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莹,泪珠或雪莲。她愿意为了那个可能性而守护着她自己,哪怕她成为这世上最后一个处女,像个符号一样地存在。
林永哲看着沉默不语的林雨,口气缓和下来: 算了,我们改日再谈吧,小雨,你不能这样子下去,真的会出事情的。呃,我想问一句,你还没有……
没有。林雨知道哥哥说的是什么。唉,仅仅因为这些碟片,连最亲爱的哥哥都要怀疑起妹妹的贞洁了。可是,他应该知道吧,这些碟片,正以怎样的速度和范围在无数间大学宿舍、出租房、宾馆里传播呀……父母怎么会再相信孩子、妻子怎么相信丈夫、未知的男女怎么能相信对方?
没有就好。小雨,不要做傻事。不过,今天这一趟,所见所闻,反而更坚定了我的信念……我就不信这个邪,我就要大逆不道、建造我的柏拉图。
林永哲走后,林雨知道她晚上又要失眠了,索性挂到网上去找人聊天,“小跳”与“空房子”都在,但她选择了“小跳”。
自从“小跳”说出他的双性恋身份,林雨就特别愿意与他聊天。“小跳”,是她最安全的朋友,也是她最不可能的情人。哈哈,无限神奇的性。要是,哥哥知道她的博,知道她的这些朋友,那他又会是什么反应?在这迷雾一样的疯狂世界里,一个保守主义者注定会成为一个悲剧吧。为了不成为悲剧,林雨必须以开放的形式作为自己的保护色,像变色龙一样,她愿意把小小的悲戚永远掩埋在内心最深处。
这样一想,她忽然心念一动: 既是如此,不如见见“小跳”与“空房子”?反正形式永远只是形式。
4. 动漫男生也许永远都活在他的动漫世界里,甚至连自己,都成了一个不食烟火的动漫人物,全然没有世俗的交往概念——
伊姗约他到家里,他便顺从地来了,一声不吭地走在伊姗的身边;伊姗给他吃点心、喝饮料,他也不客气或拘谨,那样自然地就吃了、喝了……然后,便坐在沙发前看书,看得天一点点暗下来,他无动于衷,伊姗开上灯了,他还是浑然不觉。
伊姗看看表: 林永哲是要回来了,倒不是刻意要避,但还是不大好。她说: 孩子,回学校去吧。他也便顺从地起了身,冲伊姗笑笑,那笑,不全是感谢或腼腆,还有些什么呢,伊姗也说不清。说他是个大人吧,怎么好像没心没肺,说他是孩子吧,却处处都有男子汉的规模与气息。难道,这便是她一直在梦中与之相遇的儿子?
有那么一天,林永哲出差了。
公家的人,出差的基本时长,都是一个星期: 开会两天,游山玩水倒要四天。每次林永哲出差,伊姗都有种两难的体验。从事务上讲,她可以少做饭少洗衣了,这对一个主妇来说,应当是一次不错的解放。在开始的两三天,她有点自得其乐,假装成一个单身姑娘那样随心所欲,但很快,到了第四天、第五天,对一个缺乏精神生活的女人来说,巨大的空虚就会像一个慢慢逼近的阴影一样把她渐渐吞没——走到客厅,走到卧室,走到厨房,都像是走在蛮荒的沙漠上,走在正在腐烂的坟墓里……她在桌子、椅子与床这有限的空间里极目远望,像一眼可以看到世界的尽头、生命的尽头。这情景似有不怀好意的暗示性,让伊姗想到她的老年、她的死亡,一个没有子嗣的妇女,她的下半生,难道不就像一场落寞的演出,生命中的那些亲人、朋友、同事,将一个个先她而去,灯光渐次熄灭,她最终会在自己的阴影中像蜡烛那样摇晃着死去……
博情书 七(5)
而这次,林永哲的出差,要延续到第七天——他这次去得远些,是“考察”边塞风光——伊姗苦苦地撑着,跟她的幻灭感决斗,她洗了还很干净的衣服,开了不需要开的灯,烧了没有人吃的饭菜。可是无济于事,到了第六天的下午,她感到自己都快要变成灰了。天黑了,家具开始慢慢失去光泽,跟着来看动漫的那个男孩,像是个雕塑一般,仍然坐在地上,坐在纸箱前,靠在沙发上。
伊姗彻底软弱了,她向自己让步,做出个决定,一个忍了很久、一直试图回避的决定: 让动漫男孩留下来陪她,哪怕这个动漫男孩终究只是个不会说话的雕塑。
嗨,她的嗓子有些哑,难道说这句话还会紧张?嗳。她尽量自然地招呼那个孩子。要不,在这里吃过饭再接着看?
