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味劝捐,弄得募捐筹款像叫花子乞讨一般,处处求人。雷八千手下一拨人忙碌半个多月,总共只募得七千来两银子。身心疲惫,想着筹钱仅仅只是开头,将来施工更加艰难繁琐,于是有的称病离去,有的借故抽身。雷八千既误生意又作难,暗自后悔当初不该挑这个头,可骑虎难下,有苦说不出,终日愁眉难展。
一天下午,雷八千正闷闷不乐往家走,在街口处遇到了彭云贵。阳城地面上,祖宗八代做过官的人屈指可数,雷八千与彭云贵同为官宦之后,惺惺相惜,虽平时交往不多,彼此相见倒也客气。
“雷公,真巧啊!”彭云贵满脸挂笑,“我正要去府上拜访您呢!”
雷八千强笑道:“贵兄弟,找我何事?”
血脉 第七章(2)
彭云贵说:“我想问问,码头何时能开工。”
雷八千被挠到了心窝子,气不打一处来,瞪起眼睛斥道:“屎壳郎爬到屁股上,你也忒急了点吧?”
“我不急,挡不住别人着急!”彭云贵抬手划拉一把,“这满街满巷的人都在着急,说许知县是个三不管,罗秀才只会纸上谈兵,雷公在唱独角戏,这码头猴年马月才能造出来?”彭云贵悲天怜人般长叹一声,继续说道,“这么大的事,却狼上狗不上,就你雷公一人肩扛手提背着沉重,大家看着焦急担心,我也为你犯愁,寻思着怎么帮你一把……”
“寻思啥?多捐点银子就是了。”
“自捐,不如帮你募捐!”
“募捐?难的正是这个,你有何妙计良策?”
“这可不是三两句话的事。”彭云贵扯了雷八千一把,“走吧,先去喝杯水酒,润润嗓子再说。”
“去哪儿?”
“当然是五味香!”
阳城卤牛肉好吃,尤以彭家祖传老汤“五味香”卤牛肉为上等。据说,这锅老汤已传了几代人,卤肉续水,从不停火,汤浓味足,卤出的牛肉油光鲜亮,肥而不腻,软硬适口,筋不塞牙,香透人心。康熙年间,一位江南才子进京赶考路过阳城,吃了彭家的卤牛肉赞不绝口,先是题写下“五味全”三字,睡了一夜,仍觉着香,于是在次日临走之际重新题写为“五味香”。汤锅传到彭云贵手上,不耐烦烟熏火燎汤汤水水油腻麻花的辛苦,便交给把兄弟刘二刀子掌管着,自己只管收银子。刘二刀子胖头圆脸,总是笑眯眯的,像个弥勒佛,其实以前是个宰牛的,当过土匪,心狠手辣,胆大妄为。他接手“五味香”之后,生意一直很红火,名声却不大好。原因之一,是说“五味香”与盗牛贼有瓜葛,牛肉来路不正。但有彭云贵给刘二刀子撑腰,也没人敢认真计较。原因之二,是说“五味香”养着粉头,来了有钱人,专门陪吃陪喝陪宿。这倒是有目共睹,但却算不得出格大事,只是私议说笑,“五味香”应改为“六味香”。阳城穷苦,向来笑贫不笑娼,可在当地公开为娼者并不多,主要是钱难赚。在当地操皮肉生意的多是些暗门子,一老一嫩,假称母女,门前支个小摊儿,或卖核桃干枣柿饼花生,或卖烟嘴烟锅针头线脑,只是装个幌子。面对不相宜者,低眉垂眼守着货摊,故作稳重。遇到相宜的,嘴角就挂笑,媚眼儿就撒出了钩。王八看绿豆对了眼儿,缠磨着闲话搭讪,然后就被邀进门去歇脚喝茶。“妈妈”守摊把门,任“闺女”在屋里卖弄风情。个个都会咬定自己是良家女子清白身,因家遭不幸,迫于无奈,半推半就的娇羞样儿,其实是想讨个好价钱。要过夜,先给定钱,等天黑了再来。猴急的等不及,当场掏钱,关了门上床,一完事提裤子走人,互不相干。暗门子是暗卖,最喜熟客,少费话,烂袜子配破鞋,无所忌惮。暗门子多数都是装嫩,或是缺少姿色,真正年轻漂亮的女子不屑于啃地皮,都会到外地去挣大钱。不知从何年何月起,暗门子兴起了“养鸟”之风。所谓“养鸟”,其实就是养少女,或是从深山买来,或是人贩子从外地拐骗来,七八十来岁的小妮子,脸蛋眉眼,一律要好看。阳城暗门子“养鸟”,不像苏杭一带“养马”那般耗资费事,琴棋书画不用教,寻常礼仪懂了就成,着重要教的是如何讨男人欢心。养上几年,“鸟”该出窝了,卖给南方来的牙婆,图个本小利大……“五味香”既养“粉头”也养“鸟”。所谓“粉头”,就是陪吃陪喝陪宿的年轻女子,半明半暗地卖身。“五味香”的粉头自己不能卖,要搭配牛肉卖。来了有钱的主儿,得了刘二刀子的指派,方才收拾打扮了去陪客。一切随客人的意,斟酒倒茶,陪吃陪喝陪醒酒,分文不见,银子钱都算在牛肉帐上。“粉头”干不长,至多两三年,能得份嫁妆钱。养的“鸟”一般不陪客,皆深藏不露,待价而沽。“五味香”养的“鸟”不多,眼下只有两个,都是托人从外地精挑细选弄来的。彭云贵不让多养--多张嘴多条身子就多份吃穿,到头来萝卜白菜一大堆,可能还不如一条牛腿值钱呢!
