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不成问题。或许,这塑像不像普救寺里的弥勒可供人出入吧?
唐糊迷不停地晃动佩刀,“叭嗒”一下,佩刀被什么东西牢牢地抓紧了,动弹不得。他用力向外拽着,随即感觉自己的身子被塑像挤压了一下。抬头看时,见那高大的塑像自中间分开,前半部分没有动,后半部分一点点往后平移着,一直到墙壁处才停下来。
唐糊迷闪身一旁,惊愕地睁大眼睛——唐府也有如此神秘的机关!他伸长脖子向塑像里望了望:两半塑像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平台,顺平台下去,有一条狭小的台阶可供一个人行走。
今天便是为此而来,岂可半途而废?唐糊迷犹豫了一下,抬脚迈到平台上。脚一落地, 随着细细的“轰隆”声,两半塑像合为一体,把唐糊迷夹在中间。
塑像内有一个大大的空间,可容两三人同时站立。虽然两半合为一体,但里面并非漆黑一片,朦胧的光线下,一切皆隐约可见。唐糊迷没有急着行动,而是站在那儿适应一下眼睛。他看明白了,那些模糊的光线是由塑像两颗硕大的眼睛透进来的——那两只眼睛是透亮的,可以自外面采光。
他踮起脚,趴到一颗眼睛上看了看:呀!祠堂内的一切清晰可见,甚至院里皂角树上的荚豆都看得见。他又通过另外一只眼睛观察一下,亦是如此,如果变换不同的角度,便可把外面的一切摄入眼底。
如此玄妙!
唐糊迷稍微躬一下腰,沿着狭小的台阶一步步往下走,下面黑咕隆咚,让人压抑。他摸索着下了十几步台阶,到了一处平坦的地面上,打着了火,高举着照了照,发现台阶旁边有一个蜡台,上面安插着半支烧过的蜡烛。他点着蜡烛,烛火越烧越旺,下面亮堂起来:是暗室!
惊吓之余,心跳加速,唐糊迷不敢稍动,刚刚略微镇静一些,他又突地冒出一身冷汗——他感到有一把钢刀正逼在自己的脑袋上。
唐糊迷结结巴巴问道:“你……是……谁?”
暗室内死一般寂静,没有人搭话。
“你……要……干什……么?”唐糊迷又问。
钢刀一动不动地顶在他的脑袋上,依然没人说话。
“是人是鬼……”唐糊迷腿肚子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
好久,唐糊迷坐着没有起身,平日的英雄虎胆此时烟云般消失殆尽。室内静得出奇,让人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然后再一点点碾碎。
微微动一下,发觉钢刀此时并没有顶在自己的头上,他张大嘴巴,深深地喘口气,而后转一下脑袋。他不敢向后看,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他瞄见一把钢刀正在头顶上方,闪闪发亮。
“你是谁?为什么不说话?”唐糊迷敛了敛勇气,完全转过身来,“哎哟!可吓死了!”
他苦笑一下,用力地摇了摇头——敢情,那钢刀不是别人的,正是自己插到老鼠洞里的佩刀!
他从地上站起来,取下蜡台上的蜡烛,照了照:佩刀紧紧地贴在一个脸盆大的圆盘上,刀尖伸出半截——原来是自己不小心碰到刀上,误以为有人持刀威逼呢。
唐糊迷用手抽拉一下,佩刀丝毫未动,仍然紧贴在那里,他放下蜡烛,双手一用力,“轰隆”一声细响,室内更亮堂了——原来,那塑像又从中间分开了;他又用力反方向拽拉,“轰隆”,塑像又重新闭合为一体。
唐糊迷会心地笑了:那圆盘分明是一巨大的磁石,按不同的方向拉动,便会开启或者闭合塑像。看来,那鼠洞是人为设计的,当外面有足够长的铁器伸入洞中与磁石接触,便会吸贴到一起,人自外面便可打开塑像,进到暗室里来。
二十七 蛤蟆斗气
自圆盘上取下佩刀,唐糊迷稍许放松了些,毕竟这铁家伙能壮壮男儿鼠胆。蜡烛突突地燃烧,火苗大起来,亮起来,室内逐渐清晰起来。
暗室不大,十余尺见方,陈设简单:正中一张小巧的方桌,桌上摆放了一套茶具和八九支蜡烛,正上方的半空中用铁丝悬挂着一些鱼鲞1与肉干;右边是一个黑陶的水缸,里面盛有半缸水;左边安放着一张单人的小床,上面被褥齐全,可供人休息;床边有一火盆,盆内还有一些烧过的木炭;暗室东北角开有一个二尺多宽的门口,有一单扇小门紧闭着;台阶正对面的墙壁上挂着一张大大的纸,上面的字迹看不清楚。
唐糊迷持刀秉烛前行几步,一下子愣住了,手中的佩刀险些落地:家谱,那是一张唐氏家谱!
