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掌柜,你把我忘了?他说,我可一辈子忘不了你。开了明记杠局以后,你为了迎合东京城的百姓心儿,在局里创设了“龙头凤尾”大杠,记得吧!你到处说用“龙头凤尾”大杠埋人是表示哀荣,是儿女们最后向父母表示孝心。其实,什么龙头凤尾呀,就是把大杆头上刻条龙,用红漆涂了,在大杠尾上刻个凤,用绿漆涂了,这就把杠费抬高了十贯钱。还把盖棺帏罩分为彩绣红缎、无彩红绸、普通红布三等,把抬棺杠手分为八人抬、十二人抬、十六人抬、二十人抬四级。在杠局门口贴上海报,说对父母一等孝心请用二十人抬杠,彩绣红缎盖棺;二等孝心请用十六人抬,无彩红绸盖棺;三等孝心请用十二人抬,红布盖棺。还说只要儿子有一等孝心,用二十人抬,给八人抬价,局里也决不要账……鲁掌柜,可真有你的。这一来,做儿子的殡葬父母,谁还好意思用三等四级的?谁不争着最后做次孝子呢?就是那些平日对父母不孝的儿子,老人死了,也想用二十人抬杠,彩绣红缎盖棺,让响器响着,在东京城里,露一次孝子脸。多排场呵!这样,一般人家,纵不富裕,也只好比比攀攀,争着出大价请你了……掌柜,你行,你真行!我活了八十六岁,没有见过东京有你这样能经营的人。这样着,杠局的抬价翻了一个个儿,百姓们还高兴哩。咱莲花帮的杆儿日子好过了,没有人为一口饭食再去编唱莲花落,明记杠局足足养活起大家伙。你也从此娶下嫂子了。可这嫂子大家不如意,你为啥竟就如意呢……
是春天吧?记得是春天,东京城里到处飘着杨柳花絮嘛。花也开了,禹王台里种的花,都一点点地裂绽着,露出红的白的黄的花朵儿。在城街上,还可以看到一群群鸟儿和鸽子。现在不行了,人多得要炸城,鸟不敢进城了。那时候鼓楼、钟楼、相国寺、铁佛寺、砚庆观、大宁坊、永安坊、宣平坊、安业坊、新昌坊、崇仁坊、惠和坊、广福坊,到处都是一群群觅食的麻雀和燕子,鸽子敢往人的肩上落。要在眼下,吃绝它们了!就那个时候,春天,有一位恶僧持“万善同归”的化缘簿,来到相国寺后街的药铺葆豫堂门前,把特大一个铁钵盂“砰”地一声放在门口,使顾客进不得门去,进行“恶化缘”。要挟这家巨富老板施银百两,不给就死不离去。百两银子,耍儿的?老板当然不给。不给那僧就不走,日夜在堂门口儿佛号着,念念有词。他是僧人,老板奈何不得,只好给了白银五两,谁知他连理也不理,宁死也要从葆豫堂拿走一百两。就这么,谁也劝不下,整整三日葆豫堂药铺没法开业,末了,只好来求你。
老板说:“你去叫他走,给你五贯酬金。”
你没有理老板,吸着水烟,笑了笑。
“十贯。”老板加价了。
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你说:“万善同归……十贯就够了?”
老板有些气:“给你十五贯!”
你说:“二十贯!”
他说:“鲁掌柜,你心太黑啦。”
你说:“我又没有去找你。”
他说:“你把我打死抢走药铺吧。”
横活(10)
你说:“人家发烧抓药你还收三贯制钱哩。”
老板哑了,默默站一会儿,咬咬牙。
“定了,二十贯。”
定下了二十贯酬金,你到会馆胡同海棠书寓找了个妓女来──这就是我们的嫂子了。她是个老妓女,十三岁就做皮肉生意啦,一口气做下了二十年,老了,脸上皱纹一条挨一条,不知她十六七时何样儿,现如今可真是不入眼,东京常逛窑子的人都叫她“蒙天网”。她来了,脸上涂着厚粉,满头扎了绒花,手里拿着一尺长的竹制折叠扇,屁股一扭一扭扭到葆豫堂药铺前,站在化缘僧的背后边,用扇子在恶僧头上猛地敲一下,大声叫:
“喂!你叫我找得好苦啊。在局里住了两夜不给钱,你不是坑我嘛。”
这僧扭回头,吓了一跳。
“你……认错人了吧!”
“错?你这秃驴,和我用一个枕头我能错认你!”
