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自己的领地,他把含磷质丰富的海鸟积粪全部铲进大海,又在灯塔周围筑了一圈铁栏杆。为了适合长期驻守的生活需要,雷弓首先设计解决了每天的用水问题。他在突出的鹰嘴悬岩处安装了一部手摇绞车,用一个吊桶直接垂下海崖取水。涨潮时,海水涌入豆荚江,水是咸的。退潮时,江水汇入伶仃洋,水是淡的。雷弓正好利用这个机会,记录潮汐涨落的时间。
海象站是比航标灯塔具有更完备设施的观象台。以一九六零年的标准,崖门海象站具有当时最先进的技术,能够全天候采集记录所有的天象、海象数据,能够监控伶仃洋一带海面的海事活动。即使以今天的技术标准来看,崖门海象站当时的设施仍然值得后辈赞叹。
最值得夸耀的是崖门海象站的测风仪。如今,这件杰作仍保存在海江山县的博物馆,这是海江山县的县长谢恒福的独出心裁。
根据古籍《后汉书》记载,汉代的张衡发明制作了地动仪和候风仪。地动仪留有文字记载的制造说明,关于候风仪只有一个物件的名称,后人无从参详。按照汉朝时代的技术条件,那时还没有发明齿轮传动的技术,也没有机械动力,要使古代的候风仪复活,需要有绝世巧思。
谢县长的天才设计,来自于他在溪口区区长的任上,对竹浪村的二世祖黄音远设计的更漏作了一番研究。黄音远更漏标示时间的方法,是依靠漏斗滴入水箱的水使浮标上升显示刻度,水下滴是恒定重力使然。谢县长的测风仪需要获知在一段时间之内风力风速的状况及推测未来变化的方向。测风仪的基座就是一个黄音远更漏,所不同的是,浮标上的时、刻、分,改为三个小时之内的一级至十二级风力分级刻度。测风仪的上方是一个风车,风车的转轴连接着一个压簧片开关。在风力的吹动下,风车每转动一周,就压动一次簧片开关,打开盛水的漏斗,水落入浮标水箱中。风力越大,风车的转速越高,压动簧片开关的次数越多,落入水箱中的水就越多,浮标明示的风级也就越高。风车的上方,是一个三角形的风袋,指明来风的方向。
射海猪 第三章(2)
谢县长规定,三个小时记录一次风向风级。如果风向不变,风力持续增大,就要更换风球颜色,发出台风预警,禁止渔船出海。反之,如果风力逐渐减弱,可以解除警报,让渔船出海。
直到今天,关于风级风力的测量,还没有一个统一的标准。因为流动的空气所带来的力量,会随着环境的障碍、自然地域因素的不同,而表现出各种不同的形式。每个地区都可以根据其特点因地制宜,作出预测报告。崖门海象站的的风力级别预告是以省气象台的预报作为参考依据的。因此,收听省气象台的广播,是雷弓每天必做的作业。
地球物理系毕业的高才生,对谢县长的天才设计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甘心情愿受这样的官员驱使。在没有电脑技术,没有气象卫星云图的上世纪六十年代,这个测风仪很实用。雷弓上任后不到两个月,他对测风仪也贡献了自己的补充设计。具体地说,就是从县汽车修理厂报废的汽车零件中,找来一套汽车车头灯、蓄电池和发电机,用一根皮带和测风仪的风车转轴连接起来,日夜转动不停的风车,不断地给汽车蓄电池补充能源。汽车车头灯代替了航标灯塔上的汽灯,照得更远更亮。
3.
