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也要裘皮大衣?……要几件?我好人做到底,带你去看。”
陆希不相信地看着他,问:“真的?”
吕力强站起来领着陆希就走:“那还有假。不过是我朋友的货,我得让他给你最便宜的价,你要一件还是两件?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叫什么名字,在哪工作?”
“这个……保密。”陆希调皮了一下。
吕力强突然停住了脚步,狡猾地眨巴着眼睛:“对了,我朋友今天没来,跟他的店员没法讨价还价,你明天来吧,我明天一定带你去。”
陆希看着他,一语道破地:“你是怕我明天不来,影响你的生意吧?”
吕力强笑道:“嗨嗨,有这个考虑。”
陆希从雅宝路市场走出,虽疲劳眼睛里却充满着兴奋。她身前走着两个背着包的外商,他们的议论不时地进入陆希的耳朵——
“你看到了吧?雅宝路几乎没有找不到的名牌,尽管人们都清楚它们是假冒的,但雅宝路却仍然打着冒牌的旗帜在航行,你只要把雅宝路的货拿到俄罗斯或东欧一些小国家就能赚大钱。”
“可我记得两年前你还说过,俄罗斯拒绝假货!”
“我现在就像一条被挖掉内脏的风干鲤鱼,既没有多余的思想,也没有多余的感情,更没有多余的良心,只知道为了生存奔波不息。”
雅宝路女人 一(9)
“你是不是还想说,‘耳朵总不会长得比额头高’!随波逐流,俯首听命?”
“我忘不了!1991年苏联解体后,俄罗斯商品短缺进一步加剧,出现了严重的通货膨胀。12月里的莫斯科,女人们为了一块面包冒着严寒在空空如也的商店前排着长长的队伍等候。卢布一下变成了废纸,人们感到了恐惧在逼近,完全被吓懵了。我知道没有人能帮助我们,我们只有靠自己,靠自己的力量和才智改变困境。记住,你干得怎么样,你就有什么样的回报,不可能有超出你的能力和汗水的回报。这是上帝对俄罗斯人说的。”
陆希站在原地回味着他们的对话,这一刻她对雅宝路似乎有了较为深刻的认识。
父亲告诉陆希说母亲明天就要出院。
陆希惊讶地问:“为什么?”
父亲说:“在这里一天就要花去几百元,你妈不想让学校承担这么多医药费,也不肯用自费药。”
陆希坚决制止:“不能,爸,你可一定不能让妈出院。钱,我会有办法。”
困难的时候,陆希还是想到了田敏,她打电话向田敏发出求救。
“田主任,你能不能给我借点钱,我想……”
“你要借多少?”
“如果有可能,我想借2000元。”
“2000元?你要这么多?”
“明天,明天行吗?”
“不行,陆希,你要的太急了,再说这么一大笔钱得从银行里取呀!眼下还没有到期的……”
“田主任,你损失的利息,我还钱的时候都会补偿给你。”
“哦,这样吧,小陆,我跟我爱人商量一下,明天我去单位的时候告诉你。”
陆希放下电话的同时,已经预料到了结果,她沉重地仰起头望着黑洞洞的夜空。
明天?明天拿什么留住妈妈?
第二天,陆希如约来到了雅宝路。待与外商的交易完成后,吕力强“嚓,嚓”地在数一叠美元,他抽出两张10圆面额的递给陆希,豪爽地说:“拿着,这是你这两天的酬金。”
陆希一看,慌忙说:“不不,我不能拿。帮忙归帮忙。”
吕力强眼一瞪:“我这个人一向是有钱大家赚,图的是个高兴。快拿着,不拿我就生气了。”
陆希望着钱说:“那……你能付我人民币吗?”
“傻瓜,这钱在黑市上一倒还升值呢。你怕是假的?”
“不,我只是想用着方便。”
陆希接过人民币,几乎不敢相信:天哪,两天的酬金相当于我一个月的工资。
吕力强似乎看透了陆希的思想,说:“陆小姐,如果你肯辞职跟着我干,我保证在雅宝路你是拿最高薪水的翻译,不出三年你就奔小康了。”
陆希没有接这个话题,却问道:“北京这么大,为什么外商就知道到雅宝路来批货?”