男孩子站起来,高大的身影一下子比伊姗高出半个头。他愉悦地伸个懒腰,好像刚刚从一个漫长的睡眠中醒来,很随便地答应了: 行啊。
晚饭很丰盛,伊姗用以排遣孤寂而做出的饭菜终于找到了最好的归宿。二十出头的孩子,食欲的旺盛简直让伊姗又惊又喜。红烧排骨,毛豆鸡块,清蒸鳊鱼,麻辣豆腐,清炒四季豆,青菜香菇。男孩子无拘无束地吃着,由衷而随意地咂吧着大口吞咽,他吃得热起来,脱去外套,又脱去衬衫,只穿着件小背心,头上的汗珠似乎要通过那黑亮的发梢渗出来。
伊姗坐在一边看着,从未有过的心满意足,从心理到生理上的快意与感动。她想起她在菜场经常会碰到的那些中年妇女,那些做了母亲的,在各样的摊子前徘徊着,专注地凝视屠夫案板上的大排与牛肉,眼光几乎是脉脉含情的,她们用手指点着,要“这块后腿肉”、要“那五根肋骨肉”——伊姗现在明白了,只要一想到儿子吃饭时的神情与吞咽之声,做母亲的便会提前获得非生理的高潮体验。
伊姗吃得很少,她不饿,甚至已经感到很饱了。她心不在焉地举着筷子,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只一心一意悄悄地盯着对面的孩子,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似要吞下他的每一个动作与声息。
终于,桌子上出现了杯盘狼藉的局面——有些人不喜欢杯盘狼藉,觉得那像是散场戏,伊姗一向也不大喜欢,可是她今天喜欢了: 这满桌子被吃剩的饭食,倒像是一个大红的幕布,激动人心的好戏也许正在后面演练。
伊姗走到头发湿漉漉的男孩面前,她觉得、她百分百地觉得——自己就是这个孩子的母亲,他就是她本该生出、却不曾生出的那个儿子。好像在说一句被事先订制的台词,她平静地收拾了桌子,一边用淡然的声调说: 出了这么多汗,要不,你去冲把澡吧。
在心理距离上,进入某个家庭的卫生间、浴室,就像进入了家庭主妇的厨房,进入她的化妆盒,进入她的心房。
在洁白的被伊姗擦洗得过分干净的浴室里,动漫男孩有些不知所措,行动上出现类似口吃似的反应,衣服放到何处,花洒该不该拿下,有新毛巾没有,洗发水和沐浴液的区别……伊姗站在门口,这孩子的局促简直天可怜见的!她怎么能不去帮帮他!
她像母亲那样走过去,嘴里发出疼爱的责怪: 瞧你这孩子!她替男孩子一件件脱下衣服,那衣服间散发出的汗味,在她的鼻尖短暂停留……狭小的空间里,男孩子好像更加高大健壮了,伊姗可以很近地靠近到他的胳肢窝。
她醉倒在无边无际的母性里,感到自己正变成某种雌性动物。她下意识地凭着直觉替他调好花洒里出水的温度,替他冲洗、打上沐浴液,搓揉出温柔的泡沫里,注意不要碰到他的眼睛……她从没有做过母亲,但她感到自己比哪一个女人都像母亲。
灯光照在无邪的泡沫上,映射出五彩缤纷的光泽。在那彩色的虚空里,伊姗看见: 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任由她洗刷的男孩子,突然流下一串泪来,他翕动着嘴唇,轻声吐出两个字: 妈妈。
他蜷缩着蹲下身来,满身湿漉漉地抱住同样浑身是水的伊姗,像个七八岁的孩子那样呜咽着: 妈妈。
博情书 八(1)
1.
