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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之释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段时间,秋缘随着师父们一道,过着晨钟暮鼓、古佛青灯的日子,心境空灵了很多。刚离开流云派时的孤独、彷徨之感,已不再有。因此,秋缘决定告别空空庵,再次踏上未知的征程。离开流云派的征程,很大一部分是迫不得已;而这次的出发,却是秋缘心中所期望的。天下的美好、幸福,要自己去追寻。

路过一只小摊的时候,秋缘看着摊中一串精致的佛珠,停了下来。她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碰巧看见慧空正在穿一串檀木的佛珠。说是昨日在小树林中练剑时,手腕上带着的佛珠忽然断了,十八颗珠子,只找到了十七颗,还有一颗不知道滚落到哪里,找不到了。

秋缘心道:“就要走了,再给她买一串好的佛珠吧。”

虽然慧空一直对她很冷淡,可她对别的人也一样,并没有针对自己的意思。况且,秋缘曾经与慧空切磋过一次剑法,慧空显然是很认真的,那一次,自己败得很惨。秋缘一直还以为,自己的剑法是不错的呢。虽然早已听说了慧空出神入化的剑术,却不想,她的剑术高到那样的程度。而且,慧空以那样的剑术,并不需要很认真,就能将自己击败的。然而,在那次比剑中,慧空不但很认真,而且重复自己的剑招,直到秋缘看明白了,开始能够招架。她之所以那样做,分明是想让自己更清醒地认识自己,并且是在教自己剑法。还有上一次在杭州城南颜府门前,慧空的淡淡的一笑,秋缘都记得很清楚,回想起来,总是觉得心中温暖。慧空成了秋缘离开流云派之后,唯一一个心中觉得亲近的人。可还是……要离开呢。

该买的东西,仿佛都卖齐了,准备好了,明日就该走了呢。秋缘抬头看了看天,婴儿蓝的颜色,当中飘着白色的柔软的浮云。“好漂亮。”秋缘心道,“在空空庵住了不少日子,可是,说起来,自己却还从没有好好游览一下这杭州城秀美的景色呢。反正手上的东西也不多,今日便走一走吧。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回来这里了。”

秋缘正欲向人打听游览路线,却只见就在自己前面不远的地方,一个男子忽然蹲下身来,脸深深埋在环抱着两只手臂中,看不清他的神情。却猛然地,从那里发出大声的恸哭!

路人都被那男子的举动,吓了一跳。“这个人怎么回事?”众人纷纷议论着,却都只是一边说着,一边依旧走着他们自己的路。那男子就那么兀自蹲在路边,旁若无人地放声大哭着。

“你……怎么了?”秋缘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走过去了,她本是不愿意过问太多与自己不相干的事情的。也许,是羡慕他这样任性的举动吧。这是秋缘从来都没有的。

在流云派的时候,秋缘就很听师父的话,偶尔心中有些想法,也只是一闪而过,她几乎没有做过什么有违门规的事情。离开流云派,也是因为迫不得已;现在要离开空空庵,虽然是自己的决定,然而,其实也是无可奈何。娘当年离开流云派,是因为爹爹在那里等着她;可是,自己一个人的旅程,却是有什么在前方等着她呢?秋缘对自己即将开始的新旅程,怀着美好的期望,可是,在她心底深处,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里,要去做什么。在没有找到安定下来的理由之前,她只能不停地走路、不停地走路。往后看,往往是虚无,过去的,终究再也不可挽回。留在原地,永远是不安,师父和定宁师太会对她很失望,自己也会。想来,只有继续往前走,才能有希望。只是,秋缘偶尔是很想像眼前这个男孩子,任性地就赖在原地,不走了。真是奇怪,自己那么不像娘呢!

那男子半天才抬起头。迎面看着秋缘的,是一张泪流满面的、俊秀而悲伤的脸。

“年纪与自己差不多呢。”秋缘心道,“却这么像个小孩子。”忽然,只觉得自己心里有了一种喜欢、心疼的感觉。

“你怎么了呢?”秋缘又问了一遍,声音轻柔了一些。

那男子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低声说道:“我……我最好的朋友,不在了!”

“不在了?”秋缘愣了一会儿,心中暗忖,“难道是……死了么?”

秋缘将这男子带到一家客栈。两人相对而坐,少年要了一壶酒。

秋缘轻轻摇了摇头,心道:“借酒浇愁。可知,举杯浇愁愁更愁。”

待到小二将酒取来,少年立即自己动手斟满一杯,一饮而尽。可是,酒刚入喉,就见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直咳得脸色通红,眼眶湿润。

“原来,他不会喝酒啊!”秋缘开口道,“没事吧?”