崖门海象站是一个人的海象站,雷弓是个光杆司令。他每天定时采集填报海象日志的数据,乐此不疲。一个双铃马蹄闹钟每三个小时闹响一次。收音机整天开着,报告着新闻和省气象台的广播,用的是蓄电池的电源。灯塔下十几平方米的生活空间,摆放一张单人小床,一个做饭的火水炉,一小袋米,十几个番薯,几条咸鱼散发出腥味,两口大水缸盛满了水,以备防火之需。由于安装了提水绞车和风车电源,一个人驻守的的海象站才成为可能。
面海的两扇窗户前,不时有海鸥飞过,发出吱吱呀呀的叫声。收音机一天到晚传出人类的声音。雷弓要做的事千头万绪,他是一个不寂寞的雷弓。成天一个人呆着,海鸟翔来打招呼,他对海鸟吹口哨,心中只想一个人,封梅。他又是一个孤单的雷弓。
窗台上放着一个墨绿色的军用望远镜,这是前县长现任副省长王成刚专门祝贺崖门海象站成立而赠送的宝物,用它来了望十几海里以外的海域,一目了然。墙角里放着几发火焰冲天信号弹,一旦发现紧急海事,雷弓要立即点燃发射示警,马上会有人来驰援。可幸的是,雷弓上任大半年啦,伶仃洋上平安无事。日子过得平平安安的,每天清晨六点钟,就会有人乘公路客运车来取走最新的海象报告,由县广播站正式发布,日日如此。
叮铃叮铃,双铃马蹄闹钟震响啦。雷弓抬头看看风向袋,刚才还下垂的风标,现在已经直指西北。台风眼过去啦,风自东南来,就要到啦。进塔看测风仪,风力四级。他一一记录了云相、潮汐浪高,观测了温度湿度。接着,又笔录了省气象台的下午六点钟的气象预告。伶仃洋上,太阳正在下坠,海面上的水被煮沸了啦,腾起蒸蒸烟气。雷弓拿起望远镜搜索了一遍伶仃洋面,没有任何的海事情况。按照通知,渔业大队没有一只渔船出海。
4.
雷弓闭上眼睛,然后再睁开,他换上了灵界视觉。望远镜的视野中,他看到了鬼影憧憧,一片森然整齐。七百年前发生在崖门海域的那场海战,是中国军事史上最早的大规模海战。参战者二十多万人,战船四千多艘。战争的结果是,从草原来的善骑马的蒙古人消灭了南宋的海上舰队。沉舟二千余,浮尸十数万,折戟败旗覆盖了伶仃洋面。看啊,末代宋少帝上朝啦。落汤的陆秀夫和八岁的赵昺浑身还滴着水呢,青脸惨然。文天祥紧随身后,他宽袍大袖,峨冠金带,耿直的脖子上有一条红色的细横直线。很明显,那鬼头刀真锋利,一下就砍下他高贵的头颅。很可能,脑袋还没落地呢,又重新安接回脖腔上啦,忠臣是杀不死的啦。君臣团聚,理所当然。文天祥已经从元大都的柴市刑场赶回伶仃洋上叹伶仃啦。君臣被十万鬼卒簇拥着,在伶仃洋面上浩浩荡荡地游行着,只见鬼魂湿发披面,不见鬼魂下半身。这样一支壮志成仁的队伍,再有一次战争的话,准不会再输。
射海猪 第三章(3)
5.
雷弓把望远镜抬高了十度,视野扩宽到更远处的上下川岛。那里正是被落日火焰煮得沸沸腾腾的地方。雷弓又极目搜索了一遍,也没有发现一个帆影。上下川岛是广东省著名的渔场,海产的聚宝盆。黄花鱼、带鱼、仓鱼……,应有尽有。
突然,视野中出现了奇迹。在日火的辉煌中,红色的洋面上飞跃起一群美妙的精灵。它们从落日处飞奔而来,而不像平日那样追随夕阳而去。这是一群海洋的天使,风浪的弄潮儿,它们赶到台风到来之前,给人类报信来啦。雷弓知道,风浪来到,海豚先知先觉,它们也要来寻找避风的港湾。近啦,近啦,海洋天使飞跃洋面的速度和身姿,在望远镜中看得清清楚楚。咦,伶仃洋面已经空空如也,知趣的鬼魂们已经让出了舞台。太美妙啦。雷弓返身回到塔内,他要取出刚刚完稿的新诗,要大声朗诵,欢迎这些海洋圣灵。
雷弓回到塔内。他已经把昨天的新作抄写在一页空白海象日志纸的背面,摆放在床头的木板小桌上。他用手在水缸里沾了沾水,打湿了自己的头发,拿起一把木梳子,那是封梅留下来的,他给自己梳了一个分头。他穿一条短西裤,上身是一件吊带背心,这就是当时比较正式的服装啦。雷弓把皮带扣勒紧两个孔,杀了杀自己松垮的裤腰。完成了一系列做正经事情之前的必要修饰,他必恭必敬地双手端展诗稿,来到了塔外的铁栏杆前。
6.
海豚们已经全部到达。伶仃洋上,正在上演集体舞。雷弓挺直了腰,扩展了胸膛,一脸严肃。“苍天在上,海洋作证。请听雷弓呈献给海豚的歌。”
《浪花上的弓圆弧》
海风吹散薄雾,
浪花上跃起一串弓圆弧。
迎着朝日而歌,
披着霞光而舞。
海的女儿,
上苍的宠姝。
请游过来呀,
让我们共同相处。
不知因为何故,
我心有阵阵酸楚。
真想和你们结伴,
自由的放逐,
极目海天舒。
我们同类属哺乳,
为何崖海相拒,
人鱼殊途?
