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罢午饭,杜本正信步晃悠到大门口,放眼望去,天空风卷流云,地上枯叶飘飞,想着河上已经荒凉,街上又人多嘈杂,踌躇着没地方可去。忽然听见有人在帐房里说,言语间夹杂着“少爷”,便走过去透过门缝张望。龙飞和郭天成在柜台外坐着喝茶,,明白先生正站在柜台里面振振有词,“……你们别不信,就是那河水惹的祸!少爷打小就在河水里泡,精气神特别足,整天恋在河边钓鱼,河水又给引来个洗衣裳的,偏偏洗衣裳的又是个水性扬花,于是就风生水起,水到渠成,水漫金山!”明白先生说罢,自己忍不住先笑将起来。
“哪能怪怨河水呀?!”龙飞不服气地说。
“牵强附会,不敢苟同。”斯斯文文的郭天成一哂,说道,“情似河,欲似水,人若无情欲,便如同干河枯井,所以老子说,食色性也!但情欲不可泛滥,泛滥便如洪水,决堤毁田,伤财夺命,甚至败家误国。在我看来,本正兄弟是生性风流,但因年少,尚无定力,所以才饥不择食……”
血脉 第三章(8)
杜本正推门而入,郭天成立即收口,众人皆一脸尴尬。
在家闷了几日,杜本正就到许昌表姨家去了。
后来,听山西来的马帮驮客说,月娥姑娘一回去,就喜欢欢地出了嫁,贾二爷陪嫁丰厚,李老拐也把喜宴办得很排场。
杜本正惦记着爹的病,穿街过巷来到柳树街,刚走近“济世堂”药铺门口,月娥忽然从门内闪出来,悄悄说声“跟俄来”,急匆匆朝斜对面药材行走去。杜本正也不搭言,就跟了过去。
药材行门厅阔大,处处可见昔日的辉煌遗痕。迎面墙上供着药王爷的画像,靠墙摆着八仙桌和太师椅,两边各有一个侧门通着后院。门厅左侧一拉溜柜台,柜台后面以前是帐房。大厅右侧,临街一间是客厅,另有一间,以前住的是药师。如今却十分冷清,惟有小六子脚蹬着铁碾子在“咣当”、“咣当”地碾药。
“六子,把大门关上,俄要和杜掌柜说事。”月娥吩咐道。
小六子虎牙一龇,“泡不泡茶?”
“快把门关了,只管做你的事。”
“知道了。”
月娥将杜本正引进客厅,关了门,扭过身来望着杜本正一笑,“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杜本正阴沉着脸说:“我爹病得厉害,是来……”
“俄知道!”月娥抢着说,“俄爹也正病着,有点头痛。你的刘管家来时,俄爹正在床上睡着呢!”
“唔。”
“俄给俄爹说好了,他说马上就去……”月娥正说着,突然抬手朝窗外一指,“你看,他这不是去了么?”
杜本正凑到窗前朝外一看,见贾二爷真的已从药铺里走出,身后跟着一个拎包的小伙计,不由得展眉一喜,冲月娥胡乱一拱手,转身就要走。
“等等!”月娥横身挡住了杜本正,悄声道,“俄爹可不想看见你,他要是看见了你,头会更痛,就没法给你爹看病了。快坐吧,俄有话要说。”
杜本正落了座,苦涩一笑,“他老人家……还在恼着我?”
“能不恼吗?”月娥侧耳听听,铁碾槽在“咣当”着,便闪腰上前搭了杜本正的肩,压低声音说,“俄爹为了把俄嫁出去,陪嫁好多东西呢!可哪想到李老拐听到了风言风语,不等过年,就让四娃子把俄给休了,还到处张扬,说俄在桃花镇有野男人……俄爹陪了嫁妆又丢脸,也愁我没着落,在老家病了一场,落下个头痛病,心一烦就头痛。”
“唉,真有点对不住他老人家……”
“只要对得起俄就行!”
“月娥,我已经成亲了……”
“知道!听说姓白,白生生的一个大美人儿!”
“你……以后咋办?”
“嘻……俄是一条鱼呀,自由自在!”月娥伸手搂了杜本正的脖子,朝脸上狠亲了一口。
杜本正急得站了起来,“别……”
月娥伸手将杜本正揽腰箍住,仰起脸来撒娇般悄声说:“你不用怕,俄是条没有牙的鱼,吃不了你!”杜本正抓住月娥的膀子往外推,月娥不撒手,“你放心,俄不坐花轿不拜堂,也不要名分不争床,就是一条自由自在的鱼,任你钓哩!”