“你没见这离使馆街很近吗?1988年的时候,雅宝路只有几个人练摊,这两年人气越来越旺了,这叫天时地利。你看,来这儿的都是俄罗斯和东欧的倒爷,这与俄罗斯这两年的社会动荡,经济不景气有关,听说那边穷得很呢。再说,咱这货人家欧美国家能要吗?”
“可是,雅宝路的服装不都又是从北京几个大的批发市场批的吗?老外如果直接去那里批发岂不是更便宜?”
“他们摸不着头脑,再说从这拿服装多省事,贵也贵不了几块钱。批发讲的是走货勤,货量大,薄利多销。我的货就不单单是从批发市场拿,从制衣厂拿就更便宜了。怎么样?考虑考虑吧,是在你那清水衙门端铁饭碗,还是到这个小市民们待的地方端金饭碗?命运是什么?命运就是选择。”
“你好像挺有文化的,那你又是怎么丢了铁饭碗的?”
“别提了,我丢掉的是泥饭碗,你没看我一把年纪了吗?我所在的棉纺厂常年亏损,一个月拿不了几个工资,别说赡养老人了,连我自己都养不活。后来托朋友的福,我1990年就来这儿了。哎,我觉得这地儿能火!你来不来?”
雅宝路女人 一(10)
陆希断然地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的家人和我周围的人是不会赞成我下海打工的。”
吕力强反问道:“你说的那些人能对你的一生负责吗?”
陆希顿时哑然……
陆希兴冲冲地来到医院,推开病房的门,不禁一怔,母亲的病床是空的。
邻床的病友:“你爸妈回去了,你爸今天早晨给你打电话,单位的人说你没在。这是他留给你的信。”
陆希接过信,同时泪水也一涌而出……
很快弟弟陆旭就来信了,他说:“姐,今天我们期中考试成绩下来了,我门门功课都是优,爸爸妈妈很高兴。目前妈妈治疗得很有效果,可她要急着出院,说医疗费太贵了。爸爸又向一些亲戚朋友借钱,但收获很小,总是败兴而归,真让人忧心……想起咱们家的经济状况,我都不想考大学了……”
那怎么行?陆希心里像揣了团火,一个从没有困扰过她的,很现实的问题摆在她面前,那就是缺钱。没有钱,弟弟上不了大学,母亲将有可能被病魔夺去生命。
星期天,陆希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的脚步又迈向了雅宝路。
吕力强如约带陆希来看裘皮大衣,他对女老板说:“这是我妹妹,祁老板可得多关照啊。”
祁老板叫祁红,二十八九岁,柔弱白净,身边还有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祁红对吕力强温柔地:“那是当然。”
这时一位老外走进来,祁红用熟练的俄语说:“你好!”
外商一边随便看着裘皮大衣,一边用俄语问道:“这是什么皮子的?”
祁红没有反应。
外商又问了一遍,祁红问吕力强:“他说什么?”
陆希赶忙回答外商说:“多是貉皮和獭兔皮的。”这是她刚从祁红那里听来的。
外商点点头走了。
吕力强问祁红:“你也不会俄语?我刚才看你说得挺溜啊!
祁红不好意思地:“我只会一句半句的,雇的翻译今天请假了。”祁红说完走到陆希身边说:“这些大衣都是使用进口技术加工的,质量绝对可靠。你想买一件?”
陆希说:“质量如果过关,我想要30件。”
听到此吕力强顿时一惊,而祁红脸上却放出了异彩。
从裘皮店出来,吕力强刚与祁红匆匆道别,转身就对陆希恶狠狠地:“你想搞死我呀?”
陆希一怔,说:“怎么了?”吕力强:“那么一大笔生意,就这么给别人了?你……你怎么不先告诉我?我们自己可以做呀。”
“你也没有问我呀,说是要带我到你朋友的店里,我就来了。”
“我以为你只要一两件样品呢,谁知道你手里攥着大把的生意,哎,是不是撬了我的客户?是姓普那老毛子的吧?”
