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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狂,或是抓住脚手打夯,或是往裤腰里塞麦糠,或是摁在地上剥衣裳,整得新女婿狼狈不堪。闹新女婿,既有报复心理,也是为着杀威警告,以后要好好待老婆。回门闺女也不能管,管了惹人笑话,也会火上浇油。惟有丈母娘能护女婿,只是有的护得住,有的护不了。因此,陪着回门的人极重要,嘴要能说会道,还得会来事儿,关键时刻还要舍身护主……

龙飞在东月亮门处拦住刘全,不无忧虑地小声说,大喜的日子被人封了井,老爷子如今又病倒了,真不知道是撞了哪路鬼。刘全直叹气。龙飞扭脸瞧见明白先生急慌慌往茅房走,冷不丁地想起一档子事来,忙说道:“其实啊,娶亲待客那天,还有一桩古怪事!”

“啥事?”刘全不在意地问。

龙飞嘿嘿笑道:“老爷子上茅房,有人拦了他,非要认爹……”

“认爹?咋回事儿,快说说。”

“那天,我也是无意中听到的……”

刘全听龙飞说了当时的情景,暗自吃惊,叮嘱道:“龙飞,这件事你知我知,再不能对任何人说了,要烂在肚子里。”

龙飞不以为然,“不就是想讹点银子吗?怕个球啊!”

刘全低声骂道:“你个狗日的没长脑子啊?老爷正病着,少爷正烦着,若是再冒出个讹银子的……”

“您俩说啥呢?”杜本正从西月亮门口走了过来。

刘全连忙掩饰说:“没说啥,龙飞他……他明天想跟您去白家湾,正和我争呢!”

龙飞见刘全直递眼色,会了意,便亮嗓子说:“当然是我去!回门可不是闹着玩的,男的女的乱抓乱挠新女婿,就你那水蛇腰,咋保护少爷?”

杜本正笑笑,“这个呀,我还真没想。”

“不想哪成啊?”龙飞挥舞着手说,“当初,我送我表哥表嫂子回门时,被人一窝蜂似地围住……我三下五除二,撂倒一片小舅子!”

“让你跟我去,可不许打架。”杜本正吞口笑,转脸望住刘全说,“你明天留在家里,好好照看老爷。”

刘全点头说:“放心吧。”

龙飞惊讶道:“明儿……真的让我去呀?”

“你不是争着要去么?”杜本正头一摆,“走吧,跟我去买礼物。”

次日早饭后,杜本正和白如云梳洗打扮一番,先到东院,得知老爷子正在退烧,只是仍有点喘,心情便轻松了许多。交待刘妈好生侍候着,正要离去,三娘却突然问:“白姑娘,回门礼物准备没有?”

白如云说:“已经备下了。”

三娘追问:“买的啥东西?花了多少银子?”

白如云慌了,“这……”

“三娘,她哪儿知道啊?”杜本正说,“礼物是我让龙飞置买的,花多少银子,回头一算就知道了。”

血脉 第四章(3)

回到西院,白如云直后悔,“这事怨我,早点给三娘商量一下就好了。俺娘家不缺吃,不缺穿,哪里稀罕这一点东西!”

杜本正很硬气地说:“我说了就算,用不着和谁商量。”

回门这天,日头嫩黄,春风拂面,天晴得一眼能望出去好几里远。仅仅只是三天工夫,桃花就开得灿如云霞,路边的嫩草,堤上的垂柳,也都像田里的麦苗一般油绿。回门队伍走在河沿大道上,杜本正骑马护轿,礼挑子排着队随行,与三天前娶亲时一样风光,只是没了响器。花轿依然颤颤悠悠,引得路人注目,只是白如云已经成了小媳妇。她悄悄撩起轿帘,偷眼望着杜本正,心里甜滋滋的,却又多少有点不安……到了白家湾,可别惹毛了这个长脸汉哟!

杜本正骑着枣红马缓缓而行,极目远眺,天宽地阔,连日来积压在心间的烦恼和沉重似乎随风而去,倍感轻松。河面上一群野鸭正在游荡着,突然惊慌窜动,“噼哩啪啦”纷纷朝上游飞去。杜本正紧盯着那片河水,说道:“那水下,准是有条大黑鱼!”

“大黑鱼?”龙飞伸长脖子望望,“有多大?”

“像根树桩子。”

“你咋知道?”

“我当然知道。”

走到白家湾渡口处,杜本正突然勒马站住了。紧随其后的轿夫慌忙收住脚,却不敢落轿。白如云掀起轿帘问秋燕,“为啥停下不走了?”

秋燕嘻嘻一笑,翘起手指戳戳杜本正的背影,悄声道:“他到了咱的地头上,肯定是怕了呗!”

