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上眼睛便鼾声如雷。
后半夜,炉火熄灭,唐糊迷被冻醒了,他起来拨弄拨弄炉火,让屋子里暖和一些,刚要接着睡,忽见窗格上人影晃动一下,倏地没了。
唐糊迷轻声拉开房门探头张望,见那黑影匆匆闪进了隔壁的房间。
盗贼还是黑店?唐糊迷警觉起来,不敢大意,手提佩刀轻步出了屋子。
院子里黑黑的,只有隔壁的屋子亮着灯光,里面有“欻拉欻拉”细微的响动。唐糊迷踮脚向里面看了看,窗格没有一个窟窿,什么也看不到。他又挪动脚步,向房门靠近一点,把刀尖插进门缝里悄悄拨动一下,撬开一道细小的缝隙,偷偷向里观望。
房内烛光昏黄,中间的空地上跪着一个嘤嘤啜泣的女子,长长的头发遮挡了面部,她身边站一高大的恶鬼,红眼睛绿鼻子,长伸着血淋淋的舌头。
那恶鬼张大嘴巴,瓮声瓮气地道:“贱人,你招还是不招?”
女子哭诉道:“天地良心,小女子并不曾干那伤天害理的勾当,如何招得?”
“哈哈,死到临头,还要嘴硬,就不怕阎王爷索命?”恶鬼伸出铁钩般的利爪在女子面前晃了晃。
女子道:“冤枉,我无从招来!”
“好好好,毒杀亲夫,到死还要抵赖!”恶鬼言罢一转身,“刷”地变成一白面书生,“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
“啊!”女子抬头一看,惊呼一声,全身抖作一团。
“你再看看,我是谁?”说着,白面书生一转身,“刷”地变成一铁笔判官。
“啊,判官老爷饶命,小女子从实招来!”女子瑟瑟得更厉害,筛糠一般。
“哈哈哈哈……”铁笔判官狂笑一声,高举手中钢刀,照女子脑袋便砍。
“扑”一道血光,女子的脑袋滚落地上,鲜血汩汩流淌。
铁笔判官把沾血的钢刀往女子身上蹭一下,往前走两步,提起地上的人头,瞬间又变成先前的恶鬼模样。恶鬼狰狞一笑,张开血盆大口“咕噜”一下,把女子的人头吞入腹中……
“鬼……”唐糊迷一个“鬼”字尚未喊出,便感觉后背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棍子,一头栽倒在地。
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唐糊迷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地捆在一把椅子上。四海客栈的小伙计端坐在他对面,跷着二郎腿嘿嘿地笑着。
“你小子醒啦?”小伙计仰头道。
“怎么了?为什么把我绑在这儿?”唐糊迷嚷道。
“为什么?难道你自己不清楚吗?还要问我?”小伙计硬气说道。
“我怎么了?”
“你持刀行凶!”小伙计从椅子上站起来,绕着唐糊迷转了一圈,“昨晚,要不是我赏你一棍子,还不知道你要杀多少人呢!”
“我哪里杀过人?”唐糊迷辩解道。
“好了,甭废话!打昨天来,我就看你不像好人。”小伙计高声喝道,“你身上那么多的银子、铜元、银票,是打哪儿抢来的?”
“你翻看了我的东西?”唐糊迷很气愤。
“别啰嗦!老实交代,那些东西是打哪儿弄来的?”
“不要动,那是我的东西!”唐糊迷越说越生气,“休要在我面前提一个‘偷’字!”
“哟嗬,死不认账!”小伙计走到屋外,冲楼下边高喊,“掌柜的,那小子醒了,他死不交代,怎么,再揍他一顿?”
“我这就上去。”下边搭话之人“噔噔噔”跑上楼来,“人呢?醒了?”
“醒了。”小伙计说着,引一人进到屋里。
来人五十多岁,面色黝黑,他冲唐糊迷点点头:“我是四海客栈的掌柜,小娃儿,老实说,你身上那么多银两、银票、铜元,是打哪儿弄来的?”
“我的!我没偷,我也没抢!”唐糊迷挣着身上的绳子,“放开我,为什么把我绑在这儿?”
“放老实些,不要乱动,免得自讨苦果!”小伙计一旁狐假虎威。
唐糊迷哪里受过此等之气,他把头一扭,不理他们。
“小娃儿,你既说自己是好人,不偷不抢,那昨夜持刀窥探他人客房,是何用意?”
