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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令尊下落不明,你又如此肯定这是他的笔迹,那这信是令尊在哪儿所书呢?”

“是啊,这是在哪儿写的呢?”芽儿摇摇头,“这门亲事我是知道的。今年春末,我家收到山东的来信,说唐府老爷病重,急着要给唐少爷成亲,希望把原定婚期提前。看完来信,我爹爹欣然同意,回信要唐府派队伍前来迎亲。谁承想,打那以后,再也见不到唐府的回信。我爹爹牵挂,一连又几次去信,可每一回都石沉大海,杳如黄鹤……”

唐糊迷长叹一声道:“今春家父病危之时,最盼望见到儿媳过门,没想到迟迟不见贵府回信应允,结果满含遗憾而去。”

芽儿惊问道:“唐老爷病逝了?”

唐糊迷轻轻点头:“嗨,别提了,一家老少七口皆命赴黄泉,留下我孤苦一人!”

“你就是唐家少爷?”芽儿问道。

“正是。”唐糊迷又点点头,“自渭南到山东千里迢迢,这么说,是信鸽出了差错?”

“怎么会呢?”芽儿道,“如果信鸽有误,你手中之信又是从何而来?”

“我手中之信,或许是由于信鸽迟误,所以刚刚收到。”

“不会的。爹爹写信总是我来研墨,在每一封书信下面,都署有时日与下款,而此信却没有,所以我断定,此信必是我爹爹后来所写,他可能还在世上。”

谈话间,天色渐暗。唐糊迷深感孤男寡女多有不便,于是决定明日再来,遂起身告辞。

芽儿执拗,她迈前一步,把唐糊迷拦在门口,泪眼凄迷道:“不管怎样,唐赵两家是订有婚约的,老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扁担抱着走’,我芽儿生是唐家人,死是唐家鬼,今儿总算见到我的男人了,你不能就这么走!”

唐糊迷见状,傻眼了:“七天来,一路鞍马劳顿,我暂找客栈歇息一夜,明日再叙。”

芽儿不依不饶:“不行,你这岂不是欺负我一介弱女子?赵府虽比不上唐府气派,但食宿的地方还是有的,怎能让你夜居客栈?”

“你我男女有别,住在府上多有不便……”唐糊迷解释道。

“赵家只剩一空荡荡的宅院,只要你我行得端走得正,还顾忌什么闲言碎语?”

唐糊迷道:“唐家现已是家破人亡,两家虽有婚约,可亲事尚未明了,我还是住在客栈的好。”

“既有婚约,还有什么未明之处?”芽儿生气了,哭成一个泪人。

唐糊迷于心不忍,固执不过,只好同意住在赵府。芽儿聪慧,做得一手好菜,唐糊迷吃罢,便早早到芽儿安排的住处睡下。

夜半之时,唐糊迷正欲起身小解,猛听外面哭喊一声:“爹,娘,芽儿找你们来了!”

1[注]“尿脬”中的“尿”字,读作sui。

二十四 取道普救寺

院内黑沉沉的,寂静无声,那一声哭喊,仿佛要把漫长的冬夜撕个粉碎,让人听得胆战心寒。

唐糊迷开门一看:哎呀,不好!芽儿于厅堂前的大树上搭一白练,吊死在上面。

唐糊迷飞奔出门,来到树下,纵身挥刀斩断白练,救下芽儿。

芽儿昏迷过去,唐糊迷几次掐按人中,又泼些冷水到脸上,才使她慢慢苏醒过来。

醒来后,芽儿一通号啕,说全家都不见了,留她一个人还有什么奔头,不如一死了之。唐糊迷把她抱到屋里,点燃蜡烛,劝解道:“芽儿,我第一次来到赵府,你却要投练自绝,纵然我身有百口又如何辩解得明白呀?那岂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吗?”

芽儿拭一下泪水:“不关你的事,天亮后,你走便是。”

“岂可如此,再者说了,哪有见死不救之理。”

“全家人不见了,我还有什么活头。”

芽儿一席话儿,把唐糊迷的伤心勾起来了,他也不免泪水纵横:“芽儿,别说了,我知道。不到半年的工夫儿,我们唐家老少七口命送黄泉,我知道那生不如死的滋味。”

“还是死了的好,一切无须牵挂。”

“怎能有此想法?白天读信的时候,不是推定你爹爹还在世吗?就为这,你也要活下去,找到他啊!”

“那信鸽不知出自何处,如何找得到他呢?”芽儿叹气。

“假以时日,终会找到的。”

“那好……我听你的。”芽儿直直地盯着唐糊迷,“白天不曾问得,敢问唐少爷此次所为何来?”

