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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叮咣咣打石头,将院墙垒得又高又厚,并安上厚重院门。有人悄悄提醒大山,院墙再高再厚,也圈不住人心,万一青草抱上孩子跑了,岂不是鸡飞蛋打?大山憨笑,说青草不会跑。

一天,郑大山拿麦子换来几斤香油,让青草炸油镆吃。青草发了面,炸油馍时,郑大山帮着烧火。眼看油馍快炸完了,郑大山偷偷抓把粗拉拉的盐猛地扔进了滚油锅,滚油炸得全都飞溅了起来。青草毫无防备,刹那间,脸像掉进了滚油锅,止不住“啊呀”惨叫。郑大山守在床前侍候了多日,青草的脸脱掉一层皮,留下一脸坑坑凹凹的大麻子,疤痕红的红,白的白,眉毛全掉光了,一双眼也红赤赤的成了半瞎子。村里人都怪青草太不小心,可惜了一张脸。一入冬,郑大山就从从容容外出做石货去了。

青草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谁见了都要躲着走。却不料,来年冬天,郑大山给人立贞节牌坊,被石头砸断双腿,瘫在床上只会张嘴吃饭。青草眼神不济,为了养活大山和石头,经常摸索着上山种地砍柴,采摘野菜,成了村里最能干的女人……

血脉 第六章(3)

郑大山死后,石头渐渐长大了,成了青草的帮手,却经常打架惹祸。谁若说他是“野种”,他就会扑上去拚命,恶狼似的。谁要是得罪了他娘,他也准定会寻机报复……经常有人上门告状。青草给人赔罢不是,送出门去,往往就要让石头跪下,抡起拐棍打屁股。无论青草怎么打,石头既不哭叫,也不跑,总是老老实实跪着,让娘打。青草打罢了,往往就扑上去抱住儿子哭,哭得极伤心。

郑石头长到十几岁,就成了小石匠。一天,他和几个年轻人去阳城送石货,黑更半夜回到家,递给青草一匹毛蓝布。青草怀疑来路不正,一逼问,果然是强借来的。青草气极,让石头跪下,痛打一顿,说就是穷死饿死,也不许偷不许抢,要做个正经人。郑石头被威逼着发了誓,说以后再不敢了,这辈子就是穷死饿死,也决不当土匪!

郑石头起身后,摸着被打疼的屁股,随口嘟囔道:“曹老六和高老憨他们,拿的东西更多……”

“你和他们不一样!”

“咋不一样?都是人!”

“可人跟人不同。”青草让石头也坐下,深长地叹口气,幽幽地说道,“儿啊,你已经长大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啥事?”

“你死去的爹,不是你的亲爹……”

“我知道。”

“可你知道你亲老子是谁吗?”

“不知道。”

“你是桃花镇骡马街杜掌柜的血脉,你亲老子叫杜继业……”

青草向儿子说起埋藏在心底的往事,止不住泪流满面。她嫁给郑大山是迫于无奈,也是委屈求全,心里一直在想着杜继业。后来脸被毁了,自感无颜再见杜继业,便一心一意要把儿子拉扯大,坚信儿子总有一天能回到桃花镇去。她悄悄托人打听过,知道田妮老太太早已过世,杜继业也早已娶了四太太,生了个宝贝儿子,可她仍然坚信杜继业不会忘记她,也坚信杜继业会认下自己的亲儿子。不过,她总是前想想,后想想,心里很矛盾,既想让儿子早点去认爹,却又怕失去儿子……拖了一年又一年,今天终于说透了,就迫不及待地催促儿子,要早点到桃花镇去,当面把爹认下。

郑石头听娘说明了他的身世秘密,并不怎么吃惊,只是觉得老杜家无情无义没良心,恼恨得直咬牙。他淡淡地说:“去桃花镇,倒是很容易,可……人家能认我吗?”

青草抹把泪,得意地笑道:“你老子咋能忘得了俺?听人家说,俺走了以后,你老子狠狠打了三娘一顿,还差点和你奶闹翻……你别不信!甭管啥时候,你去了,只要说你娘是莲香,你老子肯定会喜得蹦起来……”

“他既是真心待你好,为啥眼看着把你给卖了?”郑石头凛然质问。

“他哪里是眼看着啊?你老子他根本就不知道!”青草气哼哼地解释说,“你老子待俺好,你奶也一直待俺不错,杜家最可恶的是三太太,还有那条咬人的狗牛婶……”

自此之后,青草经常和儿子说道过去,有时笑得满脸开花,有时伤心得泪流不断。她经常催着儿子去认爹,说她没脸去,将来儿子能带上媳妇和孙子回来看一眼,她就心满意足了。郑石头不乐意,说要去就一起去,要认就全认下——他不能认了爹就丢了娘。

