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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要是带着肚子被卖的,生的娃子正好也是二十来岁……”

“你是说我爹他……”

“他老人家也年轻过嘛!”

“那丫头卖到哪儿?卖给谁了?”

“不知道,只是听说……是三娘经的手。”

杜本正站起来困兽般走动着,突然站了下来,“全哥,你告诉龙飞,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许再对任何人说!”

当天夜里,杜本正冷淡了白如云,躺在床上望着黑暗久久难以入睡。从小到大,他也没少听人议论,说他爹年轻时仪表堂堂,既有钱,也生性风流,总喜欢招惹女人……可万万没有想到,竟突然冒出来个要认爹的野家伙。他思谋着莲香丫头当年突然被卖,极有可能就是因为肚子大了,风流事发……爹不认那家伙,也许只是想顾个面子。那家伙把石头卡在井口上,无疑是在赌气示威--不定哪天要弄出惊天动地之事……杜本正思来想去,止不住忧心忡忡,人能轰走,可哪能消失得了?若任其像鬼一样在暗中游荡,倒不如面对面亮明身份,彼此能够看个清楚明白,也好有个防备。可人海茫茫,到哪里去寻他?杜本正忽然心里一亮,既是三娘经手卖的莲香,肯定知道得一清二楚……

血脉 第五章(1)

杜继业一辈子究竟有过多少相好女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过,他和莲香丫头的事儿,瞒得了别人,却没能瞒过三太太金兰。

莲香本来叫青草,北乡人,自小父母双亡。她二姨把她养到十三岁,嫌累赘,怕再养下去得赔嫁妆,听说骡马街杜家要买丫头,赶紧托人把青草送上门来。田妮老太太看青草瘦弱得像小猫,模样却端正,人也伶俐,有意收留,就明说了要买养老丫头,须把她侍候到百年后送了终,才准许嫁人。青草二姨满口答应,青草也说愿意,于是就立了契约,拿走二十两银子,将青草给留下了。田妮老太太说,骡马街吃草的牲口太多,叫青草不吉利,给她改名叫莲香。

莲香跟了老太太,虽是当丫头,倒也不缺吃穿,心里很感激,非常听话,手脚也特别勤快。老太太闲得无聊时,总爱将莲香揽在怀里解闷逗乐,说谁也指望不住,后半辈子就全靠莲香侍候了。莲香很乖巧,说情愿孝敬老太太一辈子。

莲香来到杜家第二年,杜继业到洛阳会朋友,看上了朋友的朋友的表妹金兰。金兰那年十六岁,柳眉杏眼,细皮嫩肉,艳若牡丹,还会哼几句梆子戏。杜继业先将金兰弄上手,然后自己做主,花了大把银子,一带回桃花镇就成了三太太。他已娶了两房太太,生了几个妮片子,一个男孩也没成,也该再娶。可田妮老太太却气得心口疼,“我还没死呢,你就敢自己给自己娶媳妇了,眼里哪还有我?”田妮老太太一气之下,带着莲香到小寨养老去了,临走撂下一句话,“生不出孙子来,谁也别去见我!”

小寨在桃花镇东边,十来里远,村头一条小河通着柳叶河。距小河不远处,有一座隆起的土岗,岗上有座参天古槐,树上密布大小鸟巢,鸟儿时常争窝夺伴,如闹市般嘈杂。树下几座坟,埋着田妮老太太的父母,也埋着老掌柜杜麦囤,坟头上落着白茫茫一层鸟屎。可在田妮老太太眼里,那白茫茫的一大片都是银子……

这是杜家的隐密。据说,有一年冬天,一个善看风水的南方蛮子云游到桃花镇,听说骡马街杜家年年腊月二十三请叫花子先过年,不信。到了腊月二十三这一天,那蛮子就扮成叫花子进了杜家的马棚。吃罢宴席,他找到杜麦囤,说要送份厚礼。杜麦囤讲,杜家从来行善不求谢,施恩不图报。蛮子说,正因为如此,才送杜家一座银山。杜麦囤以为是疯话。蛮子便露出真实身份,并从怀中摸出一个稀奇古怪的照宝镜,说在此地周游一遭,偶然觅得龙脉宝穴,既不能带走,也无亲人可葬,只想送给仁义之人。杜麦囤似信非信,蛮子竟扯了他就走,说眼见为实。来到小寨河边,正值夕阳似金,紫霞满天,蛮子指点说,那土岗大树聚接天地之灵气,又得河水环抱滋润,实为龙脉宝穴。杜麦囤打眼望去,见那古槐苍劲冲天,似有红霞紫雾缭绕,飞鸟往来不绝,恰如喧闹市井。他用蛮子的照宝镜一照看,那黑莽般的土岗似在缓缓涌动,树下一片银白,朦朦胧胧的果然像是一座银山……得了蛮子的指点,杜麦囤悄悄访问出土岗的主家,花银子连地带树一并买下,并迅速将岳父及丈母娘的遗骸迁葬至树下。此后,杜家生意果然格外兴旺,可谓财源滚滚……

