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天成正说着,一眼瞧见巧巧,忙收了口。
“咱妈眼都哭肿了,你们就不会去劝劝么?”巧巧气呼呼撂下一句,扭身进了里屋。
郭天成马上弹腿起身,到堂屋去了。彭云贵仍坐着不动,见巧巧拿着手绢从屋里走出,递个笑,说道:“巧妹子,不是我不愿去劝咱妈,而是劝也没用,人要是犯糊涂,神仙也劝不醒。”
巧巧白眼一翻,“彭哥,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说的是实话。”彭云贵笑模笑样地望着巧巧说,“老爷子一共四个太太,大的也好,小的也罢,都没熬过老爷,先死了,只有咱妈最有福。有啥好哭的?”
“有啥福?后半辈子无依无靠。”
“巧妹子,怎么连你也犯了糊涂呢?”彭云贵朝门口撩一眼,探了身悄声道,“这么大家业,老爷子突然撒手走了,本正年少,压不住阵,且只会花钱不懂赚钱;冯明白管钱管帐,备不住要起外心暗使手段弄银子;刘全自称是老爷的干儿子,对外号称二掌柜,把生意攥在手里,一心想当大掌柜……老杜家就剩咱妈一个长辈了,正该她出面当家主事呢!只要咱妈能当家主事,后半辈子就不用发愁,你和郭贤弟也能有个依靠……”
“可……咱妈能行么?”巧巧扭身落了座。
“咋不行?阳城冯家店,你们桃花镇世德号,不都是女掌柜吗?”彭云贵胸有成竹地说,“我替咱妈想过了,她当家主事,也不用管别的,只管把人用好就成。刘全和冯明白,全都辞退掉,把你和郭贤弟留下来,一个帮着管银钱,一个帮着料理生意……”
“银钱好管,可生意哪是好料理的?”
“这个呀,我也替你想好了。”彭云贵冲巧巧一笑,从容说道,“别看生意摊子大,料理起来并不难。客店和马厩,赚的都是死钱,专门有人管着,只用惦记着结帐收银子就是了。酒楼赚的是流水活钱,可眼下这酒楼挨着马厩,一股尿臊气,酒菜再好也不行。照我的意思,买两艘大船挂上杜家酒楼的招牌,吃喝玩乐,舒心随意,银子肯定川流不息。龙飞手下一伙人,吃闲饭,养懒肉,白养着可不行,照我的意思,夜里看门守店,白天要去码头搬运货物挣钱。乡下白养着成群的骡马,也是闲得光会咬架爬胯,应该雇人去做驮运生意。还有,乡下那十来顷好田地……”
血脉 第四章(6)
“行啦!行啦!还说容易哩,你一铺排就是一大堆。”巧巧止住彭云贵的话头,暗自激动着,却叹道,“唉,这样好是好,可……本正能愿意吗?”
巧巧是本正最小一个姐,只大四岁。小时候,她妈总说本正是驴马变的,没变好,落下个长脸。巧巧却喜欢本正,说没变好也是弟弟,有了好吃的好玩的,总是想着本正。本正对秀秀不亲,常跟在巧巧屁股后姐长姐短的叫,格外亲近些……
“本正怎么会不愿意呀?”彭云贵不屑于地哼了哼鼻子,继续说道,“他腻烦做生意,连店铺马厩都懒得踏进一步,肯定巴不得有人帮忙,等着吃闲饭呢!再说了,杜家生意红火了,家业大了,谁也拿不走,将来还不都是落到他手里?”
巧巧蹙眉凝目想了想,说道:“你说的全都在理,可你天成兄弟从没经管过这样的事……彭哥,你能不能也留下来帮帮忙?”
“我?”彭云贵笑吟吟地小声说,“巧妹子真要留我,我哪里能走啊?”
“给你说正事呢!”
“我说的是真心话,咱是亲戚呀!”
“走,现在就去堂对妈说!”
三太太金兰不喜欢抛头露面,可她听了巧巧和彭云贵一番劝说,想着将来落到本正手里只能给一口吃一口,不由得就动了心。
秀秀却直叹气。秀秀比巧巧大两岁,当闺女时,温柔贤淑水灵灵的妩媚可爱,出嫁后生了两个娃,被折磨成了忍气吞声的懦弱,人也过早现出了老相。她深知彭云贵生就一颗贪心,凡经手之事,必定要捋出点银子来。当日夜里,她小心翼翼劝说彭云贵,别打歪主意,还是早点回阳城去。彭云贵悄声骂道:“你知道个屁!桃花镇是水陆码头,来钱容易,我若能借着老丈母娘的光打出一片天地来,还不是你和娃们的福气?你要敢敲半声破锣,老子决不饶你!”秀秀吓得不敢吱声了。
郭天成心里很明白,巧巧是一片好心,多半为了妈,而彭云贵撺掇丈母娘当家主事,却是居心叵测。夜间,他在枕上悄悄提醒说:“常言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彭云贵非善良之人,无利不伸手,他要留下来帮忙,明摆着是要图谋钱财……”
“少胡说八道。”巧巧不耐烦听。
“阳城人说,彭云贵眼里只有两样东西:银子和女人!”