杜本正觉得眼晕,脑门子嗡嗡直响,狠着心一使劲扯开月娥的胳膊,随手推开,正色道:“月娥,以前很对不住你,以后……我再不钓鱼了。”
月娥把手一伸,“那好啊,你把俄的东西还给俄!”
“啥东西?”
“酒瓶!”
“酒瓶?”
“你忘了?好好想想。”月娥吃吃一笑,媚眼如花,“哪天夜里,你光着屁股在水里等俄送裤子,后来,你喝了俄送的酒,酒瓶子放哪儿了?”
“扔河里了。”
“那酒瓶子可宝贵着呢,镶着一道金,一道银……”
“说吧,值多少钱?赔你!”
“你以为你有银子,啥都能买呀?”月娥敛笑怪怨道,“你知道那是什么酒吗?珍藏了十七年的女儿红!你强盗似地抢过去,一口就喝了,喝罢了就给扔掉了……好没良心哩!”
血脉 第三章(9)
杜本正听得出月娥话中有话,怕往深处扯,连忙强笑着说:“好吧,等天热了,我把酒瓶给你捞出来。”
“俄等着!”月娥上前一步,递个笑,颤着声儿小声说,“俄实话对你说,俄嫁给李家四娃子是为了俄爹--你知道的,不嫁不行啊!可俄也是情愿被休,李家听到的风言风语,其实是俄自己说出去的……”
“啊?”杜本正吃了一惊。
月娥含泪挂笑,“俄早就说过,俄是你的鱼……”
杜本正十分震惊,一时竟闹不清月娥究竟是个死心眼,还是个心眼太多的精怪。回头想一想,没准儿当初钻柳树林子时,她就存着心将来要休了自己,后来顺顺当当回去嫁人,可能想的就是能早点回来……舍弃自己的名誉来赌命运,这黑月娥心深心硬啊!杜本正不由得心里发沉,一咬牙,狠着心决绝地说:“月娥,我刚才也说了,我以后……再不钓鱼了!”
“俄等着,就在水里等着,等着你去钓!”月娥泪眼麻花,却仍旧目光熠熠,“杜少爷,只要柳叶河没干,俄还活着,俄就天天等着你……”
“那你就去等着吧!”杜本正丢下一句赌气话,抢过去打开门,急脚快步地走了。
杜本正抄近道赶回骡马街,心里仍旧塞着沉重。没牙鱼,竟也会咬人呢!他匆匆来到东院,贾二爷已经离去,龙飞跟着去抓药了。刘全说贾二爷临走留了话,药抓回来要赶紧吃,只要退了烧,病就好治。杜本正心里猛一紧——要是烧不退……正呆愣着,被刘全悄悄扯了一把,脚跟脚来到门外,杜本正急问:“啥事儿?”
刘全却反问:“你去请先生,贾二爷咋说没见你哩?”
“听说他有点烦我,托人请的……”
“托谁?托月娥呀?你既然请动了贾二爷,就该早点回来。”刘全小声埋怨道,“老爷正病着,你又刚成亲……以后,千万别再招惹她了!”
“谁招惹她了?”杜本正没好气地说“话已经说明白,从今往后,井水不犯河水。”
“那就好。”刘全松驰一笑,又说道,“该丢手时,一定要丢手,水性扬花的女人,历来都是祸害精。以前的事儿就不说了,如今月娥是个小寡妇,要是再缠上你,以后就没个头……”
“我不是说了嘛,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血脉 第四章(1)
闺女出嫁第三天要回娘家,这是规矩,叫回门。新媳妇回门是非常隆重的事,新婚夫妇一起去,带着礼物,以示谢恩。礼物的厚薄,是女婿家庭贫富的标志,也是出嫁闺女在女婿家身份地位的象征。礼薄,要么是女婿家日子穷苦,置买不起厚礼,要么是闺女嫁过去不被爱见,或是没本事当不了家,做不得主……总之没个好。
杜本正不缺银子,只是被井上两块石头弄得很没面子,加之老爷子正病着,又被月娥搅和得心烦意乱,对回门的事就没多想。这天下午,他从东院回到西院,走到堂屋门口,见白如云从西厢房屋里出来,便挑高了声气问:“你去西屋干啥?”
白如云袅枭娜娜赶过来,羞红着脸柔声细气地说:“我和秋燕……说了会儿话。”
进屋落座,杜本正甚感疲累。白如云端起茶壶,边斟茶边问:“爹的病……咋样了?”