杜麦囤对土地由热爱到崇拜,后来便疯狂买地,经他的手,在小寨一带先后买下了大片好田地。杜麦囤在临终之际告诫儿子杜继业,明晃晃的金子银子全都是死物,靠不住,攒钱不如置地,黑油油的土地有魂儿,是活财。杜麦囤早已请人反复勘察过,号定了穴位和朝向,将身后事作了交待。他死后,厚葬宝穴,风水交合,致使杜家越发鸿运当头。杜继业谨遵父训,有了钱就置地,将杜家的田地扩大至十来顷。田妮老太太生怕被人毁了风水,特意让儿子在小寨起座宅院,派可靠之人守坟护墓。往年的清明节,或是收麦收秋之际,田妮老太太也会到小寨小住。

小寨的杜家宅院建在庄西头,距离土岗古树不太远,隔窗就能望见那一片银白。房后竹林环抱,桃梨果树散布。门前绿树成荫,荷花游鱼满塘。宅院东侧是个敞口子大杂院,养着牲口,垛着柴草,停着马车,住着看坟护墓的杨秃子。杨秃子是田妮老太太的远房亲戚,除了喂马,就是到坟地去转悠,或是在房前屋后料理果树竹园,谁也不理睬,话没屁多。宅院西边是个菜园子--原本只是杨秃子种的屁股大一小片菜地,田妮老太太来养老,须每日有新鲜蔬菜吃,便命人新开了大片菜地,并打了井,架了辘轳--丁头负责种菜,捎带着挑水劈柴,做些杂事。

血脉 第五章(2)

宅院大门内横着一堵照壁墙,遮挡着堂屋门口。院内青砖铺地,房廊串连,一棵梧桐树绿伞似的罩着半个院子。堂屋五间,三明两暗,正间是客厅也是饭厅,老太太和莲香分别住在东西间,内室山墙皆有小门通着东西耳房。耳房存放着衣物细软,各有明门,只是内闩外锁,很少打开过。三间东屋摆着床铺用具,以备家人来时安歇。西屋一间是伙房,另外两间是存放米面油盐的库房。大门口西侧两间房,住着丁头和吴嫂夫妇俩。吴嫂专管做饭,顿顿都要先做好老太太的饭菜,然后再给大家准备吃食,被吴嫂戏称之“分槽喂”。

大门口东侧两间房,住的是牛婶。牛婶是老太太娘家八棍子打不着的一门远亲,三十岁不到,接连克死两个男人,只落下个小闺女在老家由奶奶养着。以前,她是这座宅院的主子,油青脸冷若冰霜,连高颧骨都傲气十足。田妮老太太一来,牛婶就变成了看门狗,说话尽量柔声细气,眼神却有点阴,就连笑起来也是似笑非笑,嘴一撇,牙一龇,像是要咬人。她对老太太绝对忠诚,经常守在大门口来回晃悠。

丁头说牛婶不服老,总在扭屁股。吴嫂白眼一翻,“想啃老窝瓜呀?人家来回扭,是显摆腰里的库房钥匙呢!”

莲香初来乍到,经常满院子撒欢,像只快乐的小鸟。吴嫂悄悄对莲香说:“这院子是南北扁,东西长,棺材头上白茫茫,很不吉利呢!”

“咋不吉利?”莲香迷惑不解。

吴嫂指指大门口,“你出了大门站远点看,这宅院就像一口大棺材,西边土岗坟头上白茫茫一片,那是戴孝啊!”

莲香说:“知道像棺材,不吉利,你为啥不走?你又没卖给人家。”

“唉,人穷命贱,图个穿衣吃饭!”吴嫂悄声警告说,“这些话,你对老太太一句都不能说,对牛婶也不能说。要在这院子里活人,你以后就要多做事,少说话……”

田妮老太太由莲香贴身侍候着,活神仙般舒适清闲。杜继业整天忙生意,会朋友,极少到小寨来。金兰却经常坐着马车来看望老太太,孝敬点好吃的好玩的稀罕物件,陪着说笑解闷,变着法儿讨欢心。她多次当着老太太的面叮嘱莲香,要尽心尽意侍候老太太,孝心必得好报,将来少不了给银子置嫁妆。莲香总是羞红着脸说,“俺就没想过嫁人……”

老太太倒不难侍候,就是有点磨缠人。她年轻时就胖,上了年纪更富态,恋床得很。一年四季,吃罢晌午饭准会犯困,天黑之后,稍坐上一会儿消消食,就止不住要打哈欠。可她上了床却又难入睡,须得莲香槌槌腿,拍拍背,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会儿闲话,才能渐渐合上眼。只要不受惊扰,她打起小呼噜来,总能睡得很安稳。但不管白天黑夜,她一睡醒,准要喊叫莲香,如同娃子恋着娘。她和莲香住的是东西间,各插各的门,花山墙通风透气,躺在床上也不耽误大声说话。莲香若是不在屋,或是睡得太死没应声,老太太就会扯开嗓子喊,好象很害怕。只要莲香应了声,她就能很安然,往往翻个身继续睡。

