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老妈子边说边搀扶起芽儿。
伙计们步行,魏老妈子、紫嫣、芽儿坐在马车里,急匆匆赶往堑子湾畔。
堑子湾畔的那排柳树下,横躺着一具尸首,一群饥饿的野狗正围绕在那儿狂吠、撕咬。黑缎子大氅早已是破碎得稀巴烂,尸首全身血肉模糊,满是血污,面部被狗啃得五官难辨,不复完整,情景触目惊心,令人胆寒。尸首的高矮胖瘦,穿衣戴帽,无一处不似唐少爷。
芽儿见状,一声号啕,当场气绝,紫嫣一面哭泣一面照看着芽儿,大伙儿一个个跟着伤心落泪。孙先生与魏老妈子泪眼迷离,悲伤欲绝,令伙计们赶紧把尸首用席子裹了,抬到车上,拉回府里。
紫嫣抚摸着芽儿的头发轻声安慰:“少奶奶,少奶奶,醒醒……”
大半天工夫儿,芽儿终于从昏迷中醒来,哭得身子软作一团,大伙连抬带架,抬着她一点点往回走。
来到府门外,走在最前头的孙先生迈步上台阶,正要开门,忽然“吱嘎”一声,府门大开,披头散发、面无血色的另一个唐少爷站在他对面,直愣愣地盯着他,冲他龇牙一笑,嗓音沉闷地问道:“你……你们……回来……啦?”
唐少爷已经死了,有尸首为证,怎么还会出来一个唐少爷呢?
“鬼……鬼……鬼啊!”孙先生吓得魂飞九霄云外,连声大喊着兔子似的躲闪到大伙身后。
如同油锅炸开,大伙惊慌失措,纷纷后退。
紫嫣、芽儿、魏老妈子止住哭声,被眼前情景吓得目瞪口呆。
那唐少爷双手把持在大门口,目光呆滞,站立不稳,身子不住地摇晃,一个劲地傻笑。
双方僵持着,谁也不肯前走一步。
紫嫣憋不住了,她颤抖着声音高声喝道:“你……是……谁?”
那个把门的唐少爷晃一下身子,白眼瞅她一下:“连我也……不认识……了,我是……你唐……少爷。”
“唐少爷……在车上呢!”紫嫣道。
“胡说,天下……能有几……个唐……少爷?”那面色苍白的唐少爷龇牙笑一下,两个眼珠红得吓人。
看看车上的唐少爷尸首,再看看面前把门的这个唐少爷,大伙儿深感诧异。
“你……到底……是人……是鬼?”魏老妈子胆小,说话的语气都变了。
“你才……是鬼呢,我是……人!”那唐少爷身子摇一摇,蹲坐在门槛儿上。
见那唐少爷坐下,魏老妈子胆量大了些,说道:“唐府可是……堂堂正正之家,你这鬼邪休要在此撒野,快快离开,免得我们动手!”
“动手?哈哈哈哈……”那唐少爷露出两排白白的牙齿,“大胆!怎么,还要打……你们的唐少爷?”
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双方对峙了半个时辰,不见分晓。再看那唐少爷,渐渐有了精神,猛地从门槛儿上站起来:“怎么,你们都……不认识我了?”
紫嫣伸手指着道:“你说自己是唐府的少爷,请拿出证据来啊。”
“证据?要什么鬼证据?我天生……就是唐少爷。”那个唐少爷生气了,看人的时候目光狠狠的。
芽儿此时不再哭泣,她走近一步,问道:“既是唐府的少爷,你可认得我么?”
那个唐少爷似乎有些累,倚靠在门框上,眨眨眼:“认识,你是……赵府的……赵芽儿。我刚把你从渭南接到唐府的,怎么,你不记得了?”
“连我也认识,嬷嬷,他应该是唐少爷吧!”芽儿说道。
“别听他的鬼话,鬼邪无所不知,这点小事能难得住他?”魏老妈子依然怀疑。
芽儿并不放弃,接着问道:“那,我再问你,你可记得过黄河之事?”
那个唐少爷答道:“如何……不记得,你我二人……掉进冰水之中,多亏有神龟……搭救,否则,早就……葬身鱼腹了。”
“他就是唐少爷,紫嫣,你看,这事他也知道呢!”芽儿冲紫嫣说道。
魏老妈子一时犹豫不决,没了主心骨。
“神龟?什么神龟?”紫嫣问道。
“来唐府途中,我与唐少爷掉进黄河里,多亏有一神龟相救。”芽儿道。
“龟?我想起来了,有一点可以证明他是否是唐少爷。”紫嫣趴到魏老妈子的耳边,“嬷嬷,唐少爷左掌心有一个乌龟血印的!”