对话录
他出差了。我们的三人约会也自然地中断了。
作为一种反刍,我回忆了最近以来的一些对话,并把它们记到博客里。这是对自己的一种备忘,同时,“宛若处女”,也是为了你。你可以了解一下,男女之间,除了古老而时新的肉体生活,他们还应当有的其他交流方式。
我们的谈话其实有些风马牛,好像是自说自话了。另外,出于一种习惯和美化,我把我们的对话加以了书面化,这好像有点自欺欺人。但真的,如果一辈子,真的有这样一个可以说话的人,该多好。
他: 我时常感到危险与激情之间的关联与暗示。车子在大雨里开得飞快,刮雨器如挥之不去层层叠叠的阴影。那危险的速度,蕴含着无限的激情。在旅程的终点,好像有激动人心的场面正在发生。
我: 我最喜欢一个人坐在家里,慢吞吞的,穿着颜色黯淡的衣服。暴风雨突然降临,枝叶疯狂地拍打窗户。凉丝丝的雨气顺着小腿慢慢往上爬。捧着一本书,看着,要瞌睡了一样地看。电话铃声响起,久未谋面的朋友从另一个城市打来。
盲: 你们其实都在说暴雨。我不喜欢暴雨,雨让我听不清声音。还会影响一些生意,大部分客人会迟到或爽约,有些人会发脾气。大厅里全是水,脚上的,伞上滴下的,我会容易摔倒。
他: 小时候,每次摔倒,我都会惊奇得忘了哭泣。我总是被眼前的泥土给完全吸引。只有摔倒才会让我离泥土那么近。泥土太神奇了,多变和丰富,简直像人一样。屋檐后,水井边,床前,灶下。青苔,零落的米粒,正在腐烂的菜帮子。过分踩踏后的坚硬。有时,我会因此故意摔倒,我要倒到泥土上,我要趴在泥土上,我要沉睡到泥土里。我想会因此不惧怕死亡,来于尘归于土。
我: 真要死得其所,我更愿意死在水里。水跟我的关系,青梅竹马。我的生活,就跟水一样,不断地在各种容器间被倒来倒去——办公室、会议室、公共汽车、街道、商店以及人群——事实上,在所有的容器中,在所有的时刻,我都极度渴望安静,空白。我需要水的援助,需要水的洗刷,需要水的笼罩与淹没。
盲: 嘿嘿。你们二位,说话总爱打排比句。实际上,我不喜欢土,也不喜欢水,我没你们那么多想法。我只喜欢空气。空,四大皆空,妙手空空。气,清扬浊沉,此消彼长。
白天,在学校里,大部分时候较为安静,只有在课间,操场上会突然喧闹起来。央歌会挑这个时候站到操场的一角,在热闹处思考往往最为有效。
林永哲的出差,对她而言,是个很好的冷静期,虽然她一向没有热烈过。但每周三中午,在推拿之后,雷打不动的一小时谈话,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激情吗?她这辈子好像还没跟谁说过这么多话呢。
每天的谈话中,像是为了对得起“行为艺术”的招牌,他们起先会嬉笑一会儿,论证下一步的所谓“婚外恋规划”……说上两句,如同喝罢餐前茶,很快就撇到一边,进入正题,进入他们梦想中的交谈。
林永哲会谈起独处之道,他在房子里独处,在风景里独处,在会议室上独处,在酒桌上独处,在闹市区独处,似乎任何的时间地点,心上一冷,忽然就觉得远离喧嚣,雾霭层层,可以遁尘而去了——而旁边的人看他,还是热闹活泼、亦庄亦谐。真是壳中人生也。
央歌会说起她小时候,十六七岁的样子,有许多抄书本——每看一本书,都要隆重地录下出版社、作者与译者姓名,甚而阅读日期之类,然后便是成段成段的摘抄,字迹溢出格子略有些上斜……在书摘之后,便是大量排比句的读后心得,对作者或主人公的狂热崇拜……央歌记得,抄得最多的要数泰戈尔与聂鲁达,因为觉得字字珠玑。而读后感最长的,是《基度山伯爵》与《巴黎的秘密》,因为两者皆是谱系庞杂,关系缠绕,她甚至专门用图表划出人物关系与情节发展……唉,这样的抄书本,家里有八九本呢。
博情书 八(2)
央歌还记得,当她说到此处,林永哲突然打断——他很少这样唐突——或许只是脱口而出,他说: 央歌,真希望有一天,我们可以一起坐在一个什么地方,一起慢慢地看你从前的抄书本,那是你以前的笔迹……应当还有你以前的味道……
这话显然有些不妥当了。林永哲说到一半,下意识地看看蔡生生,后者自然面无表情,他遽然止住,自己打个哈哈: 唉呀,瞧我多没教养,打断女士说话……
央歌也跟着一起笑。可是,可是,他说得多好,简直就是说的她的梦!每年岁末在家中大扫除时,央歌曾不止一次地在自己的小书柜前站住发呆,她摩挲她那八九本硬抄封面,嗅嗅里面走了样的墨纸味,多少次感慨不已: 这些书抄,世上竟是没有一个读者的!
林永哲当然不可能是那个读者,他与她之间,绝不会那样随心所欲、那样放松与自由……可是她感谢他这样说!只要他说了,简直胜过他读了。
操场上的孩子们开始散了,他们又要回教室上课了。可央歌的思考还没有开始……连着几次都是这样,她试图替自己与林永哲的关系梳理出个什么肌理与脉络来,可每每都从回味开始,回味他们的谈话,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