“还是喘,发热,先生刚来看过,抓药去了。”
“要不要我过去……”
“不用。”杜本正打个顿,想着明天就该回门了,遂转而说道,“明儿回门,备啥礼,要置买几份,那边的家门人头我不太清楚,得由你作主。”
白如云一笑,就搬起指头算。她胸有成竹,将娘家爹妈哥嫂亲戚及近门叔伯友好全都数落出来,亲疏远近不同,要送的礼物也有厚有薄,分了三等。杜本正眉一皱,“这……恐怕不行!”
“怎么啦?”白如云惊得大张着眼,“是不是……花钱太多?”
“应该都送厚礼,咱又不是没钱!”杜本正很有气势地说,“礼物轻的轻,重的重,厚薄不均匀,岂不是要惹人说三道四?”
白如云莞尔一笑,“都送厚礼,人家反倒要说三道四哩!”
“说啥?”
“说咱无礼呀!”
“无礼?”
“是啊!”白如云不慌不忙地含笑说道,“你想啊,若是没有轻,哪里会有重?若是没有薄,哪能显得出厚?没有平坦坦的地,又咋能显得出那一座座高山……”
杜本正不由得喜眯了眼。当初没见白如云时,只听刘全说,白如云像仙女,比月娥漂亮十倍都不止,以为是玩笑话。后来,过年时在庙会上经刘全暗中指点,悄悄凑到白如云身边偷偷一瞄,虽不能说像仙女,倒是白净水灵,粉嫩圆润,止不住在心里就潮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贾月娥是条鱼,白如云是朵花呢!刘全知道他很喜欢白如云,笑他见一个爱一个。可他相信自己的眼睛,说看人和相马选骡差不多,凭的的是感觉,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朦朦胧胧的,若有若无,却分明又似灵光乍现,能让人眼仁儿一热,心尖儿一颤。正是有了这种感觉,杜本正后来才着了迷似的非要马上成亲不可……
“真没想到,你竟如此懂事明理!”杜本正因着月娥的事,暗自觉得有点对不住白如云,此时心喜情动,一探身将白如云扯过来,揽在怀里爱抚着说,“其实啊,人也是一样呢!没有你这平坦坦的地,哪能显得出这里山高……这里沟深……”
“贼手……”白如云嘤嘤咛咛地挣扎着。
正闹着,冷不防秋燕拿着几件衣裳进了门。白如云慌忙挣起身来蹦跳到一旁,羞红着脸背转了身子,一边抻衣抿发,一边尴尬道:“衣裳晒干了……这么快……”
杜本正冲秋燕直瞪眼,“进门要敲门,这是规矩。”
秋燕嘟囔道:“我敲了,可能有人耳朵背,听不见……”
“嘿,你这个死丫头片子!”杜本正腾地站了起来,虎着脸说,“刚进门,你就学会犟嘴了,想挨打呀?”
白如云连忙把杜本正往门外推,“好啦,好啦,快去置买礼物吧!”
杜本正出门走了,白如云回过身来小声责怪道:“秋燕,你是咋啦?既没亏待你,也没人惹你,你咋忽然变得像个刺猬似的,说话扎人,动不动就使小性子……”
“小姐,你是咋啦?”秋燕边叠衣裳边说,“来到老杜家,你咋突然变得像个软面瓜似的,任人家欺负拿捏,咋一点脾气也没了哩?”
血脉 第四章(2)
“哎呀,你呀……”白如云哭笑不得,在秋燕前额上狠印了一指头,“你咋恁不懂事儿哩?我早早就给你说了一大堆,算是白说了!”
“所以呀,人家要打我呢!”
“你是该挨打!”白如云正色道,“你记住,以后无论黑夜白天,不叫你,不要随便到这屋里来……”
“谁稀罕来呀?”秋燕噘嘴瞪眼地说,“明儿回了白家湾,我就不回来了,留下侍候老太太。”
“咦,你说留下,就能留下了?”
“我让白老爷给我做主。”秋燕停了手,嘻嘻一笑,“小姐,赶明儿到了白家湾,我让大嫂二嫂林山哥他们不留丝毫情面,好好收拾他一顿,把他的衣裳全扒光!”
“你敢!”白如云点了秋燕一指头,一转脸却叹了气,“唉,也不知道明儿是谁陪他去……”
天有阴晴圆缺,世间万物都有个平衡。大闺女出嫁,入了洞房,往往被闹得没脸没皮活受罪,女婿不能管,否则惹人笑话,也会火上浇油,闹得更厉害。但在回门时,就该新女婿倒霉了,抢帽子,藏马鞍,往脸上抹锅灰,都是寻常事。半不老女人闹新女婿,不仅花样百出,而且也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