“他是想杀死隔壁的父女二人,抢些财物罢了!”小伙计在一边添油加醋道。
“你胡说!”唐糊迷愤怒道,“昨晚,我见窗外人影晃动,以为有歹人,便起身察看。谁承想那黑影闪进了隔壁,出于好意,我便提刀前去相救。拨开门缝一看,我吓得不敢动弹——屋内有一恶鬼把一女子的脑袋砍下来吞掉了。我正要挺身而出,背后却重重地挨了一闷棍,便什么也不晓得了。”
“哈哈哈哈……”小伙计双手捂着肚子大笑,“我那一棍子还真奏效,没打死你已是便宜了,还在这儿胡说什么恶鬼!”
“哈哈,你这娃儿瞎说了吧,四海客栈我经营了十几年,哪有什么恶鬼?”掌柜冷冷一笑,“看来,不打你一顿是不招的!”
“就是打死了,我也是这句话!”唐糊迷的倔强劲儿来了,八头牛都拉不回。
“嗬,小娃儿有点骨头。”掌柜用手拍打着唐糊迷的脸,“既然说银两是你自己的,有何证据呀?”
“我的就是我的,还要什么证据!”唐糊迷白了掌柜一眼,“这四海客栈是你的吗?你拿得出证据吗?”
“这小子属啄木鸟的——嘴硬!”小伙计对掌柜道,“要不,拉他去见官。”
“莫急,我就不信邪,撬不开他的小嘴!”掌柜道。
“一不偷二不抢,你带这么多银两作甚?”小伙计问道。
“我去陕西娶媳妇呢!快松绑,我急着赶路。”唐糊迷急了。
“哈哈,笑话,这么小的年纪,就要到陕西娶媳妇,哈哈……”小伙计大笑。
“你哪里人氏,去陕西娶媳妇?”掌柜态度和蔼了些。
“山东的,快给我松绑,别耽搁我的行程。”唐糊迷挣着身上的绳子。
“掌柜的,这小子越说越离谱了,简直说胡话。”小伙计狠狠地瞪了唐糊迷一眼,顺手捡起地上的佩刀,“看来,不给你放放血是不行了。”
“呸!大丈夫死则死耳,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唐糊迷气愤愤道,“我明白了,挂羊头卖狗肉,四海客栈原是一家黑店!”
“你这小子不要嘴臭,待我到隔壁看不到恶鬼,再收拾你不迟!”小伙计说着,转身离开。
“鬼……鬼……鬼!”出去不多会儿,小伙计哭喊着跑回来,“掌柜的……快来……救我啊,来鬼了!”
二十三 芽儿
掌柜的正发愣呢,只听得隔壁的门“咣当”一响,随后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小伙计哆嗦成一个蛋儿,窝在掌柜身后,牙齿咯咯直响。
“鬼来了!”小伙计一声高喊,掌柜更是吓得手脚瑟缩。
只见一长毛恶鬼立在门口,血红着眼睛,张牙舞爪地堵住出路。
“啊呀!”掌柜的惊叫一声,颓然倒地。
那恶鬼向前走过来,说道:“莫怕,莫怕。”
掌柜苦苦哀求道:“别过来,别伤害我,别……”
“掌柜的,别害怕,是我呀。”恶鬼止住脚步,边说边撕扯着身上的长毛。
“咕咚”一下,那恶鬼扯掉身上的长毛,原来是一白发老头儿。
掌柜的长长地出一口气:“是……你啊,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唐糊迷一旁喊道:“掌柜的,离他远些,变三变他会吃人的!”
老头儿笑着把掌柜与小伙计搀扶起来:“哈哈哈哈,老朽的过错,吓着诸位了。”
“你,你……这是……”听唐糊迷一说,掌柜余惊未定,不住打量着老头儿。
“掌柜的,不好意思,让您受惊了!”老头儿拱手道,“我父女二人行走江湖,靠幻术为生,白天到街上去变变戏法,晚上回店就琢磨如何改进。适才伙计到我房里,我来不及脱下道具,让大家受惊了,失礼,失礼!”
“别听那老头儿胡说,他是铁笔判官,会砍人头的。”唐糊迷被绑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急得大叫,“昨晚,我亲眼见过的。”
“哈哈,年轻人,我们排练的第一场好戏,没承想让你先看了。”老头儿笑笑,“ 昨晚,我与女儿演练的是‘人头换相’。”
“别骗我了,你把那女子的头都吞吃掉了,还说什么演练!”唐糊迷不信。
“哈哈哈哈……”老头儿笑着走过来,为唐糊迷解开绳子,“走,大家到我房里看看,自然会明白的。”
小伙计、客栈掌柜、唐糊迷三人跟老头儿到隔壁的房里看了个究竟,方才明白的确是虚惊一场!
