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可能觉得并无二致,但我们一旦进去,就可以感知那种心照不宣的熟悉气味。归宿感、群体感都有了。想一想都觉得宽心极了,生活中什么都可以忍受了。
而且,舆论方面也稍稍人道了一点,但“心理不健康”这词儿他们还不肯放弃,好像这是我们的别名,因此,我们当中的大部分,都还是地下的、讳莫如深的,不像国外,连政客都站出来宣称他的性取向。不过,总的说来,我们应当知足了,已经可以在体面的地方、以体面的方式进行结识、交往。
这期间,我有过两次很好的感情,从生理到心理都极为愉悦。我感到我的生活,像个大圆圈一样,终于找到另一个圆心……呃,我是双圆心,像有些人是双头顶一样。
为什么说是双圆心呢——我与妻子的关系,反而在这种前提下更加和谐了。她是个性感的女人,我同样能够欣赏和喜欢。也许我应当感谢上帝对我的眷顾,他让我行走在两个不同的方向,而我同样可以抵达高潮的彼岸。我们圈子里有些家伙,对女人是完全不感兴趣的,甚至看到妻子的乳房都要觉得倒胃。这方面,我绝对是个幸运儿,我因此心平气和、心存感念。我爱我的异性妻子,也爱我的同性伴侣。
呃,我一直想不出,你们的同道之人,真的有那么多吗?林雨插话。
多,多得超乎你的常识,而这或许还只是冰山一角。世界的奥秘、人类的秘密,永远都大于我们的想象。也许你的邻居、你的上司、你的同学,就是一个同性恋,但他或者她,尚未意识到这一点,还在为了生活中无法填平的缺憾之感而苦苦沉沦,不知所然。有时,我甚至突发奇想,也许,上帝赋予人的本性,本来就是博爱的、双性的。性别不取决于生理特征,而取决于心理、审美、性格等其他的因素。人类完全可以随心所欲,去爱一个男人,或者爱一个女人。现今被大多数人所认可的男欢女爱,那是一种粗暴的、想当然的伦理演变。
林雨笑起来,这个“小跳”,真够有意思的,一下子把全人类的异性爱全都否定了。
博情书 八(6)
“小跳”摇摇头停下来,一口气喝了很多水。他突然看看林雨,秀气地笑一笑: 怎么样?听得还满意吗?我还是第一次跟人说这么多呢。你虽是个小姑娘,但跟你说这个我不难为情,你看你在博里都可以那样写了,说明你对性的态度是完全坦然的。同性恋在碟片里被表现得很多,不过,有些导演完全是圈外人,他们根本没拍出那种感觉……好像我们只有肉体之欢似的。其实,同性恋的爱情,跟异性恋一样,有缠绵与依恋,有反叛与厌倦。西班牙的阿莫多瓦你应当知道吧,这方面他做得不错,他的同性之爱拍得很迷人,恰如其分,他有个男主角是我最中意的那一种。
林雨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本来是想问一些具体的东西,比如,他们之间到底如何做爱、高潮因何而起等等。这是大多数异性恋者所不能想象的细节。但小跳说得如此真诚、坦白,她已经没办法再形而下了。
她最终只得以玩笑收场了: 那么,你看我呢,是被蒙蔽的同性恋呢还是回到本真的双性恋?