“对啊,这点我怎么忘记了。”魏老妈子恍然大悟,冲倚在门框上的那个唐少爷发话道,“你说自己是唐家的少爷,那么,你敢把左掌手心亮给我看吗?”
“这有何难?”说罢,那唐少爷高举左手,把掌心对准大伙儿。
“龟形血印!”紫嫣惊笑不已,“嬷嬷,少奶奶,他就是少爷,少爷没死!”
魏老妈子惊喜之余,止住紫嫣:“不可妄动,且去看看车上的尸首,可有如此血印?”
众人把车上的尸首拖到地上,打开席子,还好,那左手尚未被野狗啃咬过。
“这儿没有龟形血印,嬷嬷,门口的就是唐少爷。”紫嫣叫道,“您想想啊,只一个上午,唐少爷怎么会无缘无故地突然死了呢?”
“是啊,嬷嬷,少爷怎么会一下子死在堑子湾畔呢?一定是我们误把那尸首当做是唐少爷了!”孙先生凑上来。
“嬷嬷,这尸首高矮胖瘦倒像唐少爷,大氅也像,可这龅牙就不对了,少爷的牙齿整齐着呢。”紫嫣不知哪里来的胆气,对着一具血淋淋的尸首细细察看不已。
魏老妈子与孙先生过来一看:可不是咋的,这尸首越看越不像唐少爷。
“少奶奶,少爷没有死,错不了,那个就是唐少爷!”紫嫣说着,拽了芽儿来到门口。
“少爷,少爷,你这是怎么啦?别再吓唬我们好不好?”紫嫣喜极而泣,拉着唐糊迷的手泪眼莹莹。
唐糊迷闭上双眼,大口喘息道:“扶我到浴房里,我累得慌,想洗澡歇一歇。”
原来,唐糊迷在暗室内昏倒之后,很长时间才苏醒过来。他连滚带爬好不容易出了暗室,钻出塑像,来到院里。他感觉腰腿酸软,周身无力,极想洗个热水澡歇息一下。他喊了几遍,始终不见人来,便强撑着身子出府门去寻找,谁知刚拉开府门,就遇见这样的一幕。鬼?哈哈,可不是么,就这副模样,谁见谁害怕,不当鬼才怪呢!
洗了个热水澡,又昏睡了一下午,一觉醒来,唐糊迷感到舒爽极了。
他意欲起身,却被魏老妈子给按下:“少爷,别急,再躺一会儿。”
“少爷,现在好些了吗?今天中午那样子,可吓死我们了。”紫嫣嘴快,有什么说什么。
魏老妈子端来一碗鸡柳鲫鱼汤,一匙一匙地给唐糊迷喂下:“少爷,今天怎么了,遇见不顺心的事了?”
唐糊迷摇摇头:“没有。”
“那怎么会披头散发、脸色煞白、双目红肿呢?”紫嫣道。
“去渭南这半月,一直没有习武,我怕生了手,就练了练‘五手’,趟了趟‘抵功’,谁知,竟然晕厥过去。”唐糊迷撒谎道。
“想必是一路奔波,过于劳累,身子虚弱所致。”芽儿心疼道,“况且,那日掉进冰窟窿里,河水冰冷刺骨,怕是凉着身子了吧!”
唐糊迷连连点头:“对对对,或许是凉着身子了。”
“现在舒服些了吗?”芽儿关切地问道。
“好了,好了,我想下炕活动活动。”唐糊迷说着坐起来。
见少爷一切正常,魏老妈子与紫嫣才离去,芽儿闲着无事,便陪着唐糊迷在府院里来回转悠。
走到祠堂门口,唐糊迷向房里瞄了一眼,见那塑像的巨手又叠放在双腿中间。他暗想:看来,每出入一次塑像,那双巨手都会挪动一次位置以示标记。这塑像的双手已是两次更改位置,也就是说,已经有人两次出入暗室——这个人会是谁呢?他到暗室去干什么?由此可见,唐府暗藏着太多的秘密,需要勇气与耐心、果敢与智慧才能破解,否则,不但一事无成,弄不好反会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别的不说,至少,塑像下面的暗室是这样的……
二十九 未名宝物
错把一具无名尸首当做是自家少爷,魏老妈子不免自我埋怨。虽说是老眼昏花,但总不至于连少爷都不认识吧。她对紫嫣说,自己年老不中用了,只是在这世上混饭吃。紫嫣笑笑安慰她,千万不要胡思乱想,那火烧屁股的时候,看走了眼,实属正常。
第二天,唐糊迷身体恢复如初,不再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问起昨日之事,他苦笑一番,说道:“哎哟,你们与我唐糊迷相处多年,就是扒皮认骨头都不会有误,岂能错了?”
