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云贵如此一说,纷纷吆喝着赶快散开,不要耽误了开秤。
曹老六为郑石头担心,“石头,你还是先走一步,以防万一!”
“万一个啥?”郑石头硬着脖子说,“我又没造反,也没犯罪,怕个球啊?!”
高老憨急了,“你刚才没听见呐?人家已经判了你扇风点火,要挑头闹事造反!”
“都是你惹的祸!”朱包子拿眼瞪着高老憨。
高老憨拧着脖子说:“我惹啥祸了?我让石头自报家门了吗?是他自己想出头露脸……”
“你住嘴!”曹老六低喝一声,正要说什么,附近响起吆喝声,真的开秤了。
掌秤者是刘二刀子。他指挥健夫壮汉先用铁索兜牢石磙,将铁索挂在粗壮的秤钩上,然后由八条壮汉将两根坚硬如铁的柞木杠子穿进铁环,成十字状,齐齐弯腰蹲身上肩。刘二刀子让人把状若门墩的铁秤锤搬移到合适位置,亲自把着系秤锤的皮绳,吆喝一声--“起!”众人齐声呐喊着发力将石磙抬起。然而,结果却令人吃惊,一个石磙只有几斤重。连着秤了两个石磙,一个九斤二两,一个只有七斤半。
人们最初的惊愕,很快就变成了不可遏止的愤怒。一个石磙只有几斤重,这是什么鸟秤?消息迅速传开,四面八方的人围拢上去,群情激愤。彭云贵却振振有词,“各位乡亲!我刚才已有言在先,收石磙百斤百文,称石磙用的是这杆大秤,咱只认秤,不认人,谁不愿卖,可以把石磙拉走!”
郑石头和曹老六眼对眼,一时不知说啥好。千辛万苦把石磙运来,怎能不卖?可他们的石磙是按百斤十文收购的,如此卖法,一个石磙只能得到几文钱,简直是活要命啊!
“什么鸡巴鸟秤?”高老憨怒不可遏地吼叫起来,“这是黑心秤!杀人秤!”
二秃子蹦跳着说:“把黑心秤送到官府去,讨个说法!”
众人大呼小叫地响应着。高老憨和二秃子受到鼓舞,仗着群威群胆,立时便上前动手夺秤。
彭云贵早有准备,厉声喝叫,指定高老憨和二秃子是白莲教匪闹事谋反。皂役健夫一拥而上,迅速将高老憨和二秃子拿住。郑石头和曹老六急了眼,呐喊着抢上前去救人。人群跟随着蜂拥而上,声声喊打,场面顿时大乱。刘二刀子亲自护着彭云贵,指挥壮汉健夫手持柞木大棒横扫乱打。
郑石头救人心切,冷不防对面一壮汉挥动木棒劈头盖脸打来,情急之下,闪身躲过,一猫腰蹿蹦上去抓住木棒,对其裆里狠踢一脚。那壮汉“啊呀”一声惨叫,手捂着裤裆当即倒地。他手持木棒打眼一望,彭云贵已没了踪影,两个皂役正强拉硬拽着绳捆索绑的高老憨和二秃子要押走,另有两个皂役挥刀护卫着,令曹老六和朱包子近身不得。郑石头飞身跃上石磙,连蹦带跳扑过去,闪电般挥棒扫倒一个皂役,顺势将木棒插入另一皂役胯间奋力一挑,那皂役“呀呀”怪叫着飞出一丈多远,“扑腾”一声砸落在石磙上,头破血流。这时,一壮汉挥舞着钢刀猛扑来,郑石头劈头一棒,打得脑迸血飞。两个皂役吓得撒腿就跑,尖声喊叫着,“杀人了!杀人了!”
高老憨和二秃子被松了绑,羞恼得像恶狼似的龇牙咧嘴咆哮。一个说,反正没活路了,倒不如杀个痛快,也去占山为王。另一个说,先杀了姓彭的,再狠狠抢上一把,多弄些银子。曹老六说,好汉不吃眼前亏,赶快走。此时,一群壮汉已挥舞着木棒围拢过来,嚎叫着要抓杀人犯。河沿处,一群快班衙役正往这边飞奔。郑石头捡起一把钢刀,急急对曹老六说:“六哥,你们赶快走,杀人犯横竖都是我!”说罢,他跃上石磙,挥舞着刀与对手厮杀起来。曹老六等人趁势猛蹿,眨眼工夫便没入了混乱的人群。
郑石头与人缠斗一阵,眼看衙役已合围过来,只好向水边奔逃。他本想跳河入水,看见下游水边有只小木船,便撒腿飞奔过去,迅速蹦跳到船上,挥刀砍断缆绳,用刀片子拚命划水。衙役追到水边,捡起烂砖碎石头乱砸一通,无奈船已顺水漂走……
血脉 第七章(12)
曹老六和高老憨、二秃子、朱包子等人找不到郑石头,窜逃到街上,随手抢些吃食。却不料,许多人跟着动手抢了起来,还有人点燃了一座房子。眼看事情已经闹得不可收拾,没了活路,曹老六和高老憨、二秃子、朱包子等人索性也放手狠抢一把,然后挑头呼喝西窜,遁进了西山。
闹事的逃了,腿快的也跑掉了,却也有执意坚守着沾染鲜血的石磙等待过秤的老实人,倒被抓个正着。刘二刀子指挥着,用绳子缚了双手,十个人拴成一串,蚂蚱似的。纷纷哭喊冤枉,彭云贵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坏人跑到天边也逃不脱,是好人也用不着心虚害怕,回头细审,保证不冤枉一个!”