家谱早就被火烧毁了,怎么会挂在这儿呢?他诧异不已,努力眨巴眨巴眼睛,又看了看:没错,是唐氏家谱!
走到家谱跟前,唐糊迷细密地查看好久:虽然这家谱与祠堂里的一模一样,但绝不是那一张。祠堂里的家谱整日为香火熏染,质地泛黄,而这一张却纸质清新,黑白分明。家谱难道如此重要,需得另外保存一份吗?
沿着桌子周围走了一圈,唐糊迷来到东北角的小门旁,他端刀顶在门扇上,往里一推,一点声音没有,门开了。
唐糊迷左手操烛刚往里一照,“扑”,蜡烛被一股气流吹灭,室内顿时黑暗,随后有一种奇异的气味扑鼻而来。他咳嗽一下,感觉两眼火辣辣地疼痛,泪水哗哗直流。
不好!他暗叫一声,扔掉蜡烛,退后几步,捏住鼻孔,老老实实地待在那儿。
唐糊迷暗想:若不是跟钱瞎子学过“蛤蟆斗气”,今天这小命非搭上不可。
钱瞎子是凉台有名的捕鱼高手,“瞎子摸鱼”说的就是他。每到冬天,渔人们都起船收网,在家冬闲,而这却是钱瞎子施展本领的好时候。冬季寒冷,河水结了厚厚的冰层,鱼儿们闭食,身子僵硬,不似夏秋时节活蹦乱跳,为了取暖,它们成群结队地聚集到水草丰密之处。钱瞎子每年只在这个时节拿鱼,因为他有独门绝计——蛤蟆斗气。“蛤蟆斗气”是一种憋气大法,凭这功夫,钱瞎子赚了大把的银子。街上传闻,钱瞎子原是一双好眼,只因年少时患有眼疾,无钱可医,结果双目失明了。钱瞎子气盛,整天整夜地生气,跟蛤蟆鼓肚子一样,憋得脸红脖子粗,几天几夜不吃不喝,不与人说话。家里人见他几个时辰不喘气,便以为他死了,正要把他抬出去埋掉,谁承想他一骨碌爬起来,大喘一口气,半天没停下,差点把全家吓死。打那以后,钱瞎子便有了这挣饭吃的本事。钱瞎子的哥哥砸开个冰窟窿,用长长的绳子拴住瞎子的腰,把他放到河里去。瞎子来个“蛤蟆斗气”,一头扎进水底,两三个时辰不会上来,摸到鱼就放到腰间的网袋里,网袋装满了,他就顺着绳子爬出冰窟窿,把鱼放下,然后再下到水里。在冬天能吃到鲜活的鱼,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所以,钱瞎子的鱼总能卖个好价钱。去年冬天,钱瞎子一次就摸到六条红鲤,换了三百铜元,给他的光棍二哥讨了个漂亮媳妇。钱瞎子高兴得逢人便说,钻一下冰窟窿,就摸到了他二嫂子。
唐糊迷的爹老子喜欢吃鱼,而且讲究,无论是鲫鱼、鲤鱼、鲢子、黑鱼、鲶鱼、草鱼都百吃不厌。他说,冬天一碗鱼汤,胜过一头绵羊,尤其是潍河里四个鼻孔的红鲤,最是讨他喜欢。
在冬天,穷人们是不吃鱼的,一则,冬天鱼贵,二则,吃鱼吃饭多,穷人们冬天只吃两顿饭,本来就节衣缩食,安敢光顾鱼摊?所以,钱瞎子的主顾就是那些富人与老爷们。唐府财大气粗,有上好的鱼送去便是,一来二去,钱瞎子与唐糊迷就认识了。
唐糊迷讨得“蛤蟆斗气”之法,却无论如何也练不到钱瞎子的程度,不要说两三个时辰不喘息,能坚持半炷香的工夫就很不错了。
现在碰上这等气味,唐糊迷暗自庆幸好歹曾经学过“蛤蟆斗气”,虽说只是学点皮毛,但也足够派上用场。
他气沉丹田,重新点燃蜡烛,坐在地上待一会儿,然后慢慢来到门口。那扇小门重又闭合,唐糊迷刚要再次打开时,忽感筋骨酸软,头昏眼花,一阵恶心。快逃,快逃!他不住地告诫自己。还没等腿脚挪动呢,他两眼一黑,“咕咚”一头栽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正是冬闲时节,山会上自然人潮涌动,人挨人,人挤人,热闹异常。异乡的风俗人情让芽儿备觉新鲜,她与紫嫣手拉手跟在魏老妈子身后,看看这,问问那,甚是高兴。
在一家玉器摊前,芽儿买了一副翡翠手镯儿,本要转身离开,卖镯儿的伙计把她叫住了。
“请问小姐可是陕西渭南人氏?”