郑石头明白了自己的身世,总时不时地猜想着亲爹杜继业的模样,也在心里种下一个朦胧的希望。他拿定主意要认亲爹,并非为了自己,而是可怜娘。娘吃苦受罪这么多年,仍旧对杜老头念念不忘,无怨无恨,应该回到小寨或骡马街去,享上几年清福,哪怕见个面,说说话也好……

石匠做石货,运送石货,独力难支,往往要结成伙。郑石头在羊角沟有三个好朋友,苦累都在一起。曹老六大着好几岁,手艺好,人沉稳,又识得几个字儿,平时揽活交货,都由他出头露面,偶尔去做强借之事,也都是他说了算。高老憨也比郑石头大几岁,头脑简单,脾气暴,但人高马大的,做事是把好手。朱包子比郑石头小两岁,个不高,人精瘦,虽无蛮力,却机灵过人,平时跑腿办事,强借时探路望风,都少不了他。

血脉 第六章(4)

那天,四个人去阳城送罢石货,来到经常落脚的鸡毛小店要了茶水啃干馍,曹老六忽然腾出嘴来说:“咱明儿去桃花镇吧?听人家说,关帝庙的石狮子雕得很绝色,去看一眼!”

高老憨抢着响应,“好啊!好啊!桃花镇老铁可多哩!”

“老铁”是土匪黑话,指的是银子。高老憨虎背熊腰,自恃力大,日常厌烦做石货,总想强借银子,说大不了占山为王,也英雄上一场。

朱包子说:“我随石头,石头去,我就去。”

高老憨眼一瞪,“石头去死,你也跟着去死啊?”

“石头,你去不去?”曹老六盯着郑石头问。

郑石头想着娘总催着叫去认爹,不如顺便去认个试试,便说:“去就去吧,俺有个表舅在骡马街做事,顺带着看上一眼。”

次日,郑石头和曹老六等人沿着柳叶河游逛到桃花镇时,天已经晌午了。郑石头要先去骡马街找表舅,让曹老六他们先去关帝庙,边看边等。他一路走,一路问,找到骡马街,恰好正赶上杜家娶亲大宴宾客,眼看大门口进进出出人很多,不免犯了犹豫。突然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曹老六等人笑眯眯地走了过来。郑石头说:“来的不是时候,这家人正办喜事,表舅肯定忙得很……”

“来的正是时候!”曹老六眯眼笑道,“你会到了表舅,没准儿大家都能进去,美美地吃上一顿。”

“就是!”朱包子直咽口水,“娶亲待客,剩酒剩菜肯定多的是!”

“算啦,还是改日再来吧!”郑石头说着,转身欲走。

高老憨伸手扯住了郑石头,“哎哎,已经到门口了,还改啥日子啊?你说,表舅姓啥叫啥?我进去找他!”

“也行!”曹老六说,“让老憨先把表舅叫出来,咱再一起进去。”

郑石头虽没有高老憨个头高,却壮实有力,且格外有股狠劲,真恼起来,谁都怕。他心里有事说不出口,高老憨竟扯住不放手,不由得就紫了脸,猛地抡胳膊甩开高老憨的手,发狠道:“我自己去!”说罢,便大模大样地晃过去,跟着别人进了杜家大门。

曹老六和高老憨及朱包子站在街边等着,见有叫花子兴冲冲地到马棚去吃喝,忍不住悄声议论,说这家人好气派,等会儿表舅一出来,少不了有好酒好菜招待。后来站得腿疼,个个焦急。高老憨猜测郑石头可能自己先吃上了,朱包子说不会,石头不是吃独食的人。俩人正争着,郑石头匆匆出了大门口,空着手直朝这边走来。

“狗日的黑着脸,可能没找到。”高老憨很失望。

朱包子迎着郑石头问:“是不是没找到表舅?”

“人不在!”郑石头说着,脚步不停地直往前走。

曹老六跟着屁股哂笑,“人不在,你生个鸟气呀?只怕是……人家不认你吧?!”

郑石头不吭声,都知道是说准了。高老憨暗笑,阴阳怪气地说:“表舅不认表外甥,肯定是表哥薄情没良心,忘了当年的表姐表妹……”

“闭上你的臭嘴!”郑石头拧身站了下来。

曹老六忙上前劝说:“不认就不认,走走,咱看石狮子去!”