紫嫣与芽儿一个劲儿地笑,魏老妈子则自责不已。
“上次,把我装进棺材里,差些活埋了,昨天又闹这么一场。你们啊,存心咒我早死。”
“少爷,万不可这么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要那样,少爷还不如打死我们呢!”魏老妈子说道,“确实那尸首血肉模糊,而穿着又与少爷酷似,情急之下,老婆子我误以为是,结果出丑了。”
唐糊迷问道:“那尸首果真如此像我?”
“真的呢,不信你看去。”紫嫣撅起嘴。
“在哪儿?我还真要看看。”唐糊迷来牛脾气了。
魏老妈子道:“孙先生昨日着人把那尸首送回原处了。”
“送到哪里去了?”唐糊迷问。
“堑子湾畔的柳行子里。”
“待我前去看个明白。”
魏老妈子劝道:“少爷,算了吧,不去为好,免得惹一身晦气。”
“不会的,你们放心,我去去就回。”
唐糊迷说着出了府门,打马来到堑子湾畔。
河沿湾畔,柳树成片,潮湿多水的地方,柳树总会格外繁茂。堑子湾常年有水,自然招惹了一片柳树。
柳树行子里,那尸首横躺在一张崭新的席子上,面目全非,衣物破碎不堪,双脚上没有鞋子,身上多处被野狗撕咬得皮开肉绽,惨不忍睹。时逢寒冬,那尸首冰成刚硬的一坨,样子颇是吓人。
唐糊迷下马近前细看,不禁眼睛一亮:死者的颈项有一圈蛇形的刀痕!
如果在别的季节,或许难以判断,但在冬季,刀口一会儿就能封冻,自然会保持住原来的形状。要杀死一个人,颈下一刀便可致命,可杀人者为何要围绕死者的脖子划这么长一刀呢?岂不是给死者以反抗的机会吗?据此判断,死者绝不是为一般的刀剑所伤,而是被一种特殊的兵器所害——可什么样的兵器能环割脖颈呢?
对,软刀,是软刀!唐糊迷猛然记起:那兵器,在刘奎的身上见过的!
他原地转了一圈,东北方三十余丈处是旧城墙,正东方不远是那棵粗大的老榆树——难道这杀人的勾当是刘奎所为?
唐糊迷又望了望旧城墙处的那片荒草,依然高及人头,并未割除。刘奎曾说过年前烧荒、春节后耕种的,为何迟迟不见行动?
唐糊迷走进草丛,一步步向旧城墙逼近。
草丛深处,他停住脚步:蒿草倒了一大片,地上散落着两只鞋子,有几处零星血迹。一看便知,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打斗,死者定是在此为人所害。
唐糊迷又前行几步,来到城墙后那个幽深的洞口旁。城墙上的那个木楔子还在,但先前用马尾毛做的十字形标记不知所终。他探头向下望一望,里面还是一如从前的漆黑,辨不清任何东西。
唐糊迷本欲下洞探视一番,但几经犹豫,最终还是放弃了。是啊,虽是唐家的地界,但这儿毕竟不同于府院之内,岂可凭一时意气用事?更何况,要弄清此洞的奥妙,绝非一人所能办到,起码要有一个得力的帮手。
拨开草丛,沿城墙往回走了没几步,唐糊迷听到脚底“沙拉”一响,低头一看,是巴掌大小的一片碎纸。捡纸在手,他惊恐不已——那分明是唐氏家谱的一块边角。此处万万不可久留,唐糊迷把家谱的边角揣在怀里,匆匆离去。
回到府上,唐糊迷还一个劲儿地琢磨:魏老妈子说家谱已经烧毁,却为何在堑子湾畔的旧城墙后会有这片边角?这边角丝毫不见有烧过的迹象,况且,怎么会跑到那里去呢?
唐糊迷心烦意乱,身上长虱子一样进进出出,煞是难熬,这时,芽儿过来央求他一同去佛堂礼佛。
祠堂在第二排房子,佛堂在第一排房,以顺应 “天下佛事第一”之说。
两人说笑间来到佛堂,正欲进门,芽儿把食指放到嘴边“嘘”了一下,让唐糊迷不要出声。
佛堂里静悄悄的,但见魏老妈子双膝跪在锦缎蒲团上,闭着眼睛,手持念珠默默地一个个数着。
“魏嬷嬷是佛信徒吗?”芽儿小声问。
“可能是吧,你不见魏嬷嬷平素慈眉善目的样子,准是吃斋诵佛之人。”唐糊迷点点头。
“那你也信佛吗?”
“这我自己也说不好。世事纷纭,有非人力所能及者,而佛有通天本领,无所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