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到屋内。
王邈一进到这房内,便见房中的陈设,居然简单、质朴,甚至有些冷清,墙上只挂着一把长剑,再无别的饰物。“伊水”在锦绣楼中,实是众星捧月。没想到,她的绣房,却并不富丽香暖。
这间屋子显然还没有被收拾过。地上却有两个人倒在血泊中。一男一女。
领头看了看这情景,问道:“是谁最先发现的?”
锦姨朝身后唤了一声:“香玉,你来与大人说吧。”
一个姑娘上前,眼中含泪,神色凄凄,怯怯说道:“回大人话,我早上梳洗完毕,便推门出去。我的屋子在最东头,正好与伊水的屋子遥遥相望。那时,时候也不早了,大多数姑娘都已梳洗出门了。伊水的房门却还紧闭着。我知道,昨夜里,伊水的那个老相好留宿了,便一时起了捉弄之心,跑到伊水那边。正喊着敲门,不料,房门是虚掩的,轻轻一碰就开了一道缝。等我狐疑着将门推开,就看见、就看见他们……”那香玉哽咽起来,再说不下去了。
一起来的仵作,开始上前验尸。王邈就站在仵作身后观看。
死去的女子自然便是“伊水”了。伊水一身素色,妆容也很清淡。她梳着松散的发式,发髻上斜斜插着一支碧绿色的玉簪,那支玉簪细看起来,仿佛很有些年月了。她面色苍白,画着淡淡的远山黛。脸与身旁躺着的男子相对,神色恬静、安宁。伊水的伤,只有深深一道,在颈项处,便也是致她丧命的伤处。
那男子,容貌并不俊美,右脸上还有一道细细的旧伤痕。神情虽也祥和,但眉宇中有一丝冷峻。男子是被一剑刺进胸膛,伤及心肺而死。男子的手边有一柄剑,想来应该是这男子之物。
王邈心中惊叹道:“这男子,莫非就是那日,让伊水谢客之人?这两人在临死时,居然有如此平淡的神色!想来,这便是所谓的‘生死相许’吧。”
仵作起身说道:“从女子的伤痕看,仿佛是自刎的。这男子,应该是他杀。但是没找到可以证明凶手身份的痕迹。”
“难道,伊水是自杀的?”锦姨惊道,却又很快摇摇头,肯定说道,“不会!伊水这姑娘,什么苦痛没经历过,这世上,不会再有什么事情,能让她放弃自己的生命。尽管,她并不怕死。”
领头问道:“昨夜,没有人听见有什么动静么?”
众姑娘皆摇头。锦姨解释道:“伊水姑娘喜欢清静,因而住了这西面唯一的一间厢房。如若不是很大的声响,别的人是听不见的。”
住得离伊水厢房最近的那个姑娘,说道:“我倒是很晚的时候,隐隐听得那边有金属碰撞的声音。只是,伊水是会舞剑的,我便只当他们二人正闹着玩呢。以前也是有过这样的。谁想到竟会……”
领头将墙上的剑取下来,拔出剑。这剑的重量却比地上那柄剑轻的许多,果然是一把用来表演的剑。
王邈略略一想,说道:“情形或许是这样的。有两个凶手,其中一个持剑劫持了伊水并点了她的哑穴,伊水自然不能喊叫。而这男子有所顾忌,自然不敢声张。而且,与另一个打斗时,男子因为伊水而受到胁迫,以至于不敌对手而被杀。当伊水见心爱的男子已死,便毅然扑向架在颈项处的剑,自刎而死。”
领头低头沉思了一会儿,问道:“锦姨可知道,这男子,究竟是什么人?”
锦姨眉头微皱,摇头道:“伊水的事情,我几乎都知道。唯独这个男子,伊水对谁都闭口不谈。只知道他名叫‘薛易’,至于其他,就连我也一无所知。”
“领头!”这时一个官差从床底的一个很隐蔽的角落中,发现了一颗珠子。
领头接过这珠子,众人一看,竟然是一颗檀木佛珠。
“这可是伊水姑娘的东西?”领头将佛珠拿于锦姨看,问道。
锦姨仔细看了看那颗佛珠,摇头道:“不是伊水的。伊水姑娘不喜欢檀木,大人看,这间屋子里,所有的家具,都是红木的。”接着,又说道:“此外,伊水是不信神的人。她总是说,这世上,她什么都不信。”
王邈道:“难道她也不信这男子吗?”
“这个,”锦姨略略沉吟,道,“想来,她应该是信的,兴许是不愿意承认。”
领头看着手中的檀木佛珠,兀自说道:“这么说,这佛珠应该是凶手留下的。难道说,凶手是佛门中人?”