白如云说:“落轿吧!”

“落轿!落轿!”秋燕很气势地挥手喊叫。

龙飞见杜本正愣怔怔的望着河上,疑惑地问:“少爷,怎么啦?”

杜本正抬手指了指,“撞船了,有人落水。”

龙飞踮脚伸脖地手搭凉棚望过去,果然看到一艘渡船和一艘小货船都在忙着捞人。落水者好象不止一个,船上很忙乱,有的伸篙,有的抛绳子,大呼小叫的嘈杂之声隐约可闻。

白善人生得白胖,慈眉善目,既是首富,又是庄主,在白家湾德高望重,向来说一不二。他得知女儿女婿已经到了渡口处,便催赶着两个太太到大门外迎候。太太们直嘟囔,说闺女和女婿都是自己人,值当吗?白善人说,虽是自己人,可如云的亲妈不在了,应该格外给面子,高看一眼;再说了,杜相公是骡马街未来的大掌柜,岂能怠慢?白善人和太太们刚走出大门,突然又有人急报,说杜家的人马队伍停在渡口处不动弹。人群中立时起了怨言——“难道还等着咱出去迎接不成?卖豆腐的桃个戏台子,架子倒不小哩!”

白善人倒被提醒了,说道:“贵客登门,理当远迎!”立即指点分派,谁负责牵马引路,谁负责带人去接东西,催促着,“快去!越快越好!”

一个年轻媳妇被指派去引轿,悄悄料开纸包,伸手抹了身边胖女人一脸锅烟子。于是,一个追,一个躲,惹得众人笑闹不止。

“都给我听着!”白善人怒冲冲吼道,“我们白家,是有教养的善良之家,疯癫戏闹,成何体统?如云小姐嫁入杜家当家主事,杜相公也是桃花镇骡马街未来的大掌柜,我们礼数要周全,谁也不许胡闹!”

杜本正在渡口看了一阵子,见船上消停了,可能人已捞起,便自言自语道:“这里,应该修座桥嘛!”

突然,白家迎客的人蜂拥而来,黑鸦鸦的一大群。龙飞暗自吃惊,连忙靠近马鞍叮嘱说:“少爷你别怕,有我呢!只要你不下马,他们谁也拿你没办法……”

歪打正着,居然啥事没有。白家人匆匆迎过来,牵马的牵马,接担的接担,抬东西的抬东西,个个客气热情,直说没有远迎很对不住。

“瞧出来没有?”龙飞悄声得意道,“听说我来保驾,都没胆闹了!”

杜本正一笑,“狐假虎威!”

白如云回到娘家,与父母兄长嫂子们打过照面,扭头就扎进了出嫁前的闺房。近门婶子嫂子堂姐妹二大娘纷纷涌进门来,问长问短,唧唧喳喳一片声热闹。秋燕扯住胖女人气呼呼地质问:“二嫂,你们今儿是咋啦?为啥不收拾新女婿,是不是被他的长脸给吓住了?”

血脉 第四章(4)

胖女人说了缘由,白如云忍不住笑道:“哪是拿架子等着接呀,是河上撞了船,他站下来看热闹呢!”众人听了,七言八语笑闹起来,有的说杜相公运气好,有的说是老丈人心疼女婿。

其实,白善人不让闹,是因为心里压着沉重。他把杜本正引进小客厅,落座上茶,关上门,先问杜老掌柜的病,然后就迫不及待地问起了水井被封堵的事。此事在白家湾传得很厉害,有说是土匪干的,也有说是杜家仇人干的,更有风言风语,说是杜家少爷的相好女人气不忿,花银子雇人封堵了水井……白善人听杜本正细说了当时的情形,难解疑惑,劝慰说,家大业大难免招风,只是要查明个中原因,看清了对手才能放心。杜本正说桃花镇人太杂,很难断定是啥人使的坏。白善人沉吟道,眼界要开阔点。杜本正听他话中有话,恳请指点。白善人就说,有人在阳城做生意,认识个开杂货铺的杨老头,据杨老头讲,他原先在桃花镇骡马街开店,后来被杜家霸占了门面,说杜家早晚要落报应,恨得咬牙,骂得难听。杜本正暗惊,问如何找那杨老头。白善人说,不必去找,人生在世,善恶两分,恩怨难免,杜老掌柜在桃花镇争强好胜了大半辈子,恩恩怨怨,必定都在心里装着,等病好了,自然会有个说法。

当天中午,杜本正总想着阳城的杨老头,酒喝得没滋味儿,吃罢饭就要走。按规矩,白如云可走可不走,在娘家住上几日,歇歇身子也是常理。可白如云非要跟着一道回去,秋燕气得嘴噘着。白善人想留闺女住几天,白如云流着眼泪说:“爹,我一嫁到杜家就出了怪事,老爷子眼下又正病着,我能住得下吗?”