夕阳指引归路,
浪花上跃起一串弓圆弧。
你们要回家了,
请带上我的祝福。
崖门无语对苍天,
这一颗心实在太孤独。
啊!灵魂挣脱了,
让我随你们去海洋放牧。
啪,啪。身后响起掌声。“好诗,好诗!”谢县长连声赞道。
雷弓赶紧车转身,喜形于色。“谢县长,您来啦?您吃过饭了没有?”
谢县长答道:“我吃过啦。你呢?”
“我还没吃呢。谢县长,就您……,一个人来?”雷弓把谢县长当作透明空气,穿透的目光往他身后张望。
“ 是啊,就我一个人。”谢县长说着,往旁边跨了一步,身子一让。“这里还有一个人。”
“好你个雷弓,作了新诗也不先念给我听。那么快就献给海豚啦。”藏在灯塔后的封梅跳了出来。她脸上飘着快乐的红云,夕阳的光辉点燃了她的大眼睛,粗大的发辫拖在脑后,松松垮垮快要散掉的样子,像个海边的渔姑。
“封梅,你来啦!我猜你一定会和谢县长一起来。快,我们一起看海豚去。”雷弓兴奋地说。
“小雷,你先把小封的心意收下吧。这是她从牙缝里省下的五斤大米。就算是给你新诗的稿酬啦。”谢县长扬了扬手中的米袋子。
雷弓伸过一只手来拿,另一只手还拖着封梅的手不放。
“算啦。我替你拿进塔内吧。你们先去看海猪。” 谢县长说。
“谢谢您啦,谢县长。快, 封梅。海豚跳舞,你从来没有看过的。”两个人手拉着手走向铁栏杆。
二十多头海豚,三个一组,两大一小,在穿插跳跃,好像在进行一场海豚家庭舞蹈比赛。泛起浪花的伶仃洋面,除了航标灯塔上的观众,再也没有别人欣赏这场天使之舞。
射海猪 第三章(4)
谢县长到了塔内放下了米袋,顺便检查了一遍测风仪的工作情况。他拿起军用望远镜,走出塔外。“哇,有这么多海猪在跳舞,连我也是头一次见到。”谢县长惊异地说。“小封,给你望远镜。用这个看得清楚一些。”
“谢县长,您刚才说什么?海猪?海豚怎么是海猪呢?”雷弓把目光从洋面上收了回来,两眼直视谢县长,问道。
“哦,是这样的啦。海猪即海豚,海豚亦海猪。字典的含义,豚就是猪。这两个字,在我们这里的读音是相同的啦。广东话里边,保留最多的古音字。在古汉语里边,没有猪字,这个现代字借用了豚字的古音。”谢县长一口气如此解释。
“不管怎样,叫海猪太粗俗啦。我还是喜欢叫海豚。”雷弓坚持说。
“不,不。这里没有不雅的含义呀。我们当地人称呼海猪,也一直认为它们是海洋里最好看的动物。其实,叫海猪没有什么不好啊,猪还是三牲之首呢,拜祖祭天都少不了它。”谢县长扯远啦。他一直在笑眯眯地观赏海豚跳舞。
“谢县长,您也拿望远镜看。”封梅把望远镜递给谢县长。“雷弓,你还没有吃饭吧?我给你煲粥去。”说着,封梅朝灯塔走去。
7.
一只接着一只的,海豚渐渐地隐没在海波之中。风力越来越强啦,风车快速地转动着,几乎看不清它的叶片。由于风力很足,灯塔放射出耀眼的白光。
“小雷,在这海象站工作生活,你还习惯吧?”谢县长关切地问。
“这里很好。这个工作是我想做的啦,也是我喜欢做的啦。谢县长,我很感谢您让我从事这份工作。”雷弓真诚地说。
“我看得出来,你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这里是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呀。”谢县长意味深长。
“肯定是大有作为。我从一开始就有计划。把每天的海象日志编撰起来,十年、二十年、一个世纪地编下去,真正成为一部地方气象的编年史。也算作我对一方水土的一点贡献,或者是我对地球物理学科的一点应用吧。”雷弓激动地表白。
“小雷啊,”谢县长推心置腹地说,“我们国家的科学技术还不够发达啊。说实在的啦,我们这个崖门海象站只不过是个不三不四的拼凑物呀。”
“万事起头难嘛。我们走了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第三步啦。将来,我们一定能建一个最好的海象站。”雷弓信心十足地说。
“小雷啊,国家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