“你还欠着他的货,他还能跟你再做吗?再说他不姓普……”
“管他姓啥,这样吧,明天我就带你直接到厂里去看货,保证比她那便宜,货款一到,你给我打30%的订金就行,俄罗斯那边货销完了再给我剩余的款,怎么样?”
“那,这边祁老板……不是你朋友吗?”
“嗨!你要记住一点,生意场上有绝对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吕力强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手一挥说:“算了,有钱大家赚,在整个货款中,我再给你10%的提成,可以吧?当然,我把欠他的货也发给他。”
陆希怀疑地:“你的货质量能保证吗?我可不要伪劣产品。”
吕力强:“你只管放心,对别人我可能还会做点扣儿,但对你我不会。童叟无欺嘛!”
陆希立即给普柳什金打了国际长途,告诉他只汇30%的货款就行。普柳什金却坚持不欠货款,要百分之百地打给她。
就在陆希快要完成普柳什金所托的事情之时,研究所高层做出了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也改变了陆希今后的人生轨迹。
“为什么?为什么要调我到下面的实验基地去?”陆希手拿通知单,充满疑惑地问田敏。
雅宝路女人 一(11)
田敏摇摇头,叹口气。
“领导至少要给我一个解释吧?我去了做什么?”
“陆希,你不要激动,这里面可能有误会,要不你再去找找领导,有人……有人反映你请病假做生意去了。”
陆希一时无言。突然好笑地:“是谁?谁这么关心我。”
“小陆,其实也没什么,每个人都要下去锻炼,一年后再调上来,这是所里的规矩。”
“但据我所知,有的人在这里十几年也没下去过。……我没功夫去跟他们理论,但谁也别想摆布我。”
田敏吃惊地看着她,说:“小陆,你可不能想不开,你的路还很长……我马上就要退休了,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目前帮不了你。小陆啊,你要借的那笔钱,眼下……”
陆希敏感激地:“哦,田主任,不用了,我已经想办法解决了。”
田敏顿时轻松说:“那太好了。”
接下来两天,陆希在研究所消失了,她穿梭在雅宝路,和吕力强联手做了一把爽快的生意,把裘皮大衣发给了在俄罗斯翘首企盼的普柳什金,圆满完成了朋友之托。
两天没见到陆希,田敏心慌意乱。见到陆希的第一眼,田敏就大发雷霆:“这两天你都去哪儿了?你弟弟都来过两次电话了,他说你妈妈……”
陆希坐在她对面,一脸平静地说:“我知道了,可又不能回去。”
田敏望了她一眼,同情不是,恨也不是地说:“书记打电话来找你,我说你病了,他找到宿舍楼又没人,你一点信息都没有,想急死我呀?”
陆希平静地说:“所里要派我到实验基地去,我还有必要在这里安静地上班吗?”
田敏突然将手里的茶杯蹾在了桌子上,痛心地说:“陆希,我让你给领导服个软,你就是不肯,不肯也就罢了,可你还要对着干!”
陆希说:“主任,别那么激动好不好?条条大道通罗马,我不在这条道上走了,还不行吗?”
“求你别再说这种没用的话了,不走了你走什么路?”
“我走雅宝路。”
“胡闹!”
“我说的是真话,我已经考察好了。”
田敏一怔,然后小心翼翼地问:“你这几天是不是去雅宝路了?”
陆希终于放松地回答:“是啊。”
田敏吼叫起来:“你疯了?绝对不行。陆希,你不要胡来,你就甘愿把自己毁了?”
陆希更加平静地说:“主任,我现在需要钱,我不能让我妈妈中断治疗,再说雅宝路也给了我特别的体验,那种挑战性,那种短平快,都极具有新奇和痛快的感觉。在那里要凭借自己对市场的观察和信息分析,以最快的速度形成美元交易,其中所隐含的竞争都令人心惊肉跳,我好像又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种价值。”
“但它是一个唯利是图的圈子,我问你,你大学都白上了?你想一下,当初你留在北京,又进了研究所,容易吗?这可是所有大学生都梦寐以求的工作。可是现在,一点小小的坎你都过不去,你还为不为你的父母着想?”。
陆希坚定地说:“田主任,如果是为我自己,去实验基地两三年又何妨,可我不能为自己活着。当然,现在我的父母不会理解的。”
“我简直想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