“你眼里有啥?你要有彭哥一半好,也不至于败家落穷苦……”
郭天成性情绵软内向,又有赌钱败家的短处,黑暗中被巧巧狠戗了一顿,便不敢再多嘴了。
巧巧早就知道彭云贵是个霸道人,心狠手辣,但有点欣赏——人善被人欺哩!她听秀秀姐悄悄诉过苦,虽不乏同情,却也怪怨着,说秀秀姐不知足,要是郭天成也能像彭哥那样强势,撑得起门户,再大的委屈她也愿意忍。不过,经郭天成一提醒,巧巧思谋着以后要在骡马街共事,不能不提防着。次日,吃罢午饭,秀秀去了堂屋,郭天成有事出去了,彭云贵独自一个在正间坐着喝茶,巧巧从屋里出来,郑重其事说道:“彭哥,我和咱妈又商量了一下,你和天成留下,只是暂时帮忙,包括本正,谁也不能亏待谁。以后,生意上的事大家商量着办,但银钱事儿得让咱妈拿主意。”
“这个你放心!”彭云贵大模大样地说,“你彭哥我向来是做生意不赔钱,做人不亏心。实话对你说,我在阳城一不缺银子,二不缺朋友,三不缺女人……”
“说正事呢,你嘴里倒嚼出沫来了!”巧巧不由得红了脸。
“巧妹子,正经说,事不宜迟……”
东院在悄悄酝酿着一个小小的阴谋,杜本正好象全然不知。白如云刚嫁进门来,怕失礼,常到东院去问安,言谈话语间觉着气氛不对。她悄悄提醒杜本正,要把姐和姐夫们打发走,住久了,没准会生出事来。杜本正笑如云是小心眼,说过了“头七”都会走的。当地习俗,祭奠逝世长者,每日要在敬供的灵位前上香烧纸,七天为一轮,“头七”最被看重。
血脉 第四章(7)
这天,刚喝罢汤--吃晚饭在桃花镇叫喝汤,无论吃啥东西,哪怕是嚼炒豆,啃焦馍,也都叫喝汤。没人规定过,祖辈先人传下的--三娘把女儿女婿和本正两口子全都叫进后院小客厅,说有重要事情商量。秋燕端上茶,刚出门,彭云贵就起身把门关了。杜本正说,刘全他们还没来呢。三娘说,今儿夜黑商量的是家事,用不着让外人来掺和。杜本正愣个神儿,就起身往外走,说去把刘全他们给挡了。
白如云默坐着,猜不出要商量啥事,忐忑不安。杜本正出去好一阵子才回来,关上门,一声不吭,冷着长脸在白如云身边落了座。三娘迫不及待地说,老爷突然撒手走了,把这个家给撂下了,少爷年少,媳妇刚进门,里外都挑不起大梁,愁得她整夜睡不着。彭云贵一声清咳,紧接着就开了腔,说是啊是啊,街上的生意日夜得操心,乡下的土地骡马也不省心,虽说三娘还能当家主事,本正贤弟过两年也能接上力,可眼下家里毕竟是老的老,小的小,内外都难压得住阵;往井上放石头倒是小事,闹不好外人生外心,将银子都给卷走了。巧巧说,光发愁没用,得想个办法。郭天成和秀秀没说啥,只是应声附和着。
白如云明白了,一唱一和,全都是编排好的。她见杜本正稳塔似的坐着,心里直发急,却不便开口。
三娘思谋着说,她倒是有个办法,请彭相公和郭相公留下,暂时帮帮忙,一来都是自己人,靠得住;二来也都算生意场上的人,肯定能理得好事。彭云贵当场答应了,说三娘就像亲娘,本正兄弟就像亲兄弟,这个忙应该帮,而且一定要帮好。郭天成被巧巧悄悄踢一脚,立即附和道,理当如此,责无旁贷。巧巧说她也愿意留下来,能帮里就帮里,能帮外就帮外,尽力把事情料理好。三娘似乎很感动,用手绢擦拭了眼角的泪花儿,望着杜本正说:“少爷,快谢谢你彭哥和郭哥!”
杜本正木楞着长脸说:“谢谢!”
白如云悄悄扯扯杜本正的衣角,杜本正居然连头都不扭。白如云忍无可忍,闪身站了起来,“三娘,我有话要说!”