芽儿惊讶,她看了看那人:“你如何知道的?”
“噢,我一听口音便知。”摊上的伙计又问道,“小姐的婚期近在眼前,对吧?”
芽儿点点头:“你如何知道的?”
“哈哈,我会些相面之术。”伙计笑笑。
看那人似乎全然知道自己的底细,吃惊的同时芽儿不免有些害怕,她左右一看,见魏老妈子与紫嫣早已不在自己身边。
“你真的会相面吗?”芽儿怯声而问。
“当然,我相面极灵,从来不会有误。”伙计得意地说。
“能给我相一面吗?”虽然有些害怕,但芽儿还是发问了。
“我忙生意呢,没有太多工夫。”伙计说着从怀里摸出一精致荷包,“这样,我这儿有一样东西,你回家自己看吧。切记,万万不可让他人知道,万万不可告诉他人。”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芽儿把荷包揣到怀里,赶紧离开。走出十几步,她猛然想起还没跟人家说声“谢谢”呢,便回头去说话。再看那伙计,忽地钻进人群中不见了。
芽儿觉得奇怪,一边思索一边往前走。
“少奶奶,少奶奶,我们在这儿!”魏老妈子在远处冲她招手。
芽儿快步走过去。
“少奶奶,你到哪儿去了,害得我这老骨头到处找?”魏老妈子总是那么亲热。
“我刚才买镯子呢,一回头的工夫,就看不到你们了。”芽儿说道。
“这人山人海的,要是找不到你,回家以后少爷非剥了我们的皮不可!”紫嫣呵呵笑道。
魏老妈子挥着手说:“好啦,好啦,别说了。东西已经搬到马车上,咱们回家吧。”
在异乡的土地上,第一次出门就碰上了这等怪事,芽儿自然心事重重,一路上虽与紫嫣说笑,但总不自然。那个荷包就像一只小兔子,一直在她怀里闹腾,让她惴惴不安。
回到唐府,芽儿径直跑到自己的睡房里,反插好门闩,迫不及待地取出荷包。那荷包做工精巧,一侧绣有如意随心,一侧绣有鸳鸯戏水,透出灵秀之气,隐隐散发出淡淡清香。芽儿打开一看,里面仅有一张纸而已。
芽儿展纸在手,细细研读:千里姻缘本天定,连理花开罗帐红。一朝不慎惹神灵,打得鸳鸯各西东。天机不可妄泄漏,免得误卿卿性命。一心向善佛前诵,神保锦绣前程。
看完那几句话,芽儿心中惶惶不安:看来,要保夫妻恩爱无虞,此事连唐糊迷也不能告诉,否则,岂不泄漏天机,伤害于他?世人皆向善,日后,我芽儿多多烧香礼佛就是了,神灵定然不会怪罪。
一破一解,自我安慰一番,芽儿又放松许多,“咿咿呀呀”嘴里哼哼两句秦腔,把荷包收好,压到炕下。
“少奶奶,关门堵窗在屋里干什么呢?”外面是紫嫣的声音。
“没……没……没什么,我换了件衣服。”芽儿赶紧过去开门。
“少奶奶,少爷在这屋里吧?该吃午饭了。”紫嫣说道。
“没在这屋啊,他没在自己房里?”芽儿道。
“我去过,房里没人。”紫嫣晃晃头,“整个府院我转三遍了,伙计们都说没看到他,我还以为他在少奶奶屋里呢。”
芽儿着急起来:“他,他能到哪里去呢?魏嬷嬷不知道吗?”
“你们背地里又嘀咕我什么坏话?”话音未落,魏老妈子笑容满面地进到屋里。
“魏嬷嬷,少爷去哪里了?”紫嫣道。
“怎么,你没有找到他?”魏老妈子道。
“没有啊,我找他好长工夫了,却不见人……”
三人正说着呢,账房孙先生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魏嬷嬷,大事不好,有人在堑子湾畔见到一具尸首,很像唐少爷……”
1[鱼鲞]就是剖开晾干的鱼干。
二十八 真假唐糊迷
晌午,午饭时候,却找不到唐糊迷,魏老妈子、紫嫣、芽儿三人急得火烧火燎。
正说话间,房门一响,账房孙先生慌张而入:“魏嬷嬷,大事不好,有人在堑子湾畔发现了一具尸首,很像唐少爷……”
请神神不来,怕鬼鬼上门。芽儿生性脆弱,被孙先生一嗓子吓蒙了,她瘫倒在炕上,神情黯然,迅即有泪水如小虫子般簌簌爬下。
“少奶奶,不要哭,还没弄明白呢,别听风就是雨,先去看看再说。”姜还是老的辣,魏老妈子平日心慈面善,关键时刻倒也能端稳架步,不慌不乱。
“孙先生,带上伙计们,速速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