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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在无意中打动心弦的只言片语,每每在回味中便会沉下去……明天会怎样?未来会怎样?像是永远也无法抵达的彼岸似的……如果,能够就这样谈下去,也就好啦。只但愿林永哲能够保持初衷,就当这是一门清高的行为艺术,永不要没入尘世的纠葛与缠绕才好。

2. 那件事,虽已过去了许多时日,可夏阳还会情不自禁地回味他与“疑似少女”的那个夜晚。就像一个可怜的乡里人,难得有机会出来,难得有人摆上满桌的稀罕吃食招待,他虽是一口没吃上,但凭了顽固的记忆,仍是能回味得有声有色。

那晚,在兄弟们看来,以及他所表现出来的,都是“做”了的——他带着那女孩子到了侯门宾馆、搂着那女孩进去了,一直呆到天亮才出来——这么长的时间,那么小的空间,能不做吗?

但只有夏阳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他像个麻袋似的一进门就睡了,仿佛他刚刚从一趟八十年代春运期间的长途列车上下来,刚刚站了十几个小时,累得眼皮不是眼皮、脚后跟不是脚后跟了。他扑到被子上,不听不想不看不闻——他竟然真的就那样睡着了,不仅仅是睡在疲惫的梦中,还睡在美德里,睡在史前的英雄主义里,他想那女孩子会感谢他、崇敬他,为了他不曾侵犯她,而是像忠实的睡狮一样,守在那里。在梦里,夏阳看到那女孩子真正爱上了他,泪水涟涟地向他哭诉她的不幸遭遇,她来自偏僻的乡村,只是被生活所逼……

当白天真正到来,事实跟梦境却有了奇妙的反差。“疑似少女”早早地醒了,坐在那里化妆,往脸上刷粉红色的腮红,那是少女的粉红,她的面颊一下子纯洁地透明起来,映衬着广告似的笔直头发。

夏阳欣慰地看着她,难道不是因为他的守护和自控,这女孩子才可以在一大早如此清新干净?说到底,在夏阳的潜意识里,还残留着一点旧时代的气息,兴许是小时候看多了章回小说,草莽出世,闺秀落难,逼良为娼,英雄救美啦之类——就算真的要发生什么,也必须要有这些旧式故事来做桥段和铺垫,让美人爱上英雄,让英雄难过美人关等等,这样,总要胜过开门见山式的妓女嫖客二人转吧……

女孩子见他醒了,面无表情地看看他,一边把化妆品什么的往包里放: 拿钱吧。有没有事实都一样。过夜费五百。

她腔调烂熟,神情平常,略带厌倦,好像在说起一件她不是那么钟爱的首饰。这与她冰清玉洁的外表合在一块儿,简直成了个莫大的悖论命题。

夏阳连忙转开头。这么说,在老大所说的那么多人当中,什么寂寞的富婆,找刺激的女大学生,玩一夜情的小白领什么的,他根本没碰上,他碰上的就是个货真价实、地地道道的小姐。

博情书 八(3)

哈。

他的那些梦境与幻想,在这个女孩子老熟的腔调前显得多么具有喜剧性!他一阵沮丧,一边默默地把钱数过去放到床边。

“疑似少女”继续面无表情地收拾东西,过了一会儿,却递过来一张小纸片: 这是我的电话,有需要可打电话。这时的声音好像稍稍有了些热度,带着点温情的鼻音。

夏阳接过那写在便笺上的电话,心中慢慢地一跳,好像断了梦又被续上似的,章回小说里相干不相干的句子又自动跳了出来: 雁去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夏阳把写了电话的纸片片收起,像收起了一根细细的线,他惬意地想: 只要他愿意,他随时都可以拉一拉这根线,像拉铃呼唤女佣。一根线,以及线那头随时可以开始的体验——这是夏阳得以在兄弟们那里面露神秘微笑的唯一理由。他感到他要比他们聪明得多: 他没有“做”,但他保留了“做”的念想和线索。这是富有哲理、并洁身自好的一种境界。

不过,哲学并不意味着世俗意义上的明智。事情过去了,无限的失落却涨了上来,夏阳总弄不明白,在那个夜晚,到底,他是得到的多,还是失去的多?他作了一场高尚的秀,可是没有一个喝彩者。这是比锦衣夜行还要愚蠢的行为吧,他在为了谁做这个秀呢?为了央歌?为了良心?好像都不是那么回事。