雷八千早就知道要出事,却没料到会出这么大的事。满河滩堆的都是石磙,彭云贵一直不开秤,雷八千日夜悬心,曾提醒说,秤稍大点可以,但不能过分,若被察觉到,犯了众怒,可不是好玩的。只能提个醒,他在“五味香”被一个又酸又甜的“樱桃”迷得神魂颠倒,对彭云贵说不出硬话,更不好硬要验秤……可哪想到彭云贵的秤会如此之大,一个石磙仅有几斤重!开秤前,彭云贵巧舌如簧,说收石磙造码头是喜庆大事,请几个衙役出场站台,可增添庄严隆重气氛,也足显官府重视,稀哩糊涂信了他,哪想到狡猾的彭云贵竟是为了狐假虎威……他本不想出头露面,却又怕事情闹得不可收拾牵累到自己。正犹豫着,突然又有人飞报,许知县前去视察,已经出了县衙。雷八千不敢怠慢,立即更衣出门,抄小巷提袍急走,终于抢在前头,喘吁吁的在赏月楼前敛衽止步,躬身迎住了许知县。
知县许松对雷八千极为恼火。是他反复请求,让衙役出面捧场,以示官府重视,不料竟是拉大旗作虎皮,弄出一场大乱来,将官府也给陷了进去。他站在河沿上看了看,遍地都是石磙,一座座窝棚东倒西歪如烂蘑菇,到处脏乱不堪,冷哼一声,转身进了赏月楼,一落座便怒形于色地冲着雷八千发了火,“雷八千,这就是你说的喜庆大事?这就是你说的隆重庄严?打得头破血流,差点闹翻了天!”
雷八千原本就心虚,见许知县动了大怒,怯生生地辩解说:“许大人,我也是有苦难言,收石磙,请衙役出场助威,都是彭云贵出的主意……”
“彭云贵躲哪儿去了?”许松怒气冲冲地喝叫道,“惹出事来,就不敢见本官了么?”
彭云贵突然急匆匆闪身进门,打千儿请安,“不知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少罗嗦!”许知县把手一摆,怒不可遏地斥责道,“彭云贵,你也算得上是官宦之后,应该知道民不可欺,可你收石磙故弄玄虚,欺诈人心惹得民怨沸腾,打得头破血流闹出命案来,难道是存心逼人造反么?”
“许大人,在下不才,该当教训,不过事出有因,我也有难言苦衷!”彭云贵不慌不忙地说,“造码头,是阳城百姓多年的梦想,幸遇许大人这样的父母官,才有可能梦想成真。只不过,募捐太难,银子钱有限,倘若三年之内造不出码头,许大人荣升高就,抬腿就走,阳城百姓岂不又是空欢喜一场?收石磙,故弄玄虚,不为别的,就是想省点钱,早日把码头建成!许大人是朝廷命官,雷公是巨商名绅,面子上都马虎不得,我彭云贵布衣草民一个,情愿把尿罐子扣到自己头上,落个恶人骂名无所谓,只要能早日把码头建成!”彭云贵透口气,继续激昂说道,“收石磙用大秤,看似手段毒辣,但石磙取之于民,用之于码头,我彭某人绝不会私吞一个,说到底是造福于民,大善大义!常言道,要吃鱼就不能怕腥,想生娃子就不能害怕肚子疼。许大人,倘若谁都充好人,个个都是心慈手软的活菩萨,哪能开凿出流金淌银的大运河?又怎能筑得起那名垂千古的万里长城?”
雷八千听彭云贵如此表白自己,不觉哑然,狗日的明明是为了多捞银子,嘴上却插花抹蜜般说得如此动听。不过,事情已经闹到这一步,雷八千也因为“樱桃”不敢得罪彭云贵,于是便不失时机地插话说:“许大人,贵兄弟用心良苦,着实难能可贵呀!”
血脉 第七章(13)
“是用心良苦啊!”许知县一哂,愤然道,“说什么用石磙造码头能驱凶镇邪,说什么让皂班衙役出场显得庄严隆重,甜言蜜语,巧舌如簧,居然把本县也给绕了进去!张张扬扬惹出一场大乱来,闹得鸡飞狗跳,省里府里若是追究,让本官如何奏报?”