回到桃花镇,杜本正和白如云先回西院换了衣裳,然后要到东院去看爹。如云想给三娘送个礼物,却犹豫着拿不准该给啥。

“三娘喜欢啥东西?”白如云问。

杜本正说:“银子。”

“这哪是送银子的事啊?”

“那就啥也别送。”

白如云思谋着刚从娘家回来,空着手过去不合适,便自作主张从首饰盒里挑了一根玉簪,一副银镯子,拿绢帕包了带上。

杜继业争强好胜一辈子,可年岁不饶人,一病倒,眼窑深陷,皮包骨头,虚弱得如同朽木。他张眼望着站在床前的儿子和媳妇,好象能听明白,却喘得厉害,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刘全说,贾二爷刚才又来看过,给开了药,刘妈已经拿去煎了。白如云悄悄扯了三娘的衣角,走到外间,说有事请吩咐,她随时都可以过来侍候。三娘冷着脸,说刘妈忙得过来。白如云拿出玉簪和镯子递给三娘,说是娘家的一点小意思。三娘端详着镯子和玉簪,眼角泛出了笑意,说亲家真有心,谢了。

杜本正想着刘全在杜家干了二十多年,应该知道杨老头,可又觉着他未必知道欺人霸店之事,就没问。当天夜里,心情都不好,也着实太累,杜本正和白如云上了床,彼此都无心麻缠,说道几句就睡着了。不料半夜时分突然有人拍门,听见刘妈在直着嗓子喊:“少爷,老爷不好了!”

杜本正惊醒后应了声,随即推了如云一把,慌忙起身穿衣裳。赶到东院一看,老爷子在被垛上靠着,喉管里堵着浓痰,进气出气,疙疙瘩瘩打呼噜,喘得像破风箱,令人揪心。杜本正急得直跺脚,“快请先生啊!”

几个人同时开了腔,“去请了!”

刘全引着贾二爷进门时,老爷子已经憋得嘴脸乌紫,气息渐渐微弱。春花嫂和刘妈慌着搬凳子端灯,贾二爷没落座,先摸摸脉,然后探身就着灯光翻开老爷子的眼皮看了看,沉重地叹口气,扭头对杜本正说:“人老了,神仙也救不了,准备后事吧。”

人的死活,也就是一口气。众人正惊愣着,老爷子突然响亮地“呼噜”两声,腿一蹬,咽气了。杜本正急得连声喊叫:“爹!爹--!

三太太金兰突然软瘫在地,大放悲声,“我的天哪!我的爷呀……”

血脉 第四章(5)

几个女人全都扑倒在床前哭将起来,悲痛万分。

骡马街老杜家刚办过喜事,紧接着又办丧事。原本是红灯笼,红对联,红蜡烛,红窗花……到处一片红,转眼却变成了一片白,白灯笼,白蜡烛,白孝帽,白孝衣,白鞋白幡白纸钱,白纸糊出的白房白车白骡马……前几天来贺过喜的,多数又赶来吊丧。年过花甲之人病逝,属老来归天,被称为喜丧,无论守灵还是出丧,皆有响器班子吹吹打打,异常热闹。

送罢丧,逝者入土为安。杜家又摆了二十来桌丰盛酒席,答谢前来吊丧戴孝送葬的至亲好友。与此同时,又在牲口棚里摆桌流水席,让叫花子们吃个肚子圆……

杜继业突然去世,三太太金兰异常悲哀。她自感命苦,嫁进杜家后就没过几天舒心日子,刚四十多岁,又被闪在半道上了,越想越伤心。巧巧和秀秀常在堂屋陪着宽慰劝解,可劝来劝去,往往是母女三人一起哭。

彭云贵和郭天成都住在东厢房,各自关了内室门是两家人,打开门倒像是一家。正间共用,摆着桌椅,彭云贵和郭天成时常在此喝茶说话。这天下午,郭天成听母女三人在堂屋里饮泣有声,止不住摇头苦笑,“唉,女人爱哭,真是天性啊!”

彭云贵一哂,“她们以为眼泪豆能变银子!”彭云贵说到银子,兀自一笑,探了身悄声说道,“郭贤弟,听说你赌术很高明,赌运也挺好,怎地就把银楼给赌输了呢?告诉我,输给谁了,我去帮你赢回来!”

郭天成尴尬地把手一摆,“罢了,莫再提那个赌字儿。”

“赌怎么了?”彭云贵正色道,“不偷不抢,小赌娱情啊!”

“是啊,小赌误情,小嫖误性!”郭天成苦涩一笑,“可何为小?何为大呀?到了赌桌上,又有哪个不想以小搏大?实不相瞒,兄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