“佛门中人居然会做这种伤人性命的事?!”众官差皆大为惊诧。可是,从目前的证据来看,这样的推测也不无道理。
领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已经香消玉殒的伊水,低声道:“就有劳锦姨安排这二位死者的后事吧。”
锦姨点点头,落下泪来。
忽然,众人听得从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屋内的人出去一看,只见楼下的大厅中,站满了各色各样之人。此时,已到晌午时分,锦绣楼的伊水姑娘遇害的消息,已在杭州城传开了。楼下的人群之中,有翩翩公子,也有豪门望族,还有风尘刀客。众人的表情,或悲痛或愤慨;众人的言语,或声讨凶手,或悼念伊水。当中更有多情公子,兀自沉痛地吟诵着什么,泪流满面。
王邈见此情景,心中暗自感叹:“没想到,一个青楼女子,身前身后,能得世人如此相待!”
一个俊秀的少年,独自站在锦绣楼门口,微微抬头看着楼上。少年站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开了。
王邈注意到了这个少年,只觉得竟有几分眼熟。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门口的少年,正是昨日在“素馨亭”遇到的男子。只不过,昨日,他穿着破旧,很有些落魄的样子。而今日,却是一身干净合体的衣裳,俊秀之极,让王邈竟半晌没有认出。
颜紫菱从家中去往“杏花村”时,已快到与王邈约定的辰时了。虽然知道,自己迟到也没关系,王邈一定会等着她。然而,紫菱向来讨厌不守时的行为。因而,还是不由走得快些,想要尽快赶到,以致并没有察觉到街上不一样的气氛。
当紫菱走进“杏花村”,只见里面空空如也。
“嗯?楼下怎么没有人呢?”紫菱兀自心道。接着跑到楼上,居然也只有寥寥几人。而且,也没有找见王邈。
此时,辰时已过。颜紫菱兀自恨恨骂道:“这个王小邈,居然还没有到!”
紫菱气呼呼的,独自在楼上坐了下来。
小二上前来,问道:“这位姑娘,要点什么?”
紫菱道:“给我来一坛陈年女儿红!”
“好嘞!姑娘您稍等。”小二答应着,转身下楼取酒。
“喂,你等等!”紫菱叫住正要下楼的小二,问道,“今儿你们‘杏花村’怎么没有客人呢?往日不管什么时辰,可都是座无虚席啊!”
小二却看着紫菱,一脸惊讶,道:“姑娘不知道?!”
“知道什么啊?”紫菱疑惑道。
小二低声道:“锦绣楼的伊水姑娘,被杀了!”
“啊?!”紫菱听罢,惊呼一声。
颜紫菱虽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可她自幼不服大家闺秀的规矩,也结交得各色朋友,因而,伊水这个有名的青楼女子,雪莹或许不会知道,可紫菱却是早有耳闻的。甚至有一次,她想扮作男子,去锦绣楼看看伊水到底长得什么样子。后来因为一些事情,终没有去成。谁知道,现在却再也看不到了。
小二倒是奇怪道:“姑娘还不知道?!现在,杭州城几乎一半的人,都去了锦绣楼了吧!”
颜紫菱听罢,起身掠过店小二,就跑下楼去。
“哎,姑娘!”小二在后边喊道,“那女儿红——”
“不要了!”紫菱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杏花村”。
因为跑得急,险些与一个相向走来的路人撞上。紫菱忙将身子一侧,与那人擦身而过。头也没回就跑远了。
那险些与紫菱相撞的男子,正要回头看,却被身边的一个同伴拉住了衣袖。
“萧和哥哥!我好饿啊!”说话的是个漂亮的男孩子,年纪看来不过十五、六岁,一边说话,一边扯着左手边,年长些的男子。在这男孩子右手边,还有一个同行的女子。
这三人,便是从弥月山庄而来的萧和、宿辰与韩怡熙了。
三人身后还有两匹好马,由萧和与怡熙牵着。虽说,宿辰与萧和都身怀上乘的轻身功夫,可要从千里之外的弥月山庄走到杭州城,自然也是不可理喻的事。于是,三人决定,还是去买几匹好马来。三个人之中,宿辰是不会骑马的,所以,只买了两匹。因为受到韩怡熙的嘲笑,宿辰誓死不与她共乘一匹马。自然,只能让萧和带上这个小孩子了。可笑的是,这个法术高强的宿辰,非但不会骑马,即便只是坐在马上,也害怕得不得了。一路上,只要萧和的马儿跑得快一些,走在后面的宿辰,就要紧紧地抱住萧和的腰,一边吓得大喊大叫。萧和生平第一次被人家抱着腰,脸上的表情,叫怡熙看了,乐得差点儿没从马背上翻下来。
不过,宿辰因此与萧和建立了很好的感情。并且,开始一口一个“萧和哥哥”地叫。却始终只以“喂”、“哎”之类的字,来称呼韩怡熙,让韩怡熙很是气愤。本来,看到宿辰搂着萧和的腰,怡熙在觉得好笑之余,就觉得心里有些酸酸的了。
“哦!”萧和有些尴尬地拉了拉被宿辰扯下去的袖子,抬头看到“杏花村”的招牌,道:“那,进去吃些东西吧。”
“牧童遥指杏花村。” 怡熙兀自沉吟道,“是一家酒店啊!宿辰你还不到十八岁吧?要带他进酒吧么?”
