活泼泼的娇媚动人。两个年轻的肉体互相吸引着,晌午头在柳树林里闹,夜幕下在草地上滚,甚至脱得光光的泡到河水里,鲤鱼翻花般乱折腾……

正应了那句老话,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小六子早就知道,却被表姐收买住,经常编诓扯谎打着掩护。贾二爷知道得最晚,直到秋风凉了才听说,气个半死,悄悄狠打自己的脸。他也知道月娥嫁给李家四娃子太委屈,却又不能不嫁,昧婚招人说,也对不住李老拐。贾二爷是好人一个,首先想到的是立即把月娥送回老家去,赶快成亲,却又担心出啥意外,左思右想,觉得应该让杜继业知晓,好有个帮手。

这天夜里,杜本正正要灭灯上床,刘全突然来敲门,说老爷有事找他。杜本正开了门,随口问道:“黑更半夜的,啥事啊?”

“天大的事!”刘全堵在门口悄声说,“贾二爷刚走,把事儿说透了。你去见了老爷,可千万别犯犟……”

杜本正暗惊,“贾二爷说啥了?”

“说啥?说你和月娥呗!”刘全小声责怪道,“你明知道月娥是贾二爷的闺女,又是老客李老拐没过门的儿媳妇,招惹她干啥?女人又不是啥稀罕物,遍地都有,你咋偏偏看上她了呢?贾二爷气得脸都青了,说明儿就送月娥回山西……”

“明儿?”

“他恨不得今晚上就走呢!”

“说没说……咋走?”

“贾二爷借走四百两银子,说要雇马车……”刘全正说着,冷不防从身后狠狠抽来一鞭子,“啪”地一声响亮。刘全猛地推了杜本正一把,旋即跟着蹦跳到门内。

“给我滚出来!”杜继业在黑暗中手持鞭子厉声喝道,“一个不学好的,一个不教好的……两个都欠打!”

血脉 第三章(7)

“我的事与全哥无关,你打我好了!”杜本正要往门外走。

刘全硬把杜本正扯到身后,抢出门来挨了一鞭子,上前架住杜继业的手急急小声劝道:“老爷,我不是不让你打,而是夜里吵闹不合适。你想想,贾二爷急得火烧眉毛,咱这里一吵闹,事情若传扬开去,那月娥姑娘万一寻死觅活,不走了,事情岂不更难办?万一再传扬到白家湾去,肯定也是生闲气……来来,咱进屋说,您可千万不要气坏了身子。”

杜继业觉着刘全说的在理,气哼哼地进了屋,一落座便劈头盖脸将杜本正骂了一通。杜本正一声没吭。杜继业平静了些,气咻咻地责怪道:“弄出这样的破事儿,连我这张老脸都没地方搁!一头是贾先生,一头是李老拐,你一棍子打两头,咋法儿收场?唉,让你给你妈守孝哩,却惹得家神不安,朋友翻脸,这就是你的孝心?要早知是这样,还守个啥孝啊,不如早点给你成亲哩!这事儿要传到白家湾去……唉,这叫什么事儿啊!”

“老爷,其实也用不着着急上火。”刘全慢声细语劝道,“要说起来,这事儿也可大可小,首先一条,谁也没把少爷和月娥摁在床上,对吧?再说了,即便是胡乱闹过,谁也没有强迫谁,说白了,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要贾二爷能尽快把月娥送走,眼不见为净,风刮日头晒,要不了几天,风言风语自然就没了。月娥姑娘回去就出嫁,成了李家的媳妇,李老拐即便再听到闲言碎语,也未必会较真……”

“行啦!叫你一说,天塌了也是小事。”杜继业依旧冷着脸,心里却宽松多了,叹口气,转脸望住杜本正说,“只要月娥还在桃花镇,你就不能出大门,不然我就打断你的腿!”

杜本正端坐在椅子上,拉着长脸不吭声。

“刘全,你替我看住他,不许他和月娥再见面!”杜继业站起身来冷哼一声,又说道,“你们俩都听好了,要是贾先生不能顺顺当当把月娥带走,你们俩都去给我喂骡马,再不要迈进后院一步!”

次日,杜本正没吃早饭,一直在床上躺着。刘全在门外瞎转悠,不敢离去。半晌时,春花嫂急匆匆来报信,说贾二爷雇了马车,已经带着月娥走了。刘全如释重负,悄声问:“月娥上车顺当不顺当?哭得厉害吗?”

“哭啥呀?”春花嫂故意亮起嗓门冲着屋里说,“人家月娥姑娘是自己上的车,带着一包袱嫁妆,喜兴得满脸都是笑哩!”

刘全会意,大声叹道:“唉,天下哪有真情真义呀?说到底,横竖都是男人傻,女人贱……”一语未了,刘全被被春花嫂拧得直叫唤。

杜本正得知月娥真的走了,并不觉得咋样伤心。在他看来,月娥迟早都要走的,就像天上的云,河里的鱼,不可能永远留在桃花镇。但他不相信月娥走时会喜兴得满脸都是笑,即便真的笑了,也是苦笑,或是强笑给别人看的。她明知道一回去就得嫁给那个罗锅男人,成了干鱼,心里苦得很,满脸笑,必定是心里汪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