血脉 第七章(3)
雷八千跟着彭云贵来到“五味香”门前,入眼便看到一口热气腾腾的大汤锅,有人正往外捞卤好的牛肉,香气四溢,忍不住耸了耸鼻子。走进店门,雷八千见彭云贵不理睬一张张点头哈腰的脸,穿过大堂,拐进一个阴暗的过道,猛然间想到了“六味香”,不由得心如撞鹿。推开一个厚重木门,绕过一堵照壁,顿时豁然开朗,眼前竟是个清静小院。正在树下嘻戏的两个妙龄女子听见脚步响,惊鸟般飞窜至廊下,迅速揭起竹帘进了门。雷八千没来得及看清眉眼,倒被那红衣绿裤惹得心里一飘一荡。目光一扫,周遭廊下七八个房门,门口都挂着细竹帘子,瞧不透里边是什么光景。一个小二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快步抢到彭云贵前边撩起细竹帘,满脸堆笑地躬身道:“爷屋里请!”
雷八千进门一看,迎门摆着桌椅,内室门口挂着花布帘儿,不由得笑道:“贵兄弟,我常从这店门口走,牛肉也没少买过,却不知有个后院!”
“雷公请坐!”彭云贵陪笑道,“原本破烂不堪,去年才收拾出来。”
雷八千落了座,眼瞟着花布门帘说:“倒像是客房呢!”
“当成自己的家好了!”彭云贵嘻嘻一笑,“雷公,你我兄弟不说外气话,有头有脸有身份的人,在家有人管,在外面被人敬,就没个自由自在的时候。以后,你若想独自散心,或是约上三两个知己来此小聚,即便多喝了几杯,或是夜晚更深,或是偶遇风雨,大可以在此歇息醒酒。”
“倒是想得周全!”
“做生意,横竖都是投人所好。”
说话间,刘二刀子掀起竹帘,让一个名叫豆花的俊俏“粉头”用托盘端进酒菜。豆花布菜斟酒时,刘二刀子笑眯眯地冲着雷八千说:“雷公爷,酒是老杜康,喝了解忧愁!菜嘛,是刚出锅的五味香牛肉,人世间除了人肉,再没有比这个更好吃的了……”
“刘二刀子你显摆啥?”彭云贵正色道,“你雷公爷爷啥酒没喝过?啥肉没吃过?”
刘二刀子尴尬笑道:“是!是!请慢用,豆花要好生侍候!”
豆花虽然也是“粉头”,但因深得彭云贵喜欢,刘二刀子为讨好彭云贵,便让豆花负责调教两个小鸟杏儿枣儿,不用陪客,专门留着侍候彭云贵。豆花听刘二刀子如往常一样吩咐,持着得宠,闪了彭云贵一眼,似娇似嗔笑道:“让我侍候两个爷,哪里受得了?”
彭云贵胡乱一摆手,“去吧,不用你侍候。”
豆花吃个愣怔,扭身走了。
刘二刀子知道雷八千是阳城最有钱的主儿,试探着说:“爷,杏儿枣儿被豆花调教得大有长进,要不要过来执壶斟酒……”
“你先去吧,叫了再来,我们要议事呢!”彭云贵不耐烦地说。
雷八千想着“杏儿枣儿”可能是指刚才两个妙龄女子,兀自一笑,见刘二刀子出了门,便打趣道:“这人圆头胖脑,笑模笑样,是个佛相,怎地会叫刘二刀子哩?”
彭云贵端起酒杯说:“神塑金身有人敬,人取恶名为避邪,说到底,都是混口饭吃。来,我们喝酒!”