“你……”
“别说啦,快给局钱吧。”
说着,蒙天网就伸出粉手去抓那僧的衣领儿。那僧二话不说,推开蒙天网,抱起铁钵盂扭头就走,慌得手脚不停,蒙天网还在后边骂着:“秃驴,快给送局钱!”
看的人全都笑了,称为快事。
不等人走尽,你从药堂走出来,把一袋制钱递给蒙天网。
“骚货,给你四贯酬金。”
接过袋子,蒙天网看了看,咧了一下嘴。
“鲁掌柜,就给这一点儿?”
“少?”
“少。”
“嫌少你不要!”
说着,你车转身子,气昂昂地走了。
蒙天网盯着你后身,跺了一下脚。
“鲁杠头你个龟孙!”
谁能想到一个娼妓敢骂鲁掌柜?你听了,转过身,我清清楚楚记得你问她:
“你骂我啥儿?”
“龟孙。你敢咋样我?”
想不到你又踅回身子来。
“蒙天网你好大的胆!”
“怕你呀,我蒙天网也一样是个不要脸的人!”
你到蒙天网面前站住了,看一会儿,快步到葆豫堂里取出那余下的十六贯制钱,扔到她手里。
“你蒙天网是东京第一个骂我龟孙的。算你有骨头,这二十贯钱全给你!”
接过钱,蒙天网笑了笑。
“你好孝顺,要进海棠书寓我两夜不要你的钱。”
“我要进窑子就把你娶到杠局里。”
“你要娶我了,我把你侍候得服帖死。”
“敢定?”
“老鸨早想赶我了。”
“那就定了。”
“你要反悔是龟孙!”
“那就让你蒙天网当龟孙吧。”
都以为是儿戏,谁知这是真的。那时候,杠局的生意好红火,你在东京也买了大小七个宅院,不要说娶娼妓为妻,就是娶商家小姐,也是一句话的事。且东京的娼妓,不说整个东京城,单会馆胡同和第四巷的青楼、书寓、烟花院、勾栏院就有二十六家,明妓有一百八十六人,暗娼就不要说了。操卖皮肉生意的女子,哪一个都比蒙天网长得好……鲁掌柜,你当初真是鬼迷心窍了。
娶蒙天网那天,你把整个东京都给惊动了。一个老妓女,坐在八抬大轿上,抬的人都感到心里不舒服。前后还有响乐奏着,到马道街口,你还特意交待让轿子停下热闹了大半天。那一天是端午节。记得蒙天网将要走出寓院时找过你。
“一辈子嫁一次,择个日子吧。”
“端午节。”你说。
蒙天网不高兴。
“这日子不吉利。初六嫁,只差一天。”
“初五。两个龟孙成亲还择啥日子!”
“图吉利的嘛。”
“咱就偏择不吉利的日子破破俗,看老天爷能把你我咋样儿。”
端午节是热闹日子,东京人说是过小年,人都聚在鼓楼下边闲荡儿。花轿到了,鞭炮手在鼓楼前长长放了一挂千响鞭,噼噼啪啪炸得白烟四起,炮纸落叶样从空中盘旋落下,火纸味香喷喷地刺鼻子。两响炮一个接一个,“叭”地升到高空,到鼓楼顶上,又“叭”地炸出一个火花。鼓楼四周的国槐叶,被炸得飞飞扬扬。那时候,人真的多。都不是看热闹,不是看花轿,而是想看看你鲁掌柜为啥要娶一个老妓女。
横活(11)
“图啥呀?”
“不知道。”
“鲁掌柜白白聪明一世,到头来却栽倒在一个老娼怀里了。”
……
鼓楼街、马道街、寺后街、书店街,四条街的人都朝着十字街心挤,庙会也难有那么多的人。蒙天网一辈子也想不到她会这样露脸儿,她端端坐在轿子里,不知道她把头上的红盖布掀掉没掀掉,没准她早就掀掉偷看热闹了。蒙天网肯定不会像十七八大闺女那般害羞老实,谁也不知道她经过了多少风月之事。
要说开心适意那天不是你,也不是她,而是乐班子。你给的乐钱高,他们吹得卖力,一见那么多的人围住,除看一眼花轿,就都把目光搁在乐班上,就更加起劲了。全都脱了上衣,露着一肩黑肉,把号口、笙背对着蓝天死吹,《鸟归林》、《凤飞回》、《小河流》、《百草园》、《林中风》的乐嫁曲子完了,就吹古戏曲。《穆桂英挂帅》、《杨家将》、《大出征》,一曲一曲,不停儿。一个吹大笛的汉子,满脖青筋鼓跳,从一开始仰天长吹,到最后一曲终了,汗如雨注样从头往下落,当乐班收曲时,他吹收乐笛,一声长长颤颤的音响,宽厚洪亮,从笛筒里飞出来,在鼓楼顶的铃铛上,萦绕半天不肯散去,那一晌的工夫足能抽上十几袋水烟丝,把看的人们都给惊呆了,且还是从音低到音高,一直扬上去,直到那汉子累得突然头一晃,木桩似的倒在地上才结束。
硬是把这汉子给吹得累昏倒了。
真饱眼福。真开眼界。东京城是第一次见到吹鼓手累昏的。
不知道第一夜你和蒙天网是如何过去的,杠局的人差不多都进窑子过夜。一等窑子也有人进。对房里的事没人愿意多打听。杠兄弟们想知道你为何偏偏喜欢蒙天网,蒙天网有啥招儿使你俩的日子过得那般贴切儿,到死你们没有吵过一句嘴,脸上从没见挂着忧愁不和啥儿颜色的。
那个月,月底发赏金,大伙都在杠局里,有个小二问了你。
“掌柜,嫂子还会生娃吧?”