所有人都望着白如云,颇有些惊讶。杜本正扭头瞪了一眼,似乎在怪她多事。三娘问:“白姑娘,你想说啥?”
“三娘,我想说谢谢您老人家。”白如云强笑道。
三娘将手绢一摆,“白姑娘,快别站着了,有话坐下说。”
白如云落了座,从容说道:“老爷不在了,三娘您怕少爷扛不起这份家业,作为长辈,您愿意指点他,帮助他,这是我们作晚辈的福气,打心眼里感谢您……”
“谢啥呀?应该的!”三娘笑道。
“可也有不应该的。”白如云说,“我说句不敬的话,眼面前明明是三家人,您不该硬往一起捏。老爷走了,家有难处,可三娘您应该明白,咱杜家不是没有男人了,也不是没有媳妇……”
“进门才几天呐?哪有你说的话!”巧巧喝斥道。
“就是!”彭云贵帮腔说,“没大没小的,真不懂事。”
白如云看杜本正仍不吭声,挺身又站了起来,“我是进门没几天,本不想说,可这是我的家呀,我不说谁说?今天当着彭哥郭哥和俩姐的面,我要把话说明白,不管远近亲戚,啥时候来了我都当客待,随便吃,随便住,临走送盘缠,可客就是客,帮忙做事就不劳烦了!”
“弟妹不单模样漂亮,说话也好听,不愧是大家闺秀!”彭云贵打个哈哈,起身正色道,“不过,你毕竟太年轻,有点不懂事。我彭云贵来到老杜家,是不是客,老丈母娘说了算;让不让帮忙做事,我自然也得听丈母娘的。老爷子不在了,就剩她一个长辈,有老不嫌少,只要她老人家还健在,就轮不着你这个刚进门的媳妇说话……”
“好了,别再闲磨牙了。”杜本正歪扭着脸笑道,“彭哥,我知道你在阳城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愿意留下帮我做事,兄弟我当然高兴,也很感激。不过,杜家店赚的是马帮驮客的银子,那些马帮驮客又都指望着骡马牲口吃饭,所以,侍候骡马牲口,可比侍候人还重要。三娘可以作证,这是老爷子在世时,经常念叨的。”杜本正闪身站起来,继续说道,“彭哥既然想留在骡马街做事,那你就先说说看,马王爷原本姓啥叫啥?骡马一夜要喂几斤草,几斤料?一个马掌,要挂几根钉?”
血脉 第四章(8)
“这……”彭云贵张口结舌。
杜本正转脸冲着郭天成一哂,“郭哥,你也想留下来做事,那你就说说看,一石麦能磨多少面?一石芝麻能榨多少油?一斤油馍能赚多少钱?”
郭天成苦笑,“这……我哪儿知道啊?”
“骡马街最简单的事儿,一窍不通,能帮啥忙?只怕是越帮越忙!”杜本正转脸望定三娘,继续说道,“三娘你放心,不管爹在与不在,我都会敬着你,给你养老送终。可有一条,你要想享清福,就不要瞎操心,骡马街有我在,天就塌不了。三娘你的心意,还有彭哥和郭哥的心意,我都心领了,每人给包银子,该干啥就去干啥吧!”
听说要给银子,一时都没话说了。杜本正扭头冲门口喝道:“把银子拿进来!”
龙飞被刘全推进门来,手上托着三个布包,两大一小。杜本正拿起小布包,打开后递给三娘过目,“三娘,这包碎银子是孝敬您的,以后每年一包,不够用就言一声,咱就是再穷,您养老的银子总是有的。”
三娘接过银子,悄悄一掂量,眼神儿却暗瞟着龙飞手上的两个大包。
杜本正拿过两个大包,分别递给了彭云贵和郭天成,啥也没说。彭云贵和郭天成一掂量,直皱眉头,打开包一看,里面竟是马粪。彭云贵将马粪狠狠摔在地上,怒冲冲的暴跳着大骂杜本正不是人。巧巧和秀秀哭将起来,一边哭,一边责骂杜本正无情无义。
“你……”三娘气得直哆嗦,“媳妇都娶进门了,你咋还是这样不懂事?你俩姐夫,也没问你要银子,为啥要这样糟蹋人哪?”
白如云呆愣愣的望着杜本正,万没料到会弄出这样的尴尬事。
“三娘,他们是自己作践自己。”杜本正龇牙怪笑,“我给郭哥这包银子,是让他拿去赌博的。我给彭哥这包银子,是让他拿去孝敬粉头的!”
彭云贵恼羞得脸色铁青,指点着杜本正咬牙切齿地说:“你是骡马棚里长大的货,我今天不和你一般见识,只是你要当心,以后别让我在阳城看到你!”言毕,摔门而去。秀秀抹把泪,连忙跟了出去。
三娘憋了一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