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不懂话，紧盯着田敏的表情，只见田敏惊骇地张开了嘴。

“他说什么？田老师。”吕力强问。

“他说要李兰草那样的连衣裙一万件，必须今天发货”。

“去他大爷的，你以为这里是加工厂啊？甭理丫的。”但他说完话却低头紧张地思索起来。

田敏着急地：“力强，真的做不了吗？”

“他们纯属胡闹，让谁也一下拿不出这么多件连衣裙啊！”但是吕力强想了想最终还是站起来对伊万高声说：“好，我可以跟你做这笔生意，并且给你最便宜的价格，但必须是现款，一件连衣裙24元钱，一万件是多少你自己算，来，如果你有诚意，先交出30％的订金。”

伊万狡猾地笑了，说：“你放心，我跑不了，不见货我是不会交订金的。”

“好吧，你把你的现金给我照一眼，总可以吧？”吕力强退让了一步。

伊万和同伴商量了一下，同伴从衬衣里面掏出一个贴胸的红包，包上还有一根斜挎在肩上的带子。他张开红包一个小口，吕力强吃力地眯着眼看到了里面的美元。

“好，还有一点必须讲清楚，你说是今天，反正我在今天夜里12点以前，给你把货送到打包站就行。”

“不，天黑前送到这里。我知道你们的人一到打包站，我们不要的货也得要。”

田敏匆匆跑到李兰草的摊位前，说：“兰草，吕力强要连衣裙，你有多少件？”

李兰草愤慨地：“他真拉走了我的客户？”

“你这是从哪说起？那个伊万欠了强子的货款，想用这次生意把事平了。”田敏解释道。

李兰草半信半疑地：“是这样啊。”

田敏着急地：“快说，你有多少件，给你全包了，还不是一样啊。”

李兰草一听立即回答：“18件都能包吗？”

田敏失望地：“这么少？库里还有吗？”

“没有了，他要多少件，让老陶现在就去进货。”

“他要一万件呢。”

“啊？走现货吗？”李兰草大惊。

“是啊，人家今天拿不到货就不要了。”

李兰草忙招呼丈夫：“老陶老陶……”

陆希刚打发走一个外商，走过来问：“田老师，什么事看把你急的？”

田敏语无伦次地：“机会来了，机会来了，就看咱们抓得住抓不住。”

陆希来到吕力强的摊位前，但此时的吕力强目中已经无人了，他手拿“大哥大”，一个接一个地打着电话，一付战前指挥的样子。

“……听到了没有？火速，火速！没有成衣的，赶快缝纫，反正还有三个小时的时间，装货路途只需一个小时，好了，我等着。”“喂！六子，这回看你的了……”

田敏匆匆走过来，手抚胸部对陆希低声地：“祁红也去想办法了，我好紧张，好像要打仗了一样。”

陆希仍然一头雾水地：“这到底是要什么货呢？”

“裙子呀，要一万件裙子。今天天黑前交货，如果调不来那么多裙子怎么办？”田敏答道。

陆希平静地：“很简单，不做就是了。”

“恐怕没那么简单，这可是个机会，吕力强都要山穷水尽了。那老外欠了他的钱不还，只有这个办法可以找回损失。”

“田老师，你说什么？强哥他要山穷水尽了？”陆希不解。

雅宝路女人 二(11)

“差不多吧！哎，你可要装着不知道，他这个人我发现挺要强的。”

陆希想了想转身离去。

伊万和他的同伴直愣愣地看着吕力强。

吕力强也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目光毫不相让。

田敏为缓和气氛，颇为艰难地哼唱起俄罗斯名歌《红梅花儿开》。

伊万不耐烦地：“吕先生，很遗憾，我们不能再等了，你耽误了我们一天的时间，我们就不追究了。中国人说买卖不成情义在，我们俄罗斯人也说……”

突然吕力强以胜利者的姿态哈哈大笑起来！

伊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辆中型卡车正呼啸而来，车上拉着成箱成包的服装，押货的人有五六个，高声唱着流行曲：“我一见你就笑，你那翩翩风采太美妙，和你在一起，永远没烦恼……”卡车刚停下，后面一辆大卡车接踵而止，两个车上共有8个人，见面打着招呼很是亲热。