“没……没别的意思。”唐糊迷取出婚约时的信物,不好意思起来,“接到鸽信,以为贵府为婚事催促得急,所以就立即赶来了。”

“正是这信物。这么说,唐少爷是为迎亲而来?”

“唐府变故颇大,信中难以说得明白,虽有婚约在先,可境况……”

不等唐糊迷说完,芽儿开口道:“唐少爷意思是想悔弃婚约?”

“并非此意。”唐糊迷连忙解释,“唐府已今非昔比,怕贵府虑及小姐前程,特地前来说明。”

“唐家已是如此,赵家亦已是如此,如果唐少爷不弃,这亲事你我今日各自做主吧。”芽儿说得干脆,铿然有声,“这世上,你是我惟一的亲人了。在唐府,或许还会收到我爹的鸽信,或许还会找到我的爹娘。”

唐糊迷道:“芽儿小姐,如此这般,恐多有委屈了。”

“不说那话。你是我的男人,命中注定芽儿我要蹚过这条河。”芽儿咬了咬嘴唇,“天亮后,我去跟街坊邻居们打个招呼,然后跟你去山东。”

二人境遇相似,说话倒也投机,浑然不觉东方破晓,雄鸡高唱。

芽儿出了大门,找来左邻右舍,言明情况,决意跟唐糊迷奔赴山东。所谓人在家在,赵家业已如此,纵有万贯家财又能奈何?大伙儿一通欷歔感叹,黯然泪落。

芽儿哭得更加厉害,拉着婶婶们的手不肯松开。

“这位公子,赵家人去楼空,仅此一女,万望好生照看,多多担待……”大伙儿围着唐糊迷千叮咛万嘱咐,说个没完。

“叔叔婶婶们放心便是,唐家虽则败落,但绝不会亏待芽儿。山东有句老话,‘讨起老婆管起饭’,退一万步讲,就是沦落天涯,乞讨为生,讨得一口,有芽儿半口。”唐糊迷见此情景心酸不已,慷慨放言,让大伙儿不要担心。

“叔叔婶婶们后会有期,我芽儿还会回来的!”芽儿说罢,把赵府的钥匙托付给一婶婶保管,然后“咣当”一声锁上府门,提身上马。

唐糊迷与大伙儿招招手,慢慢驱赶马儿,一步步离开赵府。

“芽儿,东到普救寺烧三炷香,祈求全家平安!”走出不多远,背后还有婶婶们叮嘱的话语不时传来。

“记住了,婶婶!”芽儿回望一下,连哭带喊,“我爹爹他们要是回府,一定要早早通信于我!”

唐糊迷让芽儿坐稳,打马如飞,赵府远了,渭南远了……

因为要去普救寺敬香,所以,唐糊迷并没有按来路返程。他俩出渭南,过朝邑1,直扑黄河岸边——那是去普救寺最近的一条道。

芽儿很少出远门,感觉外面的世界格外新鲜,一路上说说笑笑,一扫脸上的阴翳,很是开心。在芽儿面前,唐糊迷发觉自己长大了,肩膀有了铁的力量,保护一个女孩儿不受一点点伤害,那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下半晌,他们赶到黄河边上。时届三九严寒,黄河已是千里冰封,一派肃杀。

唐糊迷翻身下马,立在河岸上望了望:河东就是山西界了,普救寺就在对岸,过河就是,高高的宝塔清晰可见,钟声鼓声隐约可闻。

“看,普救寺!小的时候爹爹带我去过。”芽儿坐在马上指了指宝塔。

“那就是蒲州2城了吧?”唐糊迷问道。

“当然,普救寺就坐落于蒲州城南的土山上。”

“好嘞,芽儿,坐稳些,过河!”

“且慢,这是婶婶们给的几粒丹丸,吞服之后,过河便不再害怕。”芽儿取出丹药自己服了,然后递几粒到唐糊迷手里。

“好嘞。”唐糊迷把丹丸一吞而下,牵马下岸,走在冰封的河面上。

自高高的岸堤上往下看,河面宽不盈尺,但当真正站到冰层上的时候,黄河之宽不免让人望而兴叹。

冰面光滑,唐糊迷牵马谨慎而行,偶有脚底打滑,免不了打个趔趄,甚至摔个跟头。

“小心些。”芽儿不住地说道。

“不要紧,走冰嘛,摔个跟头再正常不过了。”唐糊迷一边笑着安慰芽儿,一边举步前行。

冰层“咯吱咯吱”作响,行至河心处,芽儿担心道:“我……害怕,这冰面莫不是要塌下去?”