夏阳陷入了不足为外人道的困惑。这年头,为什么连对与错都是这么模糊不清了。

在发什么呆?央歌进了卧室。她刚刚洗过澡,进来拿了个发带把头发束起,又到书房里去了。这种问话是纯粹寒暄性质的,她甚至不等到夏阳的回答便转身走了。夏阳习以为常,他乐意他的胡思乱想不被打断。央歌从来就不是个唠叨的女人。有人说,女人唠叨是因为爱,就算那是真的吧,也没关系,反正到了婚后,爱的深浅程度都是那么回事儿了,如果她能够不唠叨,做丈夫的难道不应当高兴吗。

这个不唠叨的女人把她的倾诉欲全部放到了电脑前,每晚都在书房里捣弄到很久。夏阳知道,她准是在网上,可那又怎么样?

——对于网络,夏阳的态度可能足以代表很多对电脑不精通的落伍男人,除了因工作需要查查资料,夏阳很少上网。他不大瞧得上那个虚拟世界,这一点上,他有着农民式的顽固和实用主义。网上打牌,网上聊天,网上论坛,网上日记,那到底有什么劲啊?人活着,不就需要个热乎乎的人际圈儿么,跟一帮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干耗着有什么用哪?就是认识一万个网络精英又怎么样?夏阳宁可跟街拐角修拉链的老头说两句结结实实的闲话。

真乃此处蜜糖,彼处砒霜。

他知道央歌写博客,可他很有把握: 能写什么呢,不用看都知道,那些小资情调,那些小伤小感,对物质生活装模作样的唾弃、对简单生活的叶公好龙。这些玩意儿,有谁会真的在意?而且,男子汉么,就应当抓大放小,家里女人爱个啥就让她去玩个啥。老大在吹牛时说过一句话——或许也是为了替自己打野食而寻找的理论根据——夏阳一向深为信服: 最理想的夫妻之道,就是冬天里的刺猬: 尽可能地靠在一块儿,但每个人都得留下自己的空间,让刺儿们可以自由地生长呼吸。

央歌在屏幕前写字。夏阳在床上发呆。这种单调的宁静里有种他们夫妻所习惯的和谐。而所谓和谐,其实就是互不相干,互不相干的自由告白书,互不相干的喑哑狂想曲。

3.

眼镜先生告退

那位眼镜先生,我一直愿意称他为眼镜先生,而不是瞎子先生,这里不完全是尊重的原因,好像,出于一种女人的直觉——尽管人们通常对女人的直觉嗤之以鼻——他只是比别人多了副眼镜而已。

眼镜先生不是个简单的家伙,他从来都不是谁的影子或附庸。他今天一定是故意的: 在我们约会的一半,他接了一个电话,像是十万火急的样子,万分抱歉地提前告辞了。

博情书 八(4)

这让他很惊愕,再三挽留,但无济于事。他表现得有些慌张。

我们在原地继续坐着。但我感到,他的坐姿僵硬了,甚至谈话都不那么利索了。

而今天的谈话中,本来是十分戏谑的。我们甚至在谈话中列了一个清单,假设,一对婚外情的男女,到了这步,下面该干什么?三个人几乎是热烈地讨论起来: 互相赠送暧昧的礼物,女人的内衣、男人的腰带之类。

接着,必定有某一方假装良心发现,在忏悔中,情绪出现反复,另一方假以拥抱来坚定其信念……

肉体初步接触,被推开,点到为止,欲扬先抑……

寻找机会共同到外地出差……或者,借着另一方的配偶出差的机会,在陈旧的夫妻之床上冒险上演初次肉体盛宴。

我们边谈边笑,像是导演与演员们在谈论剧情与细节,在什么样的房间,窗帘是否低垂,男人是否刮过胡子,女人是否洒过香水等等——这其实是一种变相的调情,但我和他以及眼镜先生,都很正经,带着一探究竟的神情,是啊,让两个非夫妻的中年男女从马路走到床铺,这个过程确实耐人寻味。但越是讲到细处,就越是觉得虚无。肉体之娱真的那么重要吗?真的就是爱情的终极指向吗?