那少年抹了抹眼睛,一边摇头,一边又斟了一杯酒,却只是轻轻喝下一口,这次,只轻轻皱了皱眉头,看来,他开始适应这酒了。喝着酒,他居然对面前这个萍水相逢的路人,开始说起了自己的事情。

这真的让秋缘心下一震,却并没有问什么,只是陪那少年喝着酒,静静听他说话。

这个俊秀而悲伤的少年,便是邵扬。他口中说的“最好的朋友”,便是死在锦绣楼伊水房中的那个男子——薛易。

邵扬刚从锦绣楼出来。确切地说,他并没有走进锦绣楼。当他走到锦绣楼的门口,看见楼下满满的、喧闹的人群,楼上众多的官差,忽然间,就不再想去看看薛易了。薛易的一生都被别人的纷纷扰扰而牵绊,没想到,连死了,也逃不过这样的情形,真的是宿命么?

不看了吧。别的人去打扰他,自己怎么能也去打扰他。而且,又不是没有准备的事情。薛易这个家伙,真的是死脑筋。只因为那个人对他有恩,他就把自己都拿去给人家报恩。甚至让他去当杀手,也没有一句怨言。当杀手是个什么样子的啊?完成任务是第一位的,自己的性命,不过是完成任务的一种手段。虽然,薛易若是真的没有完成任务,想来,他那个大恩人,也不会就对他怎样。可是,薛易这样的死脑筋,只会让自己处在那样的境地:不是将人杀死,就是被人杀死。薛易是一直没有被人杀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人杀死,但是,不确定,也就是随时了。所以,对他的死,邵阳心中是早就准备好了的。

“薛易,你这个大傻瓜!”邵扬将杯中的酒喝尽,低头骂道,却见一滴泪水,落在了酒杯里。

秋缘问道:“那个让薛易去做杀手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呢?”

“不知道。他知道我太敏感,从不与我说与他杀手身份有关的事情,免得我胡思乱想。”邵扬摇摇头,眼中分明还盈着泪,却甜美地笑起来,接着说道,“我是个孤儿,从小一个人在这杭州城里混日子。说起来,我是薛易捡的孩子呢!那个时候,我是个十岁的小孩子,其实,那时候的薛易,也只是个十七岁的孩子。”

然而,在那时,薛易就已经是一个熟练的杀手了。薛易在杭州城的路边,将沿街乞讨的邵扬,捡回了他住的客栈。后来,薛易说,只因为当时,看见邵扬对自己扬起的那张小脸,脏兮兮的,却依旧很漂亮,尤其是一双亮晶晶、水盈盈的大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继而,漾起一脸笑意。薛易当时,心中竟然对这个小孩子,泛起无限的怜爱之意,然后将他带回了客栈。

薛易自然是不会固定在某一个地方的。但他还是将邵扬安顿在杭州。因为,薛易在见到邵扬之前,还遇到了一个人,那便是锦绣楼的伊水姑娘。薛易那时已知道,杭州城,是自己会牵挂的地方。事实上,以后,薛易也果真常常回杭州。每一次,锦绣楼还在,美丽的伊水姑娘还在,邵扬也还在。仿佛那一天一直没有过去。

“究竟是谁杀了薛易和伊水的呢?”秋缘问道。仿佛在问邵扬,又仿佛是在问自己,又仿佛只是问,却并没有在问谁。

邵扬也并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看着杯中酒。半晌,自言自语道;“最后见薛易……”

那时,天色已亮。邵扬还躺在床上,一双大闪亮而的眼睛,坦然合着,只见密而长的黑睫毛。已经有阳光从窗外探进屋里,落在被子上。

邵扬其时已经醒来,只是不愿意睁开眼睛,因为,方才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薛易拉着他的手,对他说:“我们离开杭州吧,去一个没有别人的地方。”邵扬问:“只有你和我吗?”这时,只见薛易对他点点头,居然露出邵扬从未见过的微笑。

邵扬看着薛易的笑颜,心中一惊,便从梦中醒过来。却依旧回味着方才的梦境,不愿意睁开双眼。

胸口褪下去的被子,被人拉了拉,重新盖好。邵扬睁开了眼睛,一时间,却被阳光闪得视线恍惚不定。这一瞬的闪烁中,邵扬却看见眼前正俯身的薛易,对他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微笑。和梦里的,居然一模一样!是梦?还是,真的?薛易,真的要带自己离开杭州?只带着他!

