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让管婵的心凉透了。“风浪太大了,我们根本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去近岸救人。大陆架的隆起形成了碎浪和暗流,让海里情况变得特别复杂,而越大的船越怕近岸,只适合外海营救。你刚才说让我们去借渔政的小铁船,可你知道吗,那小铁船出去就是一副铁棺材,近人营救时极有可能拍到落水者,那比不救还要恐怖。何况我们没有专业的搜寻工具,像弹射器、热感器和投掷式救生筏用具……”
“难道出事了你们就什么都管不了吗?”管婵绝望地打断了警察的解释。
“在二十四小时之后,只要尸体不被岩石卡住,会自动浮上海岸的……”
这话不是管婵想听到的,她拼命地摇头,发出了一声惨烈的尖叫。
警察同情地看着管婵,“也许事情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说不定他们看到天气太差,去别的地方玩去了。”
管婵弯下腰去,蹲在地上,双手捂脸,无声地抽泣起来。
景川的小腿抽筋了,借着一个浪头的推动,他抱住了一块礁石,就在他得以些微的时间喘息时,一个比刚才更大的浪朝他扑了过来。这时他隐隐约约听到了江澜在叫他的名字,他稍一分神,重新又掉回了海水里。这次比第一次更危险,水更深,浪更大,换气更难,海水喝得更多。他在水里奋力挣扎着,终于探出水面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往礁石边再游去。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抱住了他的腰,把他往水底拖去。
景川努力在水里睁开眼睛,他模糊地看到,是江澜。她拖着他潜入海底,在水下抱住了一块礁石,示意他从这里稳住再上爬。虽然海面正波涛汹涌,水底却还平静,至少骇人的浪头打不着他了,景川从心底生出几分敬佩。好聪明的女人!
两人相扶相撑着爬上了礁石,刚攀岩到安全地带,暴风雨就开始劈头盖脸地下来了。景川筋疲力尽地躺在了泥泞里,他大字朝天,任凭暴雨冲刷着自己,惊吓过度的心脏还在不规律地扑腾着。再转过头看向江澜,发现她也已体力透支。但她艰难地挪动自己过来。“对不起,我差点儿害死了你。”雨水在她头上、脸上四处横溢,几乎让她睁不开眼睛,一开口说话,水流就冲进了她嘴里。她狼狈地咳嗽起来。
景川看着江澜笑了。此时的她虽然狼狈不堪,却有着与平时不同的真诚,这让他觉得自己今天没有来错。
危情魔方 10(3)
风雨太大了,也由于在海水里消耗了太多体力,他们根本没办法走回海滩去找车回家。只能在象鼻崖上的一个小岩洞躲雨,等待风雨停歇再起程。他们的衣服从里到外全部湿透,手机也已掉在了海底,两人的手上、腿上都被锋利的岩石割伤,景川更是引发了踝部软组织的旧患,一松懈下来,就发面一样肿起来,疼得再迈不动步。没有药物,江澜只好除下外套吸雨,然后为他一遍遍敷凉水消肿。她一直皱着眉查看他的伤势,终于忍不住说道:“对不起……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发疯?为什么不让我自己走?”
景川叹了口气:“是我感谢你救了我才对,本来我想帮你,结果反而连累了你。现在回想起来我还腿软,如果我们就这么死了,谁来做‘北斗星’,谁来照顾笑笑、虫虫和魏老师啊!”