伊万一看这阵势，不由地往后退了几步。

全市场的人都站在自己的摊上看热闹，李兰草也匆匆走过来，她有意无意地走到了吕力强的身边。

吕力强和车上的一个年龄稍长的人低语几句，转过脸来对伊万说：“伊万，到打包站验货吧。”

顿时间伊万竟然不知所措，这时李兰草不失时机地对伊万：“打包站哪有这么大的地方呀。”伊万立即说：“不，就在这儿验。”

吕力强爽快地：“开包。”

一个麻纤维皮的包打开了。

伊万凑上前，见包里是一色的连衣裙。他提起来一件，很是漂亮，便满意地点点头。

车上的人说：“一包是50件，一件不少。”

吕力强问伊万：“还要验吗？”

伊万：“验。”

吕力强：“再开一包。”

又开了一包，是同样品质的衣服。

李兰草在伊万旁边小声地：“你自己去开一包。”

伊万立即对吕力强：“慢，我自己选。”伊万自己走到一个包前，说：“开这个包。”

车上的人有点慌神。

吕力强见有人给他使眼色，便上前说：“都是一样的，这个包不好开，你没见吗？是细铁丝封的口。”

伊万没有强求，他看了看旁边的一个包，说：“那就开这个。”说完自己动起手来。

吕力强见还有人给他使眼色，但为时已晚。

伊万已经从打开的包里提出了一件裙子，裙子的领子还没有上上去，又提出一件，袖子只连了几针。

吕力强强作镇定地对车上人说：“怎么装错了包？把半成品也拿来了。”

伊万笑了，说：“是想让我把半成品带回去，考验一下俄罗斯姑娘的缝纫技术吧？”说完又不由分说地打开了另一个包，从里面竟抽出一条裤子，而且还是条开着线的男裤。

场上顿时热闹起来。

伊万被激怒，他狠狠瞪了吕力强一眼，用俄语说：“把猫从袋子里放出来吧，别骗别人说都是小猪仔了。”

田敏不失时机地翻译给了吕力强。

吕力强：“难道你只对女人的花裙子感兴趣吗？”

田敏翻译说（俄语）：“兴许你对男裤也会感兴趣。”

伊万：“不对，妈妈，你翻译得不对，他是在嘲笑我。对不起，你的货太差了，我不要了。”

伊万和他的同伴转身想离开。

突然有人喊：“慢着！”

伊万转身一看震住了。

只见坐着车来的一群人，“刷”地一下抽出了棍棒，跳下车来。

“不要货别想走人”。“你想耍你大爷呀”。

田敏大惊失色，忙对吕力强说：“这是干什么，你快说说，让他们别这样。”

吕力强见怪不怪地：“这些主儿，都是待业青年，多少年了，心里憋的火正没处撒呢？”

伊万身边的同伴趁人不注意溜走了，伊万恢复镇定。

田敏大声对手持棍棒的人说：“孩子们，咱们可不能做违法的事情，谁也不能动手，听见了没有？和气生财嘛。好，现在谁先把棍子放下，我就奖励他一盒阿诗玛烟。真的。来，我喊一、二、三……”

雅宝路女人 二(12)

车上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而正在这时伊万那位溜走的同伴带领着6个外商一路狂奔而来。

田敏刚刚将年轻人手中的棍棒骗下，不想他们呼啦啦一下又都拿了起来，只见6个老外在伊万同伴的带领下气喘吁吁地冲来。

伊万一下有恃无恐了，他手一挥七八个老外立马拉开了拳击的架势。

双方对峙，剑拔弩张。

田敏哪见过这阵势，她一下捂住了心脏部位，未等消停就急得口沫飞溅两边周旋起来，她一会儿是俄语，一会儿是汉语两面开弓：“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哦，不，贸易第二。伤了和气就破了生意了，（俄语）大家千万不要冲动。”