“小跳”想都没想: 你的同性倾向很明显。这是我最终答应来见你的主要原因。因为我们殊途同归,最终将是同道之人
啊!林雨吓了一跳,这个答案太惊悚了吧,她完全没有自知。
你回去好好看看你自己的博,你谈论性镜头的视角,对女人体与男人体的看法与感触,你好好看,你会发现,很显然: 你是个对女性体更加敏感的女孩子……好啦,如果需要我,在博客上打个唿哨。我会随时为您做任何事情。我们这一部分人应当永远相亲相爱、互相帮助……
博情书 九(1)
1. 蔡生生拿出他久不使用的八卦图,青蓝底子上的白色图案,略有些陈旧了,却像是真的一直可以通到天机。
我来给你测个字。他扶扶黑镜片子,踌躇满志很有把握的样子。他知道林永哲不信这个。但对于算命,他在骨子里有种投入的盎然兴致,私下的场合里,他愿意接受林永哲的奚落与不屑,只要给他一个游戏和验证的机会。
林永哲闭着眼睛。刚刚出差回来,有些累,也有种普遍的陌生感……好像这个城市变得更破败了,蔡生生变得更加神神叨叨了,伊姗更爱电视剧了,而央歌,变得更朦胧了。距离上一次的见面,他有十天没有见到她了,但在他的记忆中,她像一朵风中的花,摇摆着,林永哲怎么也看不清她的真实模样。
风。林永哲仍旧闭着眼,他随口说。这是个太简单的字,测字,就怕字型简单,不便于拆。他有心为难蔡生生。
风。好的。风。
蔡生生紧张地陷入那缺乏逻辑的思考,手指微微捻动着,并不去翻那本旧卦书。
第一,风,框内有“叉”,“叉”与“勾”相对,意为错也。永哲,你周围可能有什么事,一件不正确的事。蔡生生抬起脸来朝着林永哲,好像他能透过镜片子观察林永哲的反应似的。
第二,风,表为风,里为凤。凤者,有凤来仪,吉祥如意,你的桃花运可能会修成正果。
第三,风,加上言为“讽”,谓言多必失,言多成讽,最近要出言谨慎;加上木则为“枫”,枫者,叶色红,红运当道,主事业顺畅有宏图。
蔡生生一一放下他方才竖起的三根指头,功莫大焉地摸索着举起茶杯仰头喝下,喉咙里畅快地一滚: 怎么样?家庭、爱情、事业,我都替你一一算过,到底准也不准,咱们不日就见分晓。
林永哲鼻子里出气,忍住没有当面驳斥蔡生生。蔡生生哪里是打卦,他完全是信口开河。事业有成,那是老套话了,就像人们见面预测天气,总是不会出离奇的差错;所谓有凤来仪,那倒是跟央歌的气质有些合拍,但怎么个“来”法呢,鬼知道!蔡生生不过是借谵语烧把火而已,所谓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至于家里有事,怎么可能呢。他太了解伊姗了——她骨子里有些胆怯,遇事多停在想象之处,再说,一个缺乏精神生活的人,是不大可能犯错的——怀疑伊姗的忠诚,那是对自己眼光的污辱。
这次出差回来,林永哲像以往一样给她带了当地的小特产,她一一说好并仔细地收起,林永哲拍了许多照片,他把照片下载到电脑上,伊姗站在一边看,一边听他讲解每张照片所关联的背景与当地民情。
……有那么一会儿,林永哲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在屋子里发出空荡荡的回音,似乎他完全是在自言自语,他回过头,发觉伊姗走神了——眼睛盯着显示器,里面一片空洞,像久无人居住的房间。
伊姗。林永哲喊她。
嗯?她突然回过神来,身子低下来一点,用手指着屏幕上林永哲骑在身下的一头牦牛: 它身上一定很臭吧?
除了上述的那一个瞬间的走神,伊姗其他还有什么不对劲吗?林永哲认真地想了想。没有什么,伊姗就像是一样家具,一件衣服,她或许会落些灰,或许会起些皱,却不会发生什么质的变化。她不是树,枯萎不了,也不会突然开花。她就是妻子,适合做妻子的那种女人。
蔡生生胡说什么?一件不正确的事,真的有吗。如果伊姗真的能发生一件不正确的事,林永哲愿意祝贺她,而绝不干涉她,真的……兴风作浪之池,比之一潭死水,他宁可选择前者,哪怕他在风浪中失去平静的家庭之舟。
——林永哲没有认真考虑蔡生生歪打正着的警示,这是他一贯以来的自信。
自信的男人,在社交场合,总是受异性青睐的,但家庭中,他往往并不那么可爱,他过分地以自我为中心了,以至会完全忽略掉妻子的内心世界——这是很多知识分子男人的通病,在他们看来,妻子的那个大脑袋必定空空如也,空到足以靠日常生活维持住心灵的平静。
博情书 九(2)
2. 中午,像一个劳碌而随波逐流的母亲似的,伊姗在城市的大小书店里奔走。她在替那男孩寻找更新更多的动漫图书,原先的那一纸箱,男孩已经开始看第二遍了。
伊姗久不逛书店,或许工作以后便再也没有逛过。一个图书馆工作人员,在业余时间再进入书店,那会有加班的呕吐感。但雌性的力量是惊人的,为了那男孩,她真愿意无偿加班,她所索要的不是报酬,不需要任何回报,一种完全盲目的热忱……
而真正踏进书店,伊姗这才知道,动漫图书竟然是如此的猖獗与惊人,拥趸者如此庞大——那些半大的孩子,在受过十年左右过分呆板的初等教育之后,已经不愿意再阅读任何一本布满铅字的课外书了。图说,图解,图秀。“图画”一马当道,文字退避三舍。
伊姗短促地感叹着,有失身份地在那些半大的运动装学生中间挤来挤去,动漫书比纯文字书要贵一些,但比起化妆品和衣服来,书的这种价格还真算不上什么,伊姗不怕花这个钱,那孩子喜欢的东西,钱能买到就好。
她定定心,随手拿了几本翻翻,从前她是根本不屑于此的,这一翻才发现: 动漫书,也算是怪现象之一了——从形式上看去,是如此稚气、低智力倾向;可内容上,暴力惊悚、男女色情、科幻妖魔,几乎无所不包,有些细节,分明就是黄色图画了。伊姗心中一紧,她看看周围的孩子,那些嘴唇上刚刚长了茸毛、嗓子正在变声的中学生们,正半张着嘴看得浑然不觉呢。她忽然庆幸起自己并不是个真正的母亲了。突然的,她的心又是一松,并且,有种意外之喜似的——那个男孩子,哪里是纯真不懂事,他天天看这些,说不定比谁都懂事呢?