一句话点醒了江澜,她在自己额头上重重地捶了一拳,懊悔地把十指插进了头发里。
“我要是死了,也真是死得不明不白,我都不知道是为谁死的……”景川自嘲地笑着,他是真的后怕了,为一个身份不明的同事而死,做英雄做得也有些不明不白吧。
江澜抬起头看着他,满眼都是歉疚和感动,她咬着嘴唇,坚决地说道:“好,我告诉你,我就是江盈盈。”
危情魔方 11(1)
台风夜,象鼻崖岩洞,男人和女人。
“你去过新疆的克拉玛依吗?鬼斧神工的魔鬼城,死而复生的艾里克湖,茫茫的戈壁,斑斓的峡谷,壮美的独山子,那是个像梦一样美丽的地方……我就出生在这个梦境里。我家在克拉玛依的白碱滩区,门前有一个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银杏树。每到秋天的时候,树上就结满了银杏,就像挂满金灿灿的星星。这时爸爸会找出收藏了一年的白腊杆子,‘哗’地一杆打在树枝上,院子里便下起一场金色的雨,不一会儿,地面就铺上了一层橙黄的地毡……我妈妈是维族人,爸爸是汉族人,但遗传给我的维族人的相貌特征已不明显了。爸爸妈妈都是老师,他们很好客,我也有一群很要好的同学,阿提力、阿孜古丽、铁木尔,我家总是人来人往的很热闹。那一年,我在乌鲁木齐师范大学英语系读书,爸爸妈妈都期待我毕业后回去接他们的班,那时的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忧愁……
“1994年12月8号,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真希望日历上能永远抹去这一天,它却深深铭刻在我的生命里……那天下午,在友谊馆的舞台上,几块被烤燃的纱幕引发了一场火灾,这场大火带走了二百八十八名学生和三十七名老师……当时我在同学家下棋,突然看到窗外不断有警车和救护车呼啸而过,有人在大喊着:友谊馆出事了!我脑子一炸,拔腿就往友谊馆跑。它的周围已经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我拼命挤,终于挤到了最里边,可只是看了一眼就晕了过去。我看到友谊馆大门黑烟缭绕,像炼炉一般灼热,里面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人,大门旁边像小山一样堆着黑炭般的尸体……
“人们告诉我,我妈妈背着一个学生逃了出来,在通知完附近人们赶快救火后又端着水盆跑进了火场,这次她再也没有出来,在发现她的时候,她的头和背都被烧焦了,但她的臂肘下还护着两个孩子,有个孩子还有微弱的心跳……我的爸爸人高脚长,本来完全可以逃出来,可是他用身体顶住了落下的滚烫的梁柱,直到死的时候,他还是保持着双手举着的姿势……那个夜晚,克拉玛依血流成河,泪流成海……大火过后,干燥了一个冬天的克拉玛依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出殡那天,几百辆灵车驶出坟场,车队排了有二十多公里。绒被似的积雪被车队辗出长长的黑迹,那是辗在活着的人心上的痕迹……
“多少年了,我还会半夜从噩梦中惊醒,因为想家,心会钻心地疼痛。可是我不敢回家,我不敢去爸爸妈妈长眠的小西湖墓地。克拉玛依在我心里的颜色,从银杏的金黄、草原的翠绿、山岩的赭红,变成了火焰的艳红、死亡的黑灰和冰雪的惨白……我真的没办法接受,老天用这样的方式让我失去了父母,我没有办法读完我的大学,不是经济问题,而是心灵的障碍。我整夜整夜地哭,直到把眼睛哭成了泪眼……很长时间里,我都是浑浑噩噩的,整个人非常麻痹,我不想说话不想做事更不想活着……还好我有几个特别要好的同学,他们怕我出事,轮流守护着我,后来又非要安排我去北京散心,我去了,而且成了一名北漂。”
回忆这样撕心裂肺的往事,江澜的语调仍是平静的,只是眼里闪烁着晶莹的泪花,景川却随着她的讲述惊心动魄。
“我借住在北影的宿舍,有一天同学拉着我陪她去参加一个剧组的选拔,结果她没考上,导演居然看中了在一旁等候的我,我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进入了影视圈。虽然最初只是跑跑龙套,也算是有了事情可以做。
“有一天,我在西单逛街,红十字会的造血干细胞库在街头组织人们捐骨髓,我去采血车上捐了400cc血。在那里,我遇上了一个捐血的年轻人。他高高瘦瘦的,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他很害羞,护士给他捋衣服他都脸红,也许是我们俩都很安静的缘故,他主动和我说话了,第一句话居然问我抽了这么多血会不会死。我笑他,怕死干吗还来献血啊!他窘得说不出话来。临走时他支吾了很久找我要电话,我看他的样子不像坏人,就给他留了联系方式。后来这个人跟我说了实话,那天他在街上一直跟踪我,是为了认识我才上车捐血的。他就是高三虎。他是广东揭西人,当时在一家证券公司上班。
危情魔方 11(2)