莲香闲着没事,也不能远离,躺在床上睡不着更难受,于是就在西耳房支了纺车,将门开着,一边听着老太太的呼噜声,一边纺线。她盘腿坐在地席上,一手捏着棉花捻儿,一手摇着纺车,望着纺出的细线绕在锭子上渐渐生成白胖的线穗,在没边没沿的枯燥中寻找着慰藉,如同老尼打坐。她晌午纺,夜里纺,线穗码在墙角柜子里,像是一窝宝贝。

一天,老太太到西耳房找东西,随手打开柜子,看到了线穗,大吃一惊,“莲香,你纺这么多线,是要织布做嫁妆啊?”

“谁说要嫁人了?”莲香直跺脚,“俺是纺着玩哩!”

“你别嘴硬!”老太太很不高兴地说,“你没明没夜的纺线,是不是紧赶着,让我早点死啊?!”

莲香忙笑着哄老太太,“就算是纺线为了织布做嫁妆,线纺得越长,日子就越长,你的寿命也会越长。我要是一年接一年纺下去,你就会一年接一年享清福,多好啊!”

血脉 第五章(3)

老太太想想,忍不住笑了,“可也是啊!赶明儿让他们多送些棉花,你可着劲儿纺吧,纺出来的线都是你的!”

日子像流水一样漫不经心,春夏秋冬,轮回往返,一转眼莲香就十九岁了,瓜子脸白里透红,眼仁儿黑亮水灵,腰身柔软舒展,胸高腚圆,亭亭玉立。然而,那宅院陪伴着土岗上的古槐老坟,年复一年,日出日落,犹如一潭死水,惟有西耳房的纺车在夜里梦呓般嘤咛着……

春天的一个傍晚,杜继业试骑一匹骏马,顺便到小寨来看望老太太。丁头在大门外接了缰绳,牛婶扯嗓子冲院里急喊:“莲香,杜老爷来啦!”

杜继业年近五十,身架子硕壮,长方脸红润,粗辫子黑亮,走起路来脚步生风。他走至堂屋门前,看到慌忙迎出门来的莲香,不由得笑眯了眼,“嗬,莲香……越长越漂亮了!”

莲香止不住红了脸,忙回身掀起门口的细竹帘子,“爷请屋里坐!”

杜继业弯腰进门时,目光在莲香脸上一盘旋,突然一耸鼻子,似乎闻到了啥味儿。进屋落座,莲香倒茶,杜继业又冲莲香耸了耸鼻子。莲香暗自起疑,趁老太太和杜继业说话的工夫,躲到自己房里掀起衣裳闻闻,没闻出啥怪味儿。不过,她心里还是多了层防备,后来端菜上桌时,就尽量远离杜继业,放下盘子就走。

杜继业平时很少来,突然来了,老太太挺高兴,吃罢饭一直在堂屋坐着说话。后来,说到金兰又生了个妮片子,没有成,就败了兴,打个哈欠,把手一摆,说困了,睡吧。

杜继业来到东厢房时,一对蜡烛照得满屋敞亮,桌椅板凳擦拭得干干净净,床铺被褥收拾得齐齐整整,桌上茶壶泡着热茶,却不见人影。他正呆愣着,莲香匆匆进了门,手上提个白胖的瓷尿壶。她见杜继业在屋里,就递个笑,把尿壶放到床底下,转身就要走。

“莲香,问你一句话。”杜继业说。

莲香站住了,“爷问吧。”

“你可得说实话。”

“俺从不说瞎话。”

“你身上的香味儿,是从哪儿来的?”

“香味儿?”莲香愕然,“没有啊,俺哪会有香味儿!”

“你自己闻不到么?”杜继业走到莲香面前,耸起鼻子深长地吸了一口气,眼一眯,似乎很受用,“这香味儿很格外,淡淡悠悠的,却能透到人心里去……”

“爷是笑话俺哩!”

“你照实说,洗手洗脸,洗澡擦身,究竟用了啥东西?”

“啥也没用,不信你去问老太太。”莲香说罢,扭身走了。

那天夜里,杜继业躺在东屋柔软的床上难以入睡,莲香的影子总在眼前晃来晃去。他不缺女人,可今天见了莲香,好象忽然发现隐在枝叶间的一枚青杏熟透了,心痒垂涎,竟有点把持不住。夜渐渐深了,一个柔柔软软的声音悠悠不绝,他忍不住起了身,打开门一看,外面漆黑,于是便披件衣裳追着那柔软的声音寻去。他蹑手蹑脚走到西耳房门口,眼见门缝里渗出浑黄的灯光,便凑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