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说,高老憨和朱包子乐了,曹老六也眯着眼睛笑,都说是个好主意。眼看天已晌午,便啃着干馍分了手。
血脉 第七章(8)
郑石头吆着牛车刚离开河沿,就将鞭子递给了曹老六,“六哥,你先回一步,我得去趟桃花镇。”
“去桃花镇?”曹老六大感意外,“为啥呀?”
“表舅托人捎来信儿,让我去一趟。”郑石头说,“保证不多停,明儿一准就能回去!”
“是不是……因为那两块石头?”曹老六嘿嘿一笑,“快去快回,别忘了你哑巴老婆在家等着呢!”
郑石头顺着柳叶河往桃花镇走时,心里想着朵朵,也想着娘,甚至想着石磙,却没把杜老头放心上。他听娘诉说了那么多疙瘩事儿,也相信杜老头是真心喜欢年轻漂亮的丫头莲香,也信杜老头就是自己的亲老子,可心里没有丝毫亲近感,惟有怨恨。无论娘咋说,他的感觉是娘被杜老头欺负了,糟蹋了,带累得娘像牲口一样被卖掉,还被另一个男人毁了脸……作为儿子,他从来不敢细想娘当年挨打受辱被卖掉的情景,一想心就疼,疼得直打颤,恨不得想杀人。他摸着口袋里硬硬的龙凤佩,暗自想着,不管认与不认,这是最后一回了。
郑石头来到骡马街,看见杜家宅院门口挂着白灯笼,不由得心头猛一震。悄悄一打听,原来是杜老头上个月已过世,未满“七七”,丧幌仍挂着。得知是埋在小寨,闪念间起了冲动,想去看一眼。一来是想看看小寨究竟啥模样,二来也是想着回家对娘也好有个交待。他问明了路径,没有歇脚,便直奔了小寨。
郑石头听娘说过,小寨的杜家老坟是风水宝穴,神秘得很。走到岗上一看,那棵古槐果然高大威猛,风声嗡响,飞鸟盘绕,遍地鸟屎脏污不堪,一点也不像银子。杜老头的新坟一眼就能认出,草毛儿没有,落的鸟屎花花搭搭,活像个瘌痢秃头。为了给娘一个确切说法,他细数了坟头,记准了杜老头的位置。突然“啪嗒”一声响,一坨鸟屎正中他的天灵盖。他随手抹拉一把,仰脸恶骂两声,逃也似的奔下岗来。
杜家的四合院依然在小寨村头蹲着,很显眼,尽管仍有荷塘竹林前后相伴,但却枯竹横斜,败叶卷风,看上去已是满目的荒凉冷落。砖墙鼓肚裂口,门窗油漆斑驳,房顶瓦垅间堆叠着干枯的苔藓及野草。宅院东侧,大杂院早已房倒屋塌,荆棘荒草丛生。宅院西边菜园里,几乎快散架的辘轳仍在井上趴着,旁边蹲着一个土头土脑的小菜庵。须发如霜的丁头佝偻着身子从菜庵里走出来,望着渐渐走近的郑石头,挑高了声气问:“小伙子,你到坟岗上去弄啥?”
“不弄啥,就看一眼。”郑石头说着,在丁头面前停了脚。
“坟地嘛,有啥好看的?”
“看蚂蚁钻洞啊!”
“嘿嘿,以为我不知道啊?你是要找供品吃哩!”丁头龇着豁牙说,“今儿晌午,有个叫花子也去看过,白跑空腿。告诉你吧,杜家大后天才来立碑添坟祭祖,供馍供肉多的是,想吃,到时候就早点来!”丁头抬手指了指菜庵,“屋里有俩菜饼子,你先拿去充充饥……”
“大爷,我不饿,谢谢你的好心。”郑石头指着四合院问道,“那座宅院……是杜家的吗?”
“当然!”
“那杜老头……杜老掌柜下葬时,这里很热闹吧?”
“嘿嘿,差不多快赶上唱大戏了。”
闲聊几句,眼看日头西沉,郑石头便拔腿而去。他走近四合院打量几眼,见大门关得严实,就没停脚。正走着,猛然想起娘曾说过,当年被卖时,赶马车的丁头是个种菜的,猜想着这个老头没准儿就是丁头,刚才竟没问……他回头望望,想着杜老头已经不在人世,娘不可能再回来了,问也是白惹闲话,一跺脚,急匆匆地走了。
朵朵走后,小院里显得十分冷清。当日夜里,青草多少有点后悔,竟忘了问那女人,娘家婆家是在啥村庄。后来,又想着不知道也好,让石头没处找,彻底死了这条心。他亲老子见了玉佩,准定会把石头认下。只要认下了,石头站在骡马街就成了少爷。既然是杜家大少爷,娶媳妇还不得任挑任拣?先娶房大的,将来再续上几房小的,男男女女生上一大群……青草想着想着,兀自笑将起来。
血脉 第七章(9)
次日,青草依旧坐在弯腰核桃树下搓麻绳,孤零零的。天近晌午,石头“咣啷”一声推开院门,叫声娘,却不停脚地直往堂屋走。
青草喝道:“站住,娘在这儿呢!”