“在那个布满风沙的都市,我租住在一间很简陋的地下室里。你知道北京的地下室吗?冬暖夏凉,但也阴暗潮湿,有时下大雨,地面淤积的雨水就会高过水泥砌成的挡雨坡。地下室里住的都是些边缘的、底层的北漂,我的房间左边住了一个弹棉花的,右边住了一个弹吉他的,我的演艺生活就在嗡嗡的弹棉花和清脆的吉他伴奏中开始的。那时我接戏有一搭没一搭的,生活没有一点儿保障,但自从有了三虎的关爱,我忘记了伤痛,重新活了过来……三虎对我真的很好,他心疼我拍戏辛苦,去注册了三虎公司,做些进出口贸易的生意,你不能想象他那么害羞的人居然能为我去经商。他说是我给了他勇气和信心,他要给我一个温暖的家,赚很多很多钱给我,让我将来做个全职太太。我第一次感到被人重视的快乐,我觉得自己又有了家……
“这时,我碰上了一个很重要的机会,去演《妻子》里的淑芳。三虎很不高兴,他说我这样的条件在影视圈根本不可能混出头,人家凭什么给我当主角的机会?我怕他生气,答应他拍完这部戏就和他结婚。我真的是很幼稚,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才得到了主角的机会,不知道从决定用我演这个角色起,制片方就是有目的的。在电视剧开播的新闻发布会上,制片人突然谈到了我的身世,‘大家不知道我们女主角江盈盈小姐,是一个和片中主角一样身世悲苦的中国传统女性,她的父母是在前年的克拉玛依大火中双双殉职的老师,这样的女性是不是值得我们尊敬和关注?我们请来了江盈盈家乡的阿提力先生,给大家说说盈盈父母的情况!’也许是人们对那场大火还记忆犹新,会场里一阵轰动。阿提力从人群里走了上来,他兴奋地冲我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我当时都蒙了,不知公司从什么途径打听到我的家事,居然把我的同学也请来了。
“阿提力把我家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也许他认为那样可以帮我走红,他很努力很煽情地讲述那些血淋淋的情节。我成为了记者们围攻的焦点。他们问我第一眼看到我父母尸体时是什么感受,火场里有人要学生别动让领导先走是不是真的,是否不想步父母后尘所以决定不读书进入了影视圈……我本来就不善于跟媒体打交道,当时又事发突然,几十个记者围攻着我,刚刚复原的我一下崩溃了,我捂着嗡嗡作响的脑袋大叫了一声,像疯子一样逃出了会场。”
江澜用力抓着胸口的衣服,难过地闭上了眼睛。景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后来会怎么样呢?演员江盈盈究竟是怎样变成博士江澜的呢?他期待着故事继续。
“第二天,各报刊娱乐版都有我的消息,公司把我父母的事情突然曝出来,就是利用我大打同情牌。我红了,由一个默默无闻的平凡演员变成了当红辣子鸡。鲜花、镜头、追捧开始跟随我,对着那些刨根问底的媒体,我不得不像祥林嫂一样一次又一次揭开自己的伤疤。
“公司给我安排了新住处,让我独自居住,以避免媒体抓到话柄。公司规定我一切行动都必须经过允许,连跟男朋友约会也得偷偷摸摸。三虎很不开心,他看不惯也不能忍受我生活的变化。一天晚上,我公司老板开车送我回家。在进宿舍的时候,三虎从暗处跑出来,抓住我的老板一顿暴打。我和他吵了起来,把他赶了出去,结果这傻子在门口猫了一夜,早上别人看到他的时候都快冻僵了。他生病了,得了很严重的肺炎,病得差点儿死掉。我后悔极了,我向真主祷告,只要三虎没事,我愿意付出我的一切……真主听到了我的声音,三虎好了,只是落下了肺部的病根。他在病稍好些的时候就找护士借工具,背着我偷偷忙活儿。那天他拿着这个全世界独一无二的手工魔方模型向我道歉,他说他太爱我了,请我原谅他的专情和自私,他希望我能嫁给他……我和三虎结婚了。三虎兑现了他的诺言,他为我买了一套房子。我们不再是北漂了,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为结婚的事,我签约的公司大发雷霆,说我这么早结婚纯属自毁前途,我提出解约,公司要我赔偿五百万的违约金,我哪里赔得起!在媒体爆料我已婚的第二天,公司不得已宣布我结婚了。他们说我和三虎是在克拉玛依火灾后认识的,说三虎为了帮助我走出困境,曾经卖血为我筹款,而我也为三虎做出了牺牲,比如甘愿放弃成名的机会,想像山口百惠一样为丈夫退出演艺界。我的影迷们着急了,他们不让我退出,说不会因为我结婚了就不再爱我。我再一次成为了焦点。公司又赢了。
危情魔方 11(3)
“媒体的目标开始转到三虎身上。有份报纸居然瞎编江盈盈的丈夫是穷苦人家出身,而且是个鱼贩子,父母穷得连孩子都卖了。三虎气极了,他拎了把菜刀就要去找那家报社算账。看他那个暴怒的样子,我真怕他会杀人,我苦苦哀求三虎不要冲动,让他给我时间去解决公司的事情。只要八年的合同一满,我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