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调情与表白的成分——这方面他处理得不错,几可以假乱真,我总当听笑话一样当场失笑,如同演员笑场,以削弱那种里面的真实性。
笑话与真实性。非此即彼,或者彼此交融。我索性也不去分辨个真与伪了。
再说,这个男人,像是水汽渗透宣纸一样,我一天天地有些……欣赏他了。
他的幽默,慢慢少了些轻浮的东西,像一层汤撇去了上面的油,里面的味道还是健康和纯正的。
他兼有知识分子气与孩子气,却不肯承认、总想掩饰。
让我特别留意的是他某些细节与礼节。餐桌上对食物的赞美与节俭。走路时给一个孩子让路。把茶杯摆放在桌上,他悄悄停在黄金分割点处自我欣赏。这些东西,稍纵即逝,却能够像素描一样在几笔之中勾画出他不甚明确的内心。
令我高兴和坦然的是,在他们面前,我一直保持着矜持与低调,我知道我永不会真正出轨,肉体上的背叛永不会发生,像煮熟的种子绝不会发芽。
——的确,在这场概念先行、性质含糊的交往中,我就是一粒煮熟的种子,我接受土壤与浇灌,接受空气与阳光,接受一切促成胚胎萌芽的过程与条件。我接受这个男人,然后在泥土里默默腐烂。
这与对丈夫的忠贞没有关系。我不是一个愚蠢的卫道士,不是抵死拒绝婚外的性。但我认为,性,对情感的纯度,实际上是有破坏的,一对男女之间,它的发生与否,关乎品质与方向。
2. 每次央歌告辞走后,林永哲和蔡生生,还会再找个地方坐上一小会儿。
蔡生生活动活动身子,从木头人变成活动人,并开始滔滔不绝地发表感言,以释放他压抑了太久的嗓子。
唉呀,虚伪之极呀,明明想要暗渡陈仓,偏偏又要做正人君子,弄出个什么行为艺术的幌子,还把我这瞎子拉上陪绑……
得了,好吃好喝的侍候着,还有一对举世无双的聪明人儿在一边聊天给你听,这哪是一般的瞎子可以得的?你别得了便宜又卖乖!
玩笑了几句,蔡生生忽地脸色一怔: 我说,永哲,实话实说,你是不是喜欢上她了?
怎么讲?林永哲并不表态。
人的表情可以掩饰,但声音,是最诚实的,撒不了谎,最起码在我这个瞎子面前撒不了谎。你跟她说了那么多。你的母亲,你的大学,你的初恋,你的工作,你的夜晚与白天,你看的书,你喜欢的小说,你爱吃的饭菜……虽失之琐屑,却句句发自肺腑,这绝非逢场作戏……
你能听出来?哈哈,看来我入戏了,演技高明呀。那么,她呢,从她的声音里,你听出什么没?林永哲还在打着哈哈,他不想完全摊开来裸给蔡生生。
有点难。这个女人不简单,有些藏着掖着的,你也算是棋逢对手了。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听,偶尔说呢,也喜欢往虚里头说……而且,她喜欢笑,你这里像是动起情了,她那里就笑。这个笑,其实是她的防御武器,你只要稍微出了点格儿,越过艺术的边界,还了世俗,现出原形,她就那样笑起来,把你往回拽了……
博情书 七(2)
你是说,她对我一点儿不动心? 林永哲装得嬉皮笑脸。
你别急,等我分析完呢!现象虽是如此,透过现象看本质,她那些笑呀、拽呀,其实不是针对你,而是针对她自己,她怕她自己露出真性情的马脚……她呀,是个典型的自抑型的女人……
你呀,这也是典型的盲人摸象,盲人摸象也。林永哲假笑起来,心中有酸楚而微妙的喜悦: 这么说,是对的……她与我必是心有同感,心怀戚戚,因而更加慎重,不敢造次……
别笑,听我继续往下说。有句话说得有些糙,但道理不糙: 跟妓女上床,算不得什么,连公狗都能干,但能跟贞妇烈女调情,那才是真正的强手。永哲,你这一招,这招欲扬先抑的行为艺术法,对央歌这样的女人来说,是再合适不过了,要不然,以她那种性格,哪里会一次又一次有失体统地出来跟你吃饭?不过,成亦萧何败亦萧何呀,你的这个头,开得如此正儿八经,下面怎么办?而且,你的这个游戏法则是经不起推敲的——哪一步是真,哪一步是假,哪一步假作真时真亦假?吃饭喝茶无所谓,真和假没什么本质的区别,但你们到宾馆开房间怎么弄?何谓艺术,何为行为,还有我,我怎么处理?永远像老爷背后的大扇面儿似的寸步不离?唉,我看,永哲,你是聪明得过了头,硬把这事儿给办得南辕北辙了!蔡生生是真急了,忘了装文雅,说得很粗俗了。
当然一起去,我们事先说好的,你从头到尾跟着!林永哲嘎嘣脆地回答,特别伶俐的样子。他嘿嘿笑起来,好像事情越难办他越得意似的,就等着看好戏,演砸了他都高兴。这真让蔡生生看不懂了。
离了蔡生生,林永哲才把他的笑淡下去。其实,他也是有点发愁的,好像胃里搁了个永远消化不了的面疙瘩似的——愁的不是如何上床,而是如何不上床。
央歌,是否能真正体味到他的苦心孤诣?