郑石头站住,强笑道:“娘,我干渴得慌,先喝口水……”
“你去没去桃花镇?”
“去了,昨儿去的。”
青草兴奋得满脸疤痕通红,迫不及待地问:“给你老子看玉佩了么?他咋说?”
“哎呀,等会儿再说,我先喝口水!”郑石头快步走到伙房门口,猛一愣怔,旋即就乍呼着往堂屋走,“朵朵,天都晌午了还不做饭,真是个懒婆娘!”他走进堂屋,眨眼工夫便像火烧屁股似的窜蹦了出来,“朵朵呢?娘,朵朵去哪儿了?”
“走了。”
郑石头大惊,“走了?咋走的?啥时候走的?到哪儿去了?”
“是我让她走的,回家了。”青草说,“昨儿你刚走,她就跪下来哭着求我,说家里有男人,还有个一两岁的娃子……”
“说啥呀,她是哑巴货!”
“她是怕你们祸害她家里人,故意装的哑巴!”青草抓住拐棍站了起来,“你这个不孝的东西,明明是抢的人,却说是买来的……”
“娘,我没抢,人是老憨他们抢的!”郑石头抢着分辨说。
青草喝道:“你骗娘就是欺天,给我跪下!”
郑石头从小就不敢在娘面前犯犟,“扑腾”一声跪到地上,“娘,我没说实话,是我不对……”
“我让你长点记性!”青草上前用拐棍捣了捣石头的脊梁,石头身子一躬撅起了屁股,青草抡起拐棍就打,边打边数落着,“这一棍,是打你说假话,诓骗娘!这一棍,是打你欺负人家媳妇!这一棍,是我替你亲老子教训你……”
郑石头一个马趴向前窜出几步远,翻身跳将起来,说道:“娘,你咋打我都行,那杜老头不能打我,我不受他的打!”
“为啥?”青草扬着拐棍猛一愣,“他……他没认你?”
“我不指望他认,你也别再做梦了!”
青草把拐棍往地上一戳,“看来,我不出面不行了,赶明儿,我跟你一起去桃花镇……”
“他已经死啦!”郑石头说,“上个月死的,埋在小寨坟岗上,我去坟上亲眼看了。”郑石头说道一番,拿个馍,找曹老六弄石磙去了。
青草呆愣了好一阵子才醒过劲儿。她像是着了魔,拄着拐棍满院子走,像在寻找啥东西,又好像在急匆匆地赶路,时而抹把眼泪,时而又凄然一笑,嘴里不停地嘟嘟囔囔,“……咋就走了哩?真是的,也不说一声,不吭声就走了。我没怪过你,我知道,你一直在等着我……”
郑石头只顾张罗石磙的事儿,天快黑时才回家。他推开院门,一眼便看见了娘在弯腰核桃树上吊着,止不住惊叫一声迅速扑了上去,可娘的身子早已凉了。他没哭,小心翼翼把娘抱进屋,放到床上,泪流满面地跪在床面前磕了头,然后就拿斧头去砍那弯腰核桃树。他像是疯了,不停地砍着,弯腰核桃树轰然倒下,将堂屋砸塌半截,也扫倒了伙房。
曹老六和高老憨.朱包子等人闻讯赶来,守了一夜,次日锯开弯腰核桃树,拚凑着做口白茬棺材,将郑大山的坟挖开,合葬在一起。哥几个要帮着修房子,郑石头不让修,说等卖了石磙,有了钱,将来造座新房子。
于是,郑石头和曹老六等人,立马又往阳城送石磙去了。
河沿上,河滩里,到处都是石磙,多得摞了起来,却仍然天天车马流水地往这里运石磙。几乎天天都有好消息,今天说明天要开秤,到了明天又说后天准定开秤,但却一直没开秤。忽然又起传言,说石磙太多,官家没那么多银子,就是开秤,也不会将石磙全部都收下。这传言弄得人心慌慌,许多人守住石磙不走了,生怕突然开秤,争抢不到前边去。一时间,河沿上河滩里到处都是人,人群中有挎着篮子卖蒸馍卤肉煮鸡蛋炒花生五香瓜子旱烟丝的,也有支着摊子炸油馍煎包子炕火烧烙锅盔包馄饨拌凉粉打糊辣汤的,叫卖声此伏彼起,终日熙熙攘攘,一片嘈杂喧闹。
血脉 第七章(10)
这天上午,郑石头悄悄将曹老六扯到一旁,不无忧虑地说:“六哥,一直不开秤,我看要坏事……”
“坏啥事?”曹老六拔出旱烟袋直着眼问。
“石磙多得堆天涌地,这得多少银子啊?”