你那天正在算账,听了问话没抬头,把珠子拨得哗哗响。
“生啥?”
“娃。”
“屁。”
“那你看上了嫂子哪?”
你看这小二问得认真了,就把算盘放到柜上说:“我看上了你嫂子是个不知愁的人。东京的一二等窑子我都进去过,哪个女的都是接客一脸笑,客走一脸愁。只有蒙天网能想开。老鸨说她进馆二十年,没见掉过一滴泪,天天日子都开心。”
你说有天你问她:“为啥不趁早嫁人呀?”
她说:“妓院好,来的男人脸上都是堆着笑。”
你说:“当婊子还欠笑脸呀?”
她说:“东京日子最苦的是婊子,不当婊子了,嫁个男人再脸上三天两头挂着愁,那一辈子都是愁日子;啥过头,不如死的好!”
“你怕男人愁?”
“愁是女人的事。东京的男人遇事就发愁,不是男子汉!”
“你不愁客人不找你的日子呀?”
“到了那年龄,我就去死啦,愁日子我一天也不过。”
就这样,你对大伙说,你就和蒙天网对上脾性了。你说你就看上了她的不知愁。说人活一世,“快活”二字。别的都是假的,快快活活一辈子才是真的。
我问你:蒙天网和你是咋样把日子打发快活的?
你说人在日子里只要不要脸,准都会有好日子过。
想想也是的,人的日子过得难,不就是太要脸面了?要处处都摆出一张不要脸的脸,该少受多少无端的怨罪呀……
那一天,是你鲁掌柜和我们大家伙第一次坐下认认真真说话儿。说的全是心里话。可是谁信呀,人不要脸还要啥?人活一世不就是要装结实一张脸面吗……
天黑得真快,好像没一会儿,日就西偏了,又过没一会儿,就终于落了山。红光像血样摊在东京的楼堂上,宽敞的街道上,晒暖了的房墙、城墙、地面慢慢凉起来。起了风。不大,徐徐的,把细碎的槐叶朝南卷。城墙下一会儿就蓬蓬松松卷起了一条叶楞子,黄灿灿的,很鲜艳。有一群乌鸦从东京上空斜着飞过来,落在城墙上,蹬下一片虚土,掉在他肩上。他说该走了,天马上要黑下,东京常停电。看看城外,远处的庄稼地都不见轮廓了。我扶他站起,送了他一程。八十多岁了,走路离开棍子就要倒下去。路上我问他儿子媳妇啥样儿,他摇了一下头。问他孙儿和孙儿媳啥样,他就那么老态地笑一下,啥没说。过一会儿,他问我:“那边好?”我说好。他说那边要好我回家拾掇一下就去吧。我说你来吧,我提前把你住的地方扫一扫。他说,你是掌柜,哪能哩。我笑了。
横活(12)
就分了手。
听他一晌叙旧使我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将进入民国时,有次我受人白眼,其实还是很要脸面的。
东京偏中的山货店街有个茶园,四四方方的,用墙围了,里边垒出一个不高的台子,台前设有方桌三十张,每桌空下台前正面一方,其余三边例坐三人。桌上放茶壶一把,杯子三只,瓜籽一盘,到日后晌开门,由第四巷歌妓到茶园清唱,偶尔也有些杂耍和戏班到茶园演演。茶园也是戏园。那天,我去晚了,坐在后边。歌妓是第四巷双雁书寓新从苏州买的妞儿,白白秀秀,能弹能唱,有一腔好歌,当时东京人都叫她“白芍药”。开始,她唱的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