几杯酒落肚,便转入了正题。彭云贵不慌不忙地分析说:“阳城人历来刁蛮,人心自私,胡吃海喝烂赌有银子,一说捐钱办正事,便个个哭穷!许知县初来乍到,既要显摆政绩,又想当老好人,落个仁义道德,造码头明明需要大堆银子,不许摊派,不让强要,这岂不是让你雷公夹在石头缝里作难么?甘蔗从来没有两头甜,针也没有两头利,你若谁也不得罪,只能自作自受,难上加难!照眼下这个阵势,继续磕头作揖恳求讨要,肯定再难募到大笔银子。等上一年半载,码头还没影子,没有捐钱的就会笑,捐了钱的就要骂,必定都会说造码头又是挂幌子,只不过许知县变了手段花样,自己不出面,搭帮上雷公合伙弄银子!”
“天地良心!”雷八千铁青着脸说,“我雷公是那样的人么?”
“可将来到了那尴尬之际,你向谁去诉说?”彭云贵深长地叹一声,继续说道,“到时候骑虎难下,进退不得,你操心费力白忙一场,再好的心也得被人当成驴肝肺!”
血脉 第七章(4)
雷八千急了,“贵兄弟,你直说吧,应该咋办?”
“只能进,不能退!”彭云贵说,“当务之急,是赶紧准备开工。”
“开工?”雷八千吃惊道,“我和罗秀才请人估算过,总共至少要一万六千两银子,可眼下只有七千来两,差着一多半呢!”
“正因为如此,才需要赶紧准备开工!”彭云贵淡淡一笑,胸有成竹地说,“雷公,准备开工,不等于马上就开工。造码头,需要大量石头,先弄些石头往河沿上一堆,让人看着石头想码头,心里踏实,传言不攻自破。造码头需要大量人工,现在就起手登记造册,既能让人化解疑虑,又能主动捐钱……”
“主动捐钱?”雷八千一哂,“做梦吧!”
“事在人为嘛!”彭云贵诡秘一笑,“许大人委你挑头,等于给了令箭,你可召集乡镇保甲长以教化劝导为名,反话正说,募捐不搞摊派,也不强逼,但造码头人人有责,有钱者出钱,无钱者就得出力,这是天经地义的公道!要先算计清楚,定个数,凡捐银几两以上者可免出工,凡捐得少或一点没捐的都要登记造册,并让户主画押--将来去搬石头砌码头,或挖河挑泥,一律自带干粮,自备工具。如此一来,有的放不下手头营生,有的想省事省力,自然就会主动捐钱。那些实在拿不出钱的人,将来搬石头挖河泥,也没有闲屁好放……”
雷八千听彭云贵如此一说,不由得笑了,端起酒杯说:“贵兄弟真是想得透,来,我敬你一杯!”
“岂敢岂敢,我敬雷公!”彭云贵端起酒杯虚敬一下,一饮而尽,连忙又接着说,“准备人工,一文钱不用花,捎带着再弄个几千两银子,也不是啥难事。准备石头,不花钱却不行,山里的石头不会自己滚来……”
“该花的钱,当然要花!”雷八千说着,抓起酒壶斟酒。
“此事若能交给我来办,保证让你既省事又能省钱。”
“你……怎么办?”
“很简单,收购石磙。”
“石磙?”
“雷公,扩建码头需要大量石料,可收购石料却是一桩难事。依照寻常办法,以尺量计钱,乱石一堆,怎能量得准?势必扯皮拉筋,多费口舌。若用秤称,以重量计钱倒是简单,但若收些风化烂石,不顶用,岂不白白吃亏?”彭云贵打个顿儿,见雷八千直点头,继续说道,“造码头,石材愈大愈好,石磙正合用!一般风化烂石头,很难打造出石磙……你想想,收购石磙,岂不是一举两得?”
“可……哪有那么多石磙?”
“开高价,石磙自然就会滚滚而来!”
“石磙来了,银子也全花光了。”
“雷公,你怎么不明白呢?”彭云贵笑道,“价钱开得高,秤自然就要大一点……”
“大多少?”雷八千逼问。
“不赔钱就是了!”
“可……秤能是随便做大的么?”
“为了建码头,我不怕担责任,也不怕得罪人。”彭云贵很仗义地说,“购石料,至少要花五六千两银子吧?我来包圆好了!”
雷八千略一沉吟,“你包圆可以,但至多四千两!”
“四千两,恐怕包不住。”
“贵兄弟是仗义之人,就算你帮我的忙……”
“那就一言为定,四千两!”彭云贵伸手端起酒杯说,“雷公,回头立个文书,给我四千两银子,建码头需要多少石料,我提前给你预备下,保证绰绰有余。来,我敬你一杯!”
“我敬你!”
话说透了,酒也喝好了,雷八千出了“五味香”,猛然想起不曾露面的“杏儿枣儿”,借着酒遮脸,笑道,“贵兄弟,我听刘二刀子说杏儿枣儿什么的,是不是就是那寻常吃物?”
“也算吃物,只是……不太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