“嗯?”萧和与宿辰听罢,皆一头雾水地看着韩怡熙。
韩怡熙想了想,解释道:“宿辰是小孩子,让他喝酒不好了!”
萧和笑道:“韩姑娘说的是。不过,我们进去只吃饭,不喝酒。”
“喂!”宿辰喊道,“谁说我不喝酒?!我从小就和爷爷一起喝酒,每次都是爷爷先醉!”
“啊——”怡熙难以置信地盯着宿辰,半天说不出话。
萧和愣了愣,对宿辰笑道:“等办完了事,我们再一起回弥月山庄喝酒,宿辰,可好?”
宿辰自从与萧和同乘一马之后,对他萧和哥哥的话极为听从,这次,也一口答应了。
怡熙看了,对宿辰假装的讥讽样子,说道:“你还真是听你萧和哥哥的话啊!”
宿辰不无得意地仰起头,道:“那是自然!”
怡熙不再逗他,只是看着宿辰笑,心道:“真是个小孩子!”
萧和将自己的马儿拴在店外的拴马柱上,对怡熙道:“把马拴好,我们就进去吧。”
“啊?!就这样拴在外面!”韩怡熙对萧和的行为,显得大为惊讶,叫道,“不怕有人偷走么?连个锁都没有!我们住在学校里的同学,上了锁的自行车都经常被偷,放在公寓一楼大厅的水壶,也会被人拿走。咱们就这么把马儿放在外面,这不是明摆着不想要吗!”
萧和疑惑地看着韩怡熙。要知道,进客栈、酒店,将马拴在门外的柱子上,所有的人都是这么做的。这个从另一个时空而来的姑娘,却如此不能理解。一时间,萧和也不知如何解释。
宿辰横了怡熙一眼,嗔道:“你这个女的,总是这样大惊小怪!那你自己在这里看着马儿,我们进去了!”说着,就伸手去扯萧和的衣袖。
萧和本能地想要避开,谁知,宿辰一愣,接着又再次伸手,一把拉住萧和缩回去的衣袖,看着萧和,笑靥如花,说道:“萧和哥哥,我们进去!”
萧和反而让宿辰弄得愣了愣,不大自然地笑了笑,回头对韩怡熙说道:“韩姑娘,一起进去吧。不会有事的。”
韩怡熙点点头,心中却在想:亏得萧和性情宽厚、沉稳,被一个小男孩这样缠着,还笑得出来。若换作是她,早就掉了一地小米儿,无法忍受了!
正要走进“杏花村”,萧和忽然停下来,看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也停下来,看着萧和。两人一时间都不知说什么好似的, 有些面面相觑。
“什么人啊?”宿辰表情警惕地看着那女子,问怡熙道。
谁知怡熙居然怔怔看着那女子,自言自语道:“好漂亮的一个藏族姑娘!”
宿辰奇怪道:“藏族人?是什么人啊?”
怡熙想了想,答道:“简单地说,就是住在西藏那边的人了。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称呼的。”
宿辰显然是没有明白怡熙的话,却也不再问,依旧有些警惕地看着那女子。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还是萧和先笑着问道:“姑娘还在杭州城?”
“嗯。”那女子微微笑着,点头答道。
萧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心道:“好像真的是没什么话说啊!”那女子看起来也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终于,二人再次相视笑笑,就此告别。
萧和与宿辰、怡熙进到店里;那女子照着原来的方向,走过“杏花村”。
待到萧和坐下,才想起,虽然已是第二次见到这个姑娘,却还是不知道她的姓名。这个女子,就是当日在悦来客栈,曾用“花雨露”救过萧诗妤的那个蓝裳女子——秋缘。
秋缘一边走着,一边若有所思:没想到,居然还能在杭州城中遇到萧和。只是,不见了萧诗妤,身边却多了两个没有见过的人。秋缘只是这般想想,并不好奇。
此时,她正去往城中集市,要买些什物。住在空空庵的时日也不短了,秋缘自是不想出家的,因此,总不能这样在空空庵长久地住下去。在空空庵的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