伊姗把那不太道德的喜悦压下去一些,胡乱挑了十来本,捧在手上,沉甸甸的,像是某种筹码——到底,她是打算用这些动漫书去博弈什么呢?
这段时间,只要林永哲晚上有应酬,伊姗就把动漫男孩留下来吃晚饭,她现在并不隐瞒林永哲,而是大大方方地感叹着,告诉林永哲: 那孩子很可怜的,从小父母就离了婚,一直没有母爱。我真是挺可怜这孩子。
自然,伊姗不会说起她替男孩子洗澡的事情。而关于父母亲的离婚,正是在水气氤氲的浴室里,动漫男孩喃喃中说出的。
他放松地躺在浴缸里,头发贴在脑门上,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眼睛半眯着,一边玩水,一边自言自语,或许是在跟伊姗交谈: 我的妈妈,小时候总这样替我洗澡,一直洗到我十三岁……她替我买许多的动漫书,做好吃的饭菜,晚上搂着我一起睡觉,因为我爸爸经常很晚才回家,我总是一边用手指绕着她的头发,一边就慢慢地睡着了,闻着妈妈身上那种特别的香气……可是,突然地,我都不知道,她就和我爸爸离婚了,就离开家了,就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再也闻不到她的味道,摸不到她的头发……只有看动漫书时,才能恍恍惚惚地感受到一丁点儿她的存在,打开动漫书,就像进入时光倒流器,我就又回到了十三岁之前……不过,现在,我又多了几个通道啦——您给我做好吃的饭菜、给我洗澡、还有您的味儿,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这都是我的时光倒流器,我可以重新回到十三岁之前……
伊姗平心静气地听着,一边慢慢儿地把水浇在男孩子的头上、背上、胳膊上,生怕任何一个稍稍猛烈一点的动作,都会把这孩子从往事中给惊扰出来……男孩的皮肤有些油脂,水流到上面,形成一个又一个的细小水珠……他的体毛黑而浓,却又带着未可知的生涩,又像是某种小动物的皮毛,水浇在上面,立刻滚落下去……
不过,除此之外,在伊姗家的浴室里,他们并没有发生任何形体上的实质接触,一切发乎天真(以动漫作为由头),并止乎暧昧(以洗澡作为后记)。然而,这在伊姗心理与生理上的影响,那真是桃花潭水深千尺,连她自己都不敢探头往下看个究竟了。她妥协而自欺欺人地想: 先这样吧。后面不管了。到底这算个什么,也不管了。
博情书 九(3)
她不愿想,有人倒是替她想了一想。比如,林永哲。
做丈夫的,出差回来之后,终于还是意识到什么,就是再没有直觉的人都会感到的——他与伊姗,仅仅两个人的小家庭,一旦多出另一个实体的存在,怎么可能无迹无踪?沙发靠垫的位置,碗筷与茶杯的变换,洗手液与手纸的用度。这种种细节,虽不说扑面而来,却也处处可见。不过这些变化,与伊姗提到“可怜的男孩子”时的轻描淡写倒也互为佐证,他无从再说什么。
晚饭后,伊姗照旧开始了她的电视,林永哲则到书房里假寐。
他现在的假寐,是在闭着眼思考,调用起他所能想起的各种生理的、心理的、哲学的智识来思考。
他想: 那个男孩子,可能是个恋母的、肤浅的家伙;弗洛伊德的陈辞滥调,不知不觉中的顺水推舟;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