关于央歌,在一开始到现在,他真的没想要什么,除了一样: 柏拉图。这三个字,在他的头脑里艰难地徘徊着,他说不出口,怕一说出来,就失笑了、失真了。这是什么样的时代,还说这三个字!
与央歌说话,常常会说得绞尽脑汁、筋疲力尽,大脑皮层如此兴奋,以至有点累,可这是一种多么心满意足的累!日常的谈话离智力与性情太远,只有坐在央歌对面,他才会如此紧张、激动,好像来不及似的,好像来日无多似的,要剖心掏肺地跟她诉说一切心灵深处的记忆与幻梦。
而这种异性谈话,正是他关于情感生活的最高理想,他不能轻易地说给任何人听。更何况是蔡生生,蔡生生是个朋友,但他远远不是个细腻深邃的朋友,还不如在他那里往反方向树立一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形象,才是一个安全之道。
可是,他往下该怎么走呢,以行为艺术的名义,往柏拉图的路上走?能走得通吗?这的确是林永哲不大拿捏得准的命题。
3.
最绝望的云
今天看的是蔡明亮的《天边一朵云》,要说黄,是够黄的,可是这种黄,又多么哀伤多么绝望。这是我最近以来所看到的最好的一部色情片。
片子的男主角就是个专门拍三级片的家伙,在一个停水的夏季,为了谋生,他兢兢业业地进行着他的职业。另外两个男人拿着灯、举着摄像机从不同的角度拍摄他与女人性交,嘴中念念有词: 再快一点。手摸奶。腿张开。转过身。
无限延长的时间,各种别扭的角度,这种场景,如此机械、疲惫、肮脏、对美好性事的无限践踏……
这让我想起了那些妇科的男大夫,或许,在某种程度上,他们职业中也存在同样的粗暴与尴尬。世上几个最令人同情的职业之一。
写完博客,撕下脸上的木瓜面膜,林雨准备上床。本以为这个夜晚就这样以平淡告终。没想到,险情在将近凌晨的时候姗姗到来——哥哥林永哲大驾光临。
这个时间太离谱了,林雨连桌子都没来得及收。最近正在看的蔡明亮、丁度·巴拉斯的杰作明晃晃地摆在桌子上。她心中略有慌乱,毕竟,哥哥比她要大上十岁,现在,三年就是出一个代沟,何况十年。林雨想了想,反正也不是什么耸人听闻的丑事,只装着若无其事。
博情书 七(3)
本帅今天来突击查房,看看你的夜生活是否健康。为了逗林雨高兴,或者是显示他还够年轻,林永哲喜欢用一些与他年龄不大相称的词语。
很遗憾,没有异性合租,没有同居者,没有试婚对象。林雨同样轻松地回答哥哥,一边瞧着后者暗中思量: 这么迟,哥哥不仅仅是来说说笑话的吧。他肯定还有别的事。
林永哲在她屋子里转了几圈,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他挠挠头,旧话重提,一边心不在焉地翻翻林雨的桌子: 怎么样,替自己找到下家了吗?