“放心,官府有的是银子!”
“官府不管!”郑石头压低声音说,“有人到县衙打听过了,说码头是要造,可募捐的银两不归县衙管,许知县也没说过要收石磙,这是雷八千和彭云贵弄的事儿……”
“甭管谁弄的,敢不收么?”曹老六用旱烟袋朝周围一划拉,“你瞧瞧,人山人海,谁敢犯众怒?”
曹老六话音刚落,附近人群一片骚动,有人高声吼喝叫骂,似要打架。郑石头和曹老六听出了高老憨的声音,目光一碰,拧身蹿了过去。
原来,高老憨和朱包子圈了地皮卖钱,二秃子占的地方最大,说好给二两银子,却一直没有给。老憨和包子天天追着要钱,二秃子说没现钱,开了秤一定给。等了数日,老憨手头紧,心里犯急,刚才就立逼着二秃子马上给钱。二秃子正为不开秤着急上火,要给个石磙顶帐。双方硬碰硬,火星子直冒,对骂几句就暴跳着动了手。二秃子身边人多,纷纷捋胳膊攥拳要上前。朱包子一急,竟亮出明晃晃的小攮子直指对手……
曹老六分开人群挺身插到老憨和二秃子中间,左推右搡地吼喝,极力劝阻。二秃子鼻血满脸,非要拚命不可。高老憨发辫散乱,气势汹汹地蹿蹦着要对打。曹老六夹在中间,非但劝阻不住,反而误挨了几拳。人心原本就郁闷烦躁难耐,此时恰似干柴遇到野火,突然骚动着纷纷涌来,起哄鼓噪着,声声喊打。
郑石头急了,将发辫往脖子里一盘,飞身跳上石磙,迅速攀爬到最高处,亮开嗓门狮吼般咆哮道:“都给我住手!”他趁人们愣神的工夫,急急地高声说道,“各位乡亲,我是西山盘岭的郑石头,大家听我说几句!我们都是卖石磙的,同样苦,同样累,也同样都是没吃没喝没有钱!家中父母老小,都在等着我们回去,大家不要吵闹打架,谁要真有本事,就让官家早点开秤!只有开了秤,卖掉了石磙,我们大家伙才能有吃有喝有银钱!”
人群中暴起一片叫好声。有人扯长嗓子喊道:“石头兄弟说得对,我们都听你的!”
立时就有人响应,“石头兄弟,我们去找官府,再不开秤,就用石磙将衙门给封球了!”
人群中又暴起更加高亢的叫好声。郑石头正不知如何应对,突然河沿上有人急声高喊:“开秤啦!开秤啦!”
郑石头打眼望去,只见一群皂役持刀开路,两个壮汉抬着一杆碗口粗的大秤走来,身后跟随一大群扛着木棒拿着铁索的健夫。人群顿时涌动起来,兴奋得“噢噢”乱叫。
彭云贵箭步跳上石磙,将辫子往脑后一甩,威风凛凛地敞亮开嗓子说道:“乡亲们,在下彭云贵,奉许知县和雷公之命,为阳城造码头尽微薄之力!今日开秤,有几句话要当众说明。造码头,是为咱阳城百姓造福,大家人人有份,出钱出力出石磙,都是人人应当之责!可我知道,有土匪勾结白莲教混了进来,就藏身在你们之间,准备趁机谋反!”彭云贵抬手指向郑石头,“这个自称是西山盘岭的,叫啥鸡巴郑石头的家伙,就是个挑头的!光天化日之下,造谣惑众,扇风点火,遥相呼应,说要用石磙封堵县衙,不就是要谋反吗?!”
人们纷纷望了过来。郑石头像是惊呆了,竟愣在石磙上不动弹。曹老六扑上前去,迅速将郑石头拽了下来。
“郑石头,你跑不掉的!”彭云贵声色俱厉地吼叫道,“你娃子要是聪明,就主动走过来,算你投案自首,我不给你砸脚镣上榆木枷……”
曹老六扯开嗓子大叫:“少罗嗦,快开秤!快开秤!”
高老憨和二秃子等人也跟着喊,众人便纷纷喊叫起来,“快开秤!快开秤!”
彭云贵伸手虚压,止住众人的喊声,说道:“开秤之前,我说最后一句话!收石磙百斤百文,称石磙用的是这杆大秤!咱只认秤,不认人,称了重,写了条,凭条子兑换银子钱!谁若不愿卖,不强求,凡是愿意卖的,就守着各自的石磙等过秤,休要管他人闲事,不许围观凑热闹!”
血脉 第七章(11)
哪有不愿卖的?人人都等得焦急,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