祁红跑过来，见到这阵势不由一惊。

双方的人都大瞪着敌视的眼睛纹丝不动。

一辆小货车奔驰而过，车箱上装满了货，陆希和陶家利坐在驾驶室内。

“陶哥，我们不会晚了吧？”陆希有些紧张地问陶家利，“应该不会”，但他也不敢肯定地说。

伊万率领着同伙们正在一步步撤退，有两个手拿棍棒的年轻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外商陷入两边的棍棒的夹击中，大有宁死不屈的气概。

一个矮胖外商小声对自己的同伙说：“咱们被鲸鱼包围了，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把木桶扔给鲸鱼。”

外商甲急切地问：“木桶在哪里？”

矮胖外商用目光指向伊万，伊万正满头大汗地观察着撤退的路线。

外商甲：“不行，难道你不懂‘趟到河中不换马’吗？”

田敏已经退到了一角，她手抚胸脯，几近晕倒，为了对付这个局面，她已经筋疲力尽了。祁红给她端来一杯水，扶老太太急忙饮下。

祁红不停地揉着田敏的背，眼睛却充满佩服地看着吕力强，她嘴里说道：“田老师，你别着急，强哥会有办法的。”

但此时的吕力强也陷入无措，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人群后面突然响起了一个柔和而有力的声音：“放下武器！”

吕力强一看是陆希，陆希接着用俄语说：“我有一个提议，各位有没有兴趣听听？”

外商一看来了个会说俄语的姑娘，便觉有了希望，用眼睛等待她的下文。

陆希先用汉语说：“强哥，既然我们的货有问题，那就让人家外商挑走他们认为满意的，逼人家全要肯定不合适。”

“问题是老外他一件都不要啊。”吕力强气愤地答到。

“各位朋友，你们看到了，拉来的货，并不是件件不合格，让你们全要是他们的不对，可你们一件也不要也不合理，我建议，打开每一个包，挑走你们认为满意的，剩下的就地退货，这样双方都没白忙，怎么样？”陆希用俄语对外商说。

外商们等着伊万表态。

伊万思考着，嘴里低声骂道：“这群该死的猪！”

陆希一怔，愤怒的潮红顿时充满了她的面容，她缓声问伊万（俄语）：“你知道俄罗斯寓言《象和哈巴狗》的故事吧？”

伊万不解地：“不知道。”

陆希（俄语）：“这可是作家克雷洛夫的作品，他笔下的哈巴狗不自量力、敢向大象吠叫，挑衅取闹，硬充英雄。我想你不愿意做克雷洛夫嘲讽的对象吧。”

伊万不满地看陆希一眼。

陆希指着吕力强继续说：“他几乎把全北京市各批发市场的连衣裙都调来了，动用了这么大的人力物力，你不可以不选这批货。否则，几天内你也拿不到这个价格、数量和质量的货，错过了销售季节是小事，而是你这种不讲信誉的人，以后恐怕不会再受到雅宝路的欢迎了……”

伊万对他的人马一挥手，说：“就按这姑娘说的，现在拆包挑货。”

所有的人都偃旗息鼓，拥向了货车。

陆希看着涌动的人群，却满眼悲悯。

田敏舒出一口气，自言自语地：“陆希啊，我真没错看你。”

雅宝路女人 二(13)

货车上的大包被翻下。

吕力强忧心忡忡地走到陆希身边说：“看这个样子，就是挑也挑不了5000件，这帮家伙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陆希手指不远的地方：“你往那边看。”

吕力强望过去，只见有一辆货车停在那里。

陶家利走过来对吕力强说：“那是我和陆希跑到廊房拉来的2000件连衣裙，件件合格，每件20元钱批发给你，怎么样？”

吕力强大喜，回头伸手去握陆希的手，却见陆希已经头也不回地走了。

吕力强一愣，手里却被塞了一罐可乐，他一看是祁红。

“强子，我出不去，就把雅宝路各家的连衣裙都收来了，有500多件。”

吕力强感动地拍拍祁红的背，说：“谢谢啦！”

外商们都已离去，挑剩下的货像小山一样堆着。

吕力强领着“知青”们在这里席地分钱。

吕力强手里拿着美元，每个人的手里都拿了张条子。

甲：“强哥，我这里是100件，付我……2000元，合成美元就是……”

吕力强：“不对呀，这么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