不急。林雨小心地盯着他的手。墨菲定律——蛋糕滑落,总是粘着奶油的那面先落地。他果然看到了那些碟片。
哦,你在看这些东西。林永哲显然还不明所以,他随意地看看包装,包装上有些不雅的镜头。但林永哲不以为意,很有判断力的样子: 瞧瞧,现在的包装。以恶俗为荣,以高雅为耻。
哥,你找我有事?林雨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
也……没有什么。主要还是不放心你呗。一个人生活。唉,要是你早点结婚就好了,有些问题,我就可以跟你谈谈了。
还是可以谈的,毕竟我是女的。你妻子以外的女人,立场都是一样的。林雨研究地看看哥哥。这个一向自视甚高的家伙,难道也碰到什么情感问题了。
最近,我认识了一个人,一个女的,我们呢……林永哲停下,犹豫着该怎么表述。他掩饰着把一张巴拉斯的碟子往碟仓里放,像在为接下来的谈话建立一个分散注意力的背景似的。
林雨挣扎着想站起来做些努力,但来不及了。巴拉斯的风格一向是先声夺人。在粗重夸张的喘气声中,那刺激夸张的场景出现了。巴拉斯所选择的女主角绝对丰乳肥臀。
林永哲停住了,林雨想关掉显示屏。但林永哲拦住她,他似乎想要弄清楚: 事情还能再离奇到什么程度。
这样一个寂静的深夜,原本该有一次理性的谈话。但这来自异域的放纵场面覆盖了一切,像黄沙一样把这对兄妹裹挟住。
林永哲像被沙子呛住了嗓子,他困难地伸着手指向屏幕,都要结巴了: 你,你每天就看着这些?
哥,瞎激动什么呀?全世界几千万人都在看呢。色情消费是很正常的人生需求,跟食品消费、书籍消费一样,人人都……林雨试图在三言两语中给六十年代的哥哥进行快速启蒙。
就是他妈的全世界都在消费我也不管!可你是谁呀,你是我妹妹,你还是个大姑娘呢,怎么就这样没脸皮了!
唉呀!林雨哭笑不得。果然,代沟,像冰山里巨大而无情的裂缝似的在他们中间咔咔作响。
屏幕上现在出现的是那些器官的镜头,男人女人们对着镜头慢慢吞吞地走来走去,无耻而挑逗地展示着他们夸张的欲望。
你瞧瞧,我说你怎么老不想结婚呢!尽看这些东西!林永哲羞得转过脸来,却仍旧愤怒着坚持不让林雨关掉,借此羞辱林雨。你知道我们那时候吗?在结婚前,除了小时候在母亲怀里,我没见过任何一个女人的身体……性,多么神秘,多么遥远,它可以成为一切美好情感的动力和源泉。而你呢,想想你这都在做些什么呀,你这是在毁了自己,你什么都知道了,还有什么新鲜劲儿呀?
林雨吁口气,就这样让他说下去吧。她并不想辩解,不可能说得通的。
也许哥哥说得有些道理,但是他知道吗,这是透明的、没有秘密的时代,这是鼓励好奇心与猎奇心的时代,或许,正因为这些无限的被放大的便利渠道,这一代以来,像她这样的晚婚者、不婚者反倒越来越多了。性,成了没有禁忌的东西,还有什么必要去追逐呀。人们永远只会追寻锁在盒子里的那些得不到的神秘玩意儿。
林永哲用了快进键,那些口交、群交、同性交等的镜头一晃而过,他咬着牙看了,最终关了播放窗口,然后动作迟缓地把碟子从仓里退出来,慢慢吞吞地把它掰成两半——碟片很硬,他掰得脸上青筋暴露。
博情书 七(4)
屋子里静下来,方才那一阵高过一阵地叫床声终于完全隐退了。林永哲痛心地摇摇头,自我解嘲地笑起来: 小雨,本来,我今天还打算来跟你谈谈,在已婚者之间建立柏拉图的可能性呢。没想到,连像你们这样的孩子,都把性当作了家常便饭,再赤裸裸的东西,眼睛都不会眨一眨。还有什么指望呀,这个世道。小雨……你跟我一样,是从乡下上来的,在大学里是写过诗的,怎么会,就这样呢?母亲那样小心翼翼地把你托付到我这里,你这样,让我太失望了,看了这些东西,你下一步会往哪个方向走呀……
林雨有点恻然。哥哥这样说她,她并不委屈,也不想解释,这个话题,兄妹之间,哪里是可以谈论的呢。
说实话,她何尝不跟哥哥一样、感到同样的疑惑,不知道下一步的走向。这些日子,她在博客里大谈黄片谈性谈高潮谈器官,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上来骂她,那些留言者一个比一个猛,他们都拍着手叫好呢,有的要林雨贴清凉照片,有的怂恿林雨到视频聊天室开房间,有的干脆直接跟林雨要qq或msn,要跟她单线联系。有谁在意过处女的纯洁呀哥哥!这个世道,以破坏一切为乐,以娱乐一切为旨。
但这些东西,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在她内心某个小小角落里,还在等待并寻找着那个男孩子,像她一样,表面上百无禁忌,其实是以进为退,还守着冰川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