唐糊迷自感有些可笑,恨自己当时没能看仔细些,被障眼法蒙骗了。他还有些不解,看了看老头儿父女,问道:“那么大一颗假人头,你如何吞得下呢?”
“这很简单。”老头儿从道具里拿起一透明的皮袋,说道,“假人头是用猪尿脬1充气做成的,吞吃的同时,慢慢放气,尿脬随之变小,自然就吞到口中。哈哈……”
“原来如此。”唐糊迷佩服得五体投地,“老师傅,你这‘人头换相’之术可真练到家了。”
“客气,客气,昨晚让公子受惊了。”
“我说有鬼,你们偏偏不信,我的话没假吧?掌柜的,我的东西?”唐糊迷看了一眼掌柜。
掌柜还在害怕呢,喃喃道:“物归原主,物归原主,是我们弄错了,见谅,见谅!”
小伙计走到唐糊迷面前:“对不起,客官。”
“你这家伙,差些要了我的命。”唐糊迷扶着他的肩膀道,“我急着赶路呢,怎么样,马掌儿钉了吗?”
“昨晚就钉好了。”小伙计憨憨一笑,“放心吧,三年内不会有毁。”
“既如此,我先行告辞了,后会有期!”言毕,唐糊迷收拾好行装,奔跑下楼,打马上路。
第七天下午,唐糊迷终于赶到渭南。所谓渭南,因地处渭水之南而得名,相传姜太公曾于此河垂钓,辅佐建立周王朝。按照魏老妈子给的地址,唐糊迷来到渭南西关,打听到赵家。
唐糊迷把马拴到门外的柳树上,推门进到院里,眼前所见,让他讶然不已。赵家好大的一处院落,却空空荡荡,无限凄凉。
“请问这是赵家吗?”唐糊迷高声喊道。
“是的,谁啊?”屋内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
“是我,山东来的。”唐糊迷整了整衣服。
“知道了,这就过来。”话音一落,屋内走出一红衣女子,十五六岁的样子,脸色阴郁着。
那女子走到唐糊迷跟前,打量打量,施一礼:“见过公子。”
“不要多礼,敢问这是赵府吗?”唐糊迷又问一次。
女子点头道:“正是。公子请屋里说话。”
女子头前引路,把唐糊迷带到厅堂。
厅堂里并不见有他人,唐糊迷纳闷儿:“府上老爷太太呢?”
听唐糊迷一说,女子低头咿咿抽泣起来。
“怎么了,府上老爷太太可好?”唐糊迷追问道。
“他们不见了。”女子哭声渐高,悲伤欲绝的样子。
“奇怪,怎么会不见了呢?”
“今年七月十五晚上,我们还一同……纳凉赏月呢,可第二天早上,我一觉醒来,发现全家人……都不见了。”
“没四处找找吗?”
“起初,我以为……他们到街上去了,便去寻找,结果找遍整个渭南,问遍所有的街坊邻居、亲戚朋友,也见不到……他们的踪影。就这样,赵家就剩我一个人,我害怕……害怕。”
听女子言毕,唐糊迷惊恐不已——这世间,竟有如此怪事。
唐糊迷观察那女子,虽说青涩,但实属标致的人儿,粉嫩的脸上挂一串泪珠,应了诗词里所说的“梨花一枝春带雨”,让人说不出的爱怜。
“你是……”唐糊迷问道。
“我是赵家的女儿,名叫芽儿。”女子掏出手帕擦着眼泪。
“哦,我是山东唐家的,收到贵府的鸽信就赶来了。”
“鸽信?什么鸽信?”芽儿止住哭声,看了看唐糊迷。
“怎么,你不知道?”唐糊迷迷惑了,他从怀里取出那蜡水封灌的书信,递给芽儿,“就是这封鸽信。”
芽儿满脸不可思议的样子:“这怎么可能呢?除我之外,我们家的五口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已有数月,岂能再给山东写信?”
唐糊迷大为惊异:“这月初二刚收到的鸽信,难道不是贵府所写?”
芽儿把信拿在手里,端详了半天,惊喜道:“哎哟,谢天谢地,我爹爹还在呢!这信,这信是从哪儿得来的?”
“是信鸽带到的。”
“那鸽子呢?鸽子在哪儿?”
“早就放飞了。”唐糊迷问道,“你确定这是令尊的笔迹吗?”
“单看那一横一竖一撇一捺,我就知道那是我爹爹的字,错不了!”芽儿肯定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