就在谈话快要出现理性部分的时候,眼镜先生告退了,像提前掐掉一枝没有抽完的烟。桌子上虽然还放着三个茶杯,但我们的谈话只是像热气那样,慢慢地在空中飘散了。

这门离奇的行为艺术,离开了观众与见证者就没法延续了吧。我们坐着,陷入失语。

……无意中,我们对视了一眼。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让开。我对他安心地微笑,他终于,也像我一样神情自若了……或许,快餐式的婚外情里,不应当包括这种对视,以及视线里的风暴,在风暴的中心,瞳孔里被淹没的对方……

有个真理我深信不疑: 跟有趣的人玩最无聊的游戏一定胜过跟没趣的人玩最有趣的游戏。

我知道,在我跟他之间,这所谓的婚外情行为艺术将是一场难以维系的游戏,但只要他还在那里,我就会一直兴致勃勃地玩下去。

我说过我是煮熟的种子,我一定不会发芽,但我不会拒绝这片深情肥沃的土地。

那个中午剩下的时间,我们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可以沉默地坐着,而不觉丝毫不妥——这似乎也是一种很好的感受。日常里,与别人在一起,人们总是要竭力地避免空白,要不断地交流说笑,表现得推心置腹,像是儿童画上被涂满色彩的那些背景……实际上,大家可能都会喜欢传统水墨画里的那种留白吧……

现在,我与他,便是在留白了,“白”的这部分,是极目之远山,是濯足之近水,是伴日之浮云,是吹面之寒风……我真喜欢这样跟他一直坐着,坐下去……

4. 林雨决定跟“小跳”和“空房子”分别见个面。现在这种时候,跟网友见个面已经跟喝凉水儿似的,什么都不是了。林雨就担心“小跳”不肯出来呢,双性恋,只在碟子里看过不少,要在生活中,走大街上,那该是什么样儿呀?她还真是有些好奇了。

果然,“小跳”在msn里摆了一大溜红彤彤的笑脸,扭捏了半晌,才说: 见面做什么?咱们又玩儿不起来。再说,你纯粹是猎奇吧。

是啊。主要是看的碟片太多,想从现实中找点真人真事满足一下。林雨并不想否认。

嘿嘿,能够理解,大多数人都是好奇的……你只是看看碟罢了,俺可是身体力行了。但见面是另一回事。毕竟我这个品味有点灰色呢,见阳光的感觉不会那么好。

放心,我不是阳光。我是月光。来吧。你可能需要跟一个陌生的家伙说说你的秘密生活。

与“小跳”约完之后,林雨又到“矜持者”博上转了转,这个妇人,是越来越大胆了,都宣称她喜欢上对方了。其实往往就是这样,生活中越是循矩蹈规的人,到了虚拟空间里,就会物极必反,所有压抑的部分都像小虫子似的爬了出来。她自己不也是如此,在网上像个性痴狂者似的,其实呢?

博情书 八(5)

变形的世界呀,人人皆是卡夫卡的大甲虫,是庄生的花蝴蝶,是望帝的喋血杜鹃。生活在华丽的噩梦中,生活中凄惨的美梦中。

但无论如何,林雨是支持“矜持者”的,她希望这世上每个人都够尽最大可能地靠近自己的梦,靠近梦的核心。

她在“矜持者”的博客上留了个煽风点火的言: 所谓行为艺术,那是要为艺术献身的,若有诚意,你就应当为之彻底献身。你们之间,如此热烈浓沉,为何假作惺惺。虚伪与放纵,前者更不可饶恕。

5. “小跳”个子不高,条纹的衬衫很合体,有些中性的风度,讲话慢条斯理,目光温和,不像某些男人,总喜欢弄出些咄咄逼人的聪明劲儿。

“小跳”没怎么寒暄,一会儿就进入了主题,一边在纸上乱画,一边低着头慢慢地说: 既然你是猎奇,我也就开始说了。三个字: 不容易。但现在已是胜过从前,将来必定好过现在。

一开始,总在傍晚的公园里,能碰到一些同道者,傍晚的小公园迟暮气很重,快要关门了,所有的人都在往外走,可我们在往里走——逆流而行——这个动作本身就有些虚幻感、罪恶感。在那种黑暗的气味里,我跟一些人相遇。也谈不上多美好,但绝对是与众不同的,是从我妻子身上,永远获得不到的体验。当然,也会碰到不良之人,发生不良之事,有纠缠和肮脏的东西。这就跟异性恋一样,总是有好有坏。但我们都特别的能忍,能将就,标准在这里总是一再放低的。

有了网络之后,情境一下子好多了。网络改变了大部分人的生活,乃至命运。对于我们这些非异性恋者来说,这种改变也是惊人的,有着分水岭般的效果。废弃仓库、公厕、游泳池、夜场电影院,属于中国同性恋者的荒凉背景色终于开始变得像样多了。某个版,某个坛,某个站,虚拟的空间比现实有着更大的凝聚力和心理按摩的作用……这种空间,标志并不是那么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