“有点响声不要紧的,天这般冷,冰冻得结实着呢,不会有事。”唐糊迷虽然这样说,但也紧张起来,不住怦怦心跳。

越往前走, “咯吱咯吱”的响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间杂着“啾啾啾”的声音。

“我害怕。”芽儿说道。

“不怕,不怕,马上就到对岸了。”唐糊迷的语气明显没有底气。

“要不,我们返回去?”

“已经过大半了,还是往前走吧!”

“啊!”芽儿在马上惊呼一声。

唐糊迷回头看芽儿的时候,猝然听到冰层“咔嚓”一声断裂,一头跌进冰水里。

“咔嚓咔嚓咔嚓……”巨大的冰层接连不住地断裂,芽儿连人带马落入水中。

“芽儿!芽儿……”唐糊迷好不容易把头伸出水面,河水滔滔不息,流动的冰块碰割得他浑身生疼。

马儿在冰水里不住地扑腾,根本见不到芽儿的踪影。

唐糊迷游到马儿身边,撕心裂肺地喊叫着:“芽儿!芽儿……你在哪儿?”

没有回声,到处是冰块撞击的声响,偶尔有汩汩的水声。

唐糊迷冻得身子麻木,行动越来越迟缓。衣服湿透了,慢慢下坠,下坠……他感到眼皮沉沉的,睁开双眼都要吃奶的力气。

左手掌心滚烫如火,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啃啮。唐糊迷奋力一搏,把左手抬出水面——是那乌龟形的血印又亮起来,晶莹剔透,红宝石一般。

唐糊迷眯缝着眼睛看了一下,凄然道:“就算我唐糊迷命该如此,死我一个也就罢了,为何让芽儿也跟搭进去?苍天于我不公,苍天不公啊!”

话音未落,唐糊迷感觉脚下好像踩在一块石头上,身子在渐渐上浮,再看那马儿,不再于水里扑腾,四条腿一截截露出水面,芽儿正俯卧于马蹄旁边——原来两人与马正呆在一块硕大的石头上。

唐糊迷快步过去,把芽儿抱在怀里,哭号道:“芽儿,不要吓唬我啊……”

“扶我……起来……起来……”好半天,芽儿一下下睁开眼睛,呼哧呼哧喘息着说道。

“好,好,听你的!”唐糊迷坐在芽儿身旁,让她依偎到自己怀里。

芽儿坐起来,身体硬朗了许多。

唐糊迷给她拢了拢脸庞纷乱的头发,问道:“芽儿,衣服湿透了,很冷吧?”

芽儿摇摇头:“不冷,一点儿……都不冷。”

“先歇一会儿,上岸后,找个地方把衣服烘烤烘烤,很暖和的。”

唐糊迷抱起芽儿正要迈步,感觉脑袋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抬头一看,是岸边柳树探出的枝条。

到岸了!

原本坠落于河中央的,怎么一下子到岸了?

唐糊迷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向河心望了望,冰面一片破碎,冰块相互撞击着随水流缓缓向下游流淌。

未敢迟疑,唐糊迷赶紧把芽儿抱上岸,转身把马儿牵到岸上。

“看!快看!那石头动了!”芽儿一喊,让唐糊迷稍微放松的心又紧绷起来。

1[注]朝邑,即今陕西省大荔县境内的朝邑坊,原为古城,现仅存遗址。

2[注]蒲州,在今山西省永济县境内,原为古城,现仅存遗址。

二十五 回家

不是芽儿提醒,唐糊迷根本不会注意,那块救命的石头居然动了。石头就地旋转一圈,慢慢向河水深处退去。

“不是石头,分明是只巨大的乌龟啊!”芽儿紧拽着唐糊迷的衣服,不敢松手。

“神龟,神龟,多谢神龟!”唐糊迷惊喜高呼。

“哗啦!哗啦!”那龟四肢拨动着,高高昂起头,回望一下,“呼”地吐出一道金光。唐糊迷与芽儿被那光闪耀得头晕目眩,身体雷击般哆嗦一下。

“衣服,衣服干了!”芽儿差点儿跳起来,“婶婶们说过,服过那丹丸,掉进河里都会干衣服,果然如此!”

低头一看,唐糊迷简直不敢相信,全身的衣服干干的,光艳如初,不曾带一点泥水,身旁的马儿也毛发干净,无一个水珠。

唐糊迷拉着芽儿的手一同向河里喊道:“多谢神龟!”

那龟晃了晃身子,逐渐缩小,潜入水底不见了。

“刚才你沉入水底,可吓死我了,多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