桃花镇的关帝庙,实为山西和陕西两省商贾同乡会的会馆。桃花镇会馆很多,南北十数省的商人,为方便同乡集会议事,通商情,叙乡谊,都设有同乡会馆。但桃花镇晋秦商贾众多,财力雄厚,心气儿也特别高,首事人率无数工艺匠师穷数十年之心血,将山陕同乡会馆营造得非同凡响。关帝大拜殿高十二丈,进深亦为十二丈,气势恢宏。大拜殿又分前后殿,前殿既是朝拜祭祀关帝的殿堂,亦是山陕同乡会会友相聚的厅堂。后殿为正殿,内设“供奉忠义神武关圣大帝君之神位”,并塑有丈二高的关帝神像,雄姿生威,香火不绝……

郑石头和曹老六、高老憨、朱包子跟随香客进入关帝庙一看,但见大拜殿顶部全是用绿、黄、青、赤、翡翠等色琉璃构件盖成,日头照耀着,金璧辉煌。殿宇正脊、戗脊、围脊、垂脊、角脊两面,均饰有十分精致的花鸟走兽图案,飞檐斗拱,风铃叮当,止不住暗自佩服,个个满眼是笑。大拜殿前筑有大月台,环以石牌坊,塔鼎状铸铁焚香炉一丈多高,极是气派。进入大拜殿,仰脸观望,只见重梁起架,四根通天巨柱顶梁,四周十六根大柱支撑,云栋虹梁,琳琅满目,令人倍感气势磅礴。无论前殿还是后殿,同样是雕梁画栋,彩霞斑烂,无木不雕,无石不刻;雕刻技法多种多样,既有圆雕和浮雕,也有透雕和线雕;雕刻内容丰富多采,既有花鸟虫鱼,也有巧寓在锦绣壮丽间的教化故事。所有石柱础,四面皆为雕刻精美之品。郑石头似乎已经淡忘了刚才的不快,连着看了几个石柱础,忍不住感叹说:“这哪是刻石啊?分明是绣花嘛!”

血脉 第六章(5)

“还不是石头好?”高老憨不以为然,“盘岭要有这么好的青石,我也能刻……”

“哎哎,进庙少说话,这可是大拜殿!”朱包子生怕高老憨和郑石头再戗起来。

曹老六拧身往外走,“看狮子去!”

出了大拜殿,径直往南走,地面空旷,尤显左右钟鼓楼及偏院裙房低矮。戏楼更是灰头土脸的,砖生绿苔,木遭虫蛀,左右廊楼更加残破。然而,戏楼南边的两株铁旗杆却高大威武,霄汉壮观。

关帝庙处处尊崇山西人关公,为表彰其仗义秉忠,龙德圣恩,特意在铁旗杆上分别挂有八尺高二尺宽的铁铸楹联,东为“浩气千秋昭日月”,西为“英灵万古震纲常。”铁楹联上方,分别布有大中小三个云斗,每个云斗的四角各斜插一面三角铁旗,下挂凤铃。最高端云斗的下方,饰有铁铸字牌,东为“大义”,西为“参天”。铁旗杆的最高处,各有一只凌空铁凤。云斗与云斗之间,铁旗杆上均装饰着两条盘绕向上的飞龙。龙盘凤逸,上下合辟,底座皆为铁狮子。

曹老六细看了铁狮上的底座文字,说铁旗杆有八丈多高,各重五万余斤。郑石头等人目瞪口呆,硬是想象不出这样高大齐天的铁旗杆是如何铸造起来的,止不住对技艺高超的铁匠肃然起敬。

关帝庙闻名遐迩的石狮子,就站在铁旗杆近旁,雌雄一对,雕刻得十分精美。然而,阳城西山几个年轻石匠上前一看,却极失望。那对石狮子造型巨大,体态雄伟,额宽鼻阔,配有绣球铃铛等饰物,身背怀抱幼狮,相互顾盼嘻戏,眉飞色舞,喜气洋洋。在常人看来,那对石狮子无疑是对好夫妻,妩媚可亲。但在几个年轻气盛的石匠眼里,那对看似异常雄伟的石狮子,眉眼间透露着猪的憨态,狗的媚意,一点也不像性暴威猛的百兽之王。郑石头抬脚踢了踢石狮子,哂笑道:“这是狮子吗?”

“比咱做的狮子差远了!”朱包子不屑于地啐口唾沫。

曹老六更是愤然道:“这些鸟石匠,吃饱了喝足了,骚闲情哩!”

“唉,白跑几十里路,看没看的,吃没吃的,真划球不来!”高老憨不无懊恼地直叹气。

郑石头捏捏口袋里的碎银铜钱,“走吧,去喝糊辣汤!”

“糊辣汤有啥好喝的?”高老憨粗眉一扬,“找不到表舅,咱照样喝酒吃肉!听我的,等天黑定了,咱也去闹房,肥的瘦的狠狠抓拿上一把!”

“就是!”朱包子气呼呼地说,“他不认咱,咱也不认他了!”

曹老六望住郑石头笑道:“石头,我们都听你的。”

“这还用说么?”高老憨有点迫不及待,“咱大老远跑来一趟,再怎么着,也不能空着手回去!”

郑石头仰脸瞅瞅铁旗杆,想着在杜家宅院所受的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