邵扬使劲眨了眨那双闪亮的大眼睛,却看见薛易穿戴整齐,手中还握着随身而带的长剑。显然,他正要出门。

“要去锦绣阁找伊水姑娘吗?”邵扬问道。微笑着,明媚似窗外的阳光,然而,敏感却不会掩饰的邵扬,微笑的眼睛中,分明波光荡漾。

薛易虽然不会如梦中那样,说要带他离开杭州,然而,却真的是在笑着对邵扬说话:“是。”

邵扬不说话,只点点头。实在是说不出话来了,不是一直都这样的吗?

秋缘禁不住问道:“你对薛易……”秋缘对于邵扬叙述中,两人的关系,感到有些不解,或者说,不可理解。这样的事情,是她头一次听闻,才忍不住开口问道。可是,这样的事情……于是,话说到一半,秋缘便停住了,有些担心地看一看对面的邵扬,这个漂亮而悲伤的少年。

却见邵扬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秋缘的眼睛,还挂着泪水的脸,漾起了满满的笑意,说道:“呃,我喜欢他呢!很喜欢、很喜欢他呢!”

秋缘听得眼睛都直了。一个男子说,他喜欢另一个男子!怎么会?!而且还能这样,坦然相告!在以至于秋缘忙将与邵扬对视的目光,移向别处。心道:“真是奇怪,怎么反倒是自己觉得不好意思了呢?好像是自己做错了事。可是,邵扬……他是做错了事么?”对于这个问题,秋缘一时没有答案,只是,感觉上,并不讨厌眼前这个少年。

“只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了。”邵扬淡淡说道。脸上的笑意还没有褪去,只是变得淡淡的,有些凄清与自嘲。

秋缘此时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只好默默地,端起酒杯,轻轻喝下一口。“这样的一个男孩子……”

却见邵扬的目光忽然凌厉起来,说道:“可是,为什么他居然微笑了?七年以来,从来就没有见到他笑过。不对!”

秋缘一怔,问道:“什么不对?”

邵扬冷冷道:“我睁开眼睛后看到的薛易的笑,真的就像我梦中所见的一模一样!不是阳光下的幻觉。”

秋缘不明白,接着追问:“嗯。那便怎样?”

“你还记得吧。我在梦中,梦见薛易对我说,要带我离开杭州。那时,他露出了那种微笑。”邵扬道。

“嗯。”秋缘点头,听邵扬接着往下说。

“我相信,薛易真的会露出那样的微笑,就像在现实中,我亲眼所见的那样。自然,不会是在说,要带我离开时出现,而是在他要带另一个人离开的时候。”邵扬说道。

秋缘这才明白过来:“你是说,薛易打算带着锦绣楼的伊水姑娘,离开杭州,去一个没有别的人的地方?薛易是个杀手,怎么忽然会起这样的心思?”

邵扬却没有回答秋缘的疑问,只是带着些幽怨的神情,兀自淡淡笑道:“他的心中,当真只是装着个美丽的伊水姑娘,是不会在乎我这个路边捡来的孩子的。”

秋缘看着邵扬,沉默着,心中却分明在轻轻叹息。

“能帮我一个忙么?”邵扬问道。

秋缘点头道:“你说吧。要我帮你做什么?”

邵扬从衣间掏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说道:“前几日欠了王家小姐五十两的银子。本来,今日是要亲自去还的。可现在,我已不想见别的人,也不想做别的事,只想一个人喝酒。”

“嗯。”秋缘接过那锭银子,问道,“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邵扬微微笑道:“离开杭州。”声音平和,却斩钉截铁。

秋缘心下一怔:“他最终没有实现与薛易一起离开杭州的梦想,然而,却要自己一个人离开了。”

“不想找出凶手,为薛易报仇吗?”秋缘问道。

邵扬笑着,摇了摇头,轻描淡写地说道:“自有官府会处理的。”

秋缘微微皱起了眉,心道:“他不是对薛易……怎么……”

邵扬说道:“我想一个人呆着呢。还劳烦姑娘,替我去一趟王家了。”说话的时候,还带着笑,话刚说完,脸就阴冷下来,方才好看的笑颜,一瞬间消失殆尽。

秋缘看邵扬的神色,显然,邵扬是不高兴了,而且,还对她下了逐客令。秋缘皱皱眉,实在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惹恼了这个敏感的少年。而且,居然毫不掩饰。想到这里,秋缘心中感到一丝不悦。却还是很客气地微笑道:“不必客气。那,就此告辞。你也多加保重。”

邵扬淡淡答道:“谢谢。”却没有看秋缘一眼,眼睛低垂着,看着杯中酒。

秋缘心中虽然已经对邵扬感到不满,却也没再说什么,兀自起身走出客栈。心道:“算了,一个挺可怜的孩子,不要与他计较了。”

邵扬却看着秋缘走出去的背影,心中深深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