彭云贵瞧出许知县心情已经绵软,遂壮起胆子说:“许大人,我实话实说,四乡百姓得知许大人为造码头捐了养廉银,感动万分,纷纷自愿捐献石磙。这本是件好事,之所以闹得鸡飞狗跳,是白莲教匪勾结西山强盗土匪,混在乱民之中扇风点火,迷惑人心,图谋与官府作对。今天有皂班衙役出面助威,白莲教匪竟敢公开跳出来叫嚣,口口声说要砸了县衙,若不是许大人英明果断,及时派来快班衙役,我的小命肯定难保!”
“白莲教匪抓住没有?”雷八千迫不及待地问。
彭云贵说:“抓获近百信徒,杀人凶手郑石头趁乱逃走。”
“要逐个仔细盘问。”雷八千转而望着许知县说,“许大人,若能审出个把白莲教头目,倒是件好事呢!”
许知县冷笑,“米生虫,肉长蛆,鸡蛋招苍蝇,算哪门子好事?”
雷八千被戗得尴尬,木着脸不吱声了。彭云贵忙说道:“许大人,白莲教信徒多是些愚顽之辈,审也审不出啥名堂,若放掉,怕又要结伙生事,依我之见,倒不如让他们挖河挑泥砌石磙,为造码头出点力。”
许知县略一沉吟,点了头,“嗯,倒不失为教化之策。”
雷八千不由暗生闷气,许知县好象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总是对对彭云贵言听计从。他猜测着许知县可能是个假正经,没准儿暗中得了彭云贵的银子,心里如此想着,便冷着脸冲着彭云贵质问:“杀人凶手郑石头逃跑了,怎么办?”
“悬赏,缉拿郑石头!”许知县一锤定音。
“银钱由我出。”彭云贵一拍胸脯,“无论是谁,只要将郑石头拿住,赏银五十两!”
阳城造码头,本是造福乡里,却因收石磙闹出一场大乱子,弄得怨声载道,并致使西山匪患加重。许知县背负着沉重压力,反复掂量,斟词酌句,加急呈文向南阳府报告,说收石磙造码头系阳城百姓自发捐款,自觉自愿之举,有人借机煽动刁民捣乱,实属别有用心。许知县承认自己有失察之责,请求处分。
忐忑不安地等待了些日子,呈文批回,刘知府的堂谕居然没有责难追究--“大端不谬,不必苛责细节。”
许知县喜出望外,反复品味刘知府的堂谕,有豁然开朗之感,十分钦佩。正因为如此,许知县对雷八千和彭云贵也没有苛责细究,只是催促着要早日开工,要求来年春天务必要开码头。
血脉 第八章(1)
曹老六和高老憨、朱包子等人潜入西山野猪沟,投奔了黑七,担心着郑石头,特意让朱包子下山寻找。朱包子从盘岭找到阳城,把能想到的地方全都找遍了,把能问的人也全都问遍了,没寻出丝毫踪迹,只是在阳城街头看到了“缉捕杀人嫌犯郑石头”的告示。消息传回山里,曹老六等人更加忐忑不安,闹不清石头兄弟是死是活。
其实,郑石头藏匿在桃花镇。那天,他趴在小船上用刀片子拚命划水,顺流而下漂了好几里,心急嫌船慢,于荒僻之处丢刀弃船上岸,惊兔般匆匆逃到了桃花镇。街市虽繁华热闹,却没他的容身之处。他在码头上与几个扛大包的搭讪,说想找活做。头目老大用大包试他,看他力大如牛,于是便接纳他,夜里一起睡草棚子,白天扛大包,下死力挣口饭吃。
郑石头在码头混日子,只是想避风头,不料风声却越来越紧。码头上各色人等杂陈,消息纷纭,人们争说阳城收石磙闹出了人命案,更对缉捕郑石头的五十两赏银津津乐道。这天下午,郑石头正在扛包,有人冲他指点窃议,头目老大遂狞笑着盘问他是不是阳城西山盘岭的郑石头,显然已起疑心……郑石头可不想让人捆了送到阳城换银子,借口去茅房,匆匆逃离了码头。他无处可去,情急之下,猛然想到了小寨菜园那个热情善良的老头,于是便拔腿朝小寨奔去。
日头西斜,风轻云淡,丁头正弯腰躬背地摇辘轳打水,冷不丁地有人叫声“大爷”,抢过来就接了辘轳摇把。丁头认出了郑石头,怪怨他没来吃杜家的供馍供肉。郑石头顾不上答话,迅速将水桶摇出井,端起来“咕咕咚咚”一阵牛饮,然后长吁短叹地诉说起了不幸。路上早编好了,滴水不漏--“俺叫铁蛋,姓贾,北山野狼洞人,爹娘早不在了,只有一个十来岁的妹妹,靠砍柴采药勉强糊弄两张嘴。不料妹妹被人贩子拐走,听说是卖在南乡。为了找妹妹,卖了仅有的两间破房子作盘缠,来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