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笋干更加惊讶地盯着猴子。
晚上猴子真的带我们来到了市中心的一家火锅城。这使我更加确信猴子真的加入了作协。
火锅的温柔(2)
记得我大学那会儿到了冬天就爱去吃火锅。当时我们在学校边上吃的是自助火锅。自助火锅就是花一定的钱,然后随便吃多少直到吃得想吐为止,这是笋干当年的解释,在今天听来依旧是那么赤裸裸和直白。每次去吃自助火锅我们都会用敬佩地目光盯着大牛,而大牛也只有在每当这个时候才能在我们三个的注视下抬头做人。这是他唯一比我们强的地方。我们因为有大牛这么个兄弟每次去吃都不会亏本。通常是我们三个很悲壮地走到大牛身边,然后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点下头。大牛通常在这个时候会把手伸出来,我们三个就把手放到大牛的手上面。最后大家互相拥抱了一下,就跟狼牙山五壮士跳山前一样,我们对大牛说:“兄弟,这回全靠你了。”
大牛也坚定地点了下头,我们四个的目光充满了坚强团结与信任。再然后我们就一起去了火锅店。起初那老板看到我们来万分热情,然后经历了几次入不敷出之后,老板老远看到我们来就早早挂起了打烊的牌子。我猜想那老板一定在我们寝室到他火锅店之间造了好多烽火台,然后店员分区把守,老远看到我们牵着大牛出来就点起烽火,要不我们每次去怎么都是“停止营业”的告示呢?
而当时我们有个远大的计划,我们计划着在冬天的时候,为了缓解寝室的粮食储备压力,打算让大牛饿三天,然后饿得走不动了,我们三个就把他抬到火锅店,往店里一扔,然后大牛吃到快撑不住的时候我们三个再去把他抬回来,扔寝室里。就这样让他消化三天,直到他饿得不行了再抬过去。当时一个人吃需要25块钱,我们这个计划之下大牛一礼拜就吃一顿,可以省下不少钱,这个冬天也能太平地过。但是最终因为理论要求太高无法付诸实施。
这回猴子请我们吃火锅使我又想起了我们大学那会儿,感到无比青春。这天是个冬天。在这个城市的冬天不比我们读大学那个南方城市,这里刚到11月份气温就掉得跟自由落体似的。刚和猴子来那会儿,记得前两天还穿着短裤赶小说,第二天就已经裹得跟球似的了。我们来自南方,没经历过这样说冷就冷的日子。猴子看着水银柱吐了好一会儿舌头对我说:怎么说阳痿就阳痿下去了呢?昨天还那么一截,今天就短得跟萝卜根似的了。我对他的这句话还没反应过来,担心再这么下去非得冻死。再往后来的日子,每个房子都开起了暖气,这东西在南方是经历不了的,到这个时候我才觉得北方的冷到底还是没南方的恐怖。
然后我们就常常来吃火锅。就我和猴子两个人。这个时候是我们生活中最小康的时候,因为往往这个时候猴子的小说已经出版了,很多男人都抱着他的小说躺在炕上哼唧,而猴子的口袋稍微鼓起了一点,足够我们过冬的,并且我的冬季创作刚刚开始,无论是写传记还是抄参考书,都得在明年夏天这个旺季来临之前完成。我和猴子面对面坐在火锅边上,我笑盈盈地看着猴子,猴子笑盈盈地看着我,其实我们都是笑盈盈地盯着面前一大锅还没熟的美食咽口水。锅子里腾起的雾气弥漫开来,荡漾着暧昧的气味,把我们两个的脸蒸腾得无比青春。虽然边上许许多多来来往往的客人都用一种看断背山来的人的眼光看着我们。红男绿女相拥着从我们身边穿过,暧昧的气味荡漾开来,看着我们两个大男人坐着默不作声。这个时候身上不再感到寒冷了,觉得这个世界是那么美好。尤其是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我们如此度过了几个圣诞夜和除夕夜。只有在吃完后散步的马路上,我们才会感到空虚,冷清的街道和漠然的行人,我们蜷缩着走着,我想着那个南方城市里的老父老母,以前大学里见过几面的漂亮姑娘;猴子想着他的梅子。然后抽着烟,烟雾如同火锅雾气般开始蔓延。猴子抽烟的时候仿佛把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集中在这一点星火上,在冷清的街道上那红色的光芒更平添了一份宁静和清冷。然后猴子的眉头舒展开来,缓缓地从嘴巴里吐出烟雾。这个时候他总是对我说:“是该写个自己的小说了。”
火锅的温柔(3)
接着我缩了缩身子,说:“等再有点钱的时候吧,现在得吃饭。”
猴子不做声地朝前走去,我跟在他的后面,看着他有点沧桑的背影,我想我们毕竟还是孩子,等我们再长大一点,有钱了,或许就能真的写点自己的小说了。想到这里,自己都感到不确定,也缩了缩脖子,跟了上去。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我一直想写一个自己的传记或者报告文学。我的理想是当一名记者,一名背着照相机,拎着笔记本电脑到处跑的记者。笋干的理想是成为一个图书收藏家,现在他有了书店。而猴子的理想则是写一个属于自己的小说。
包括现在他加入了作协,他很郑重其事地告诉我和笋干,现在他是一个市级作家了,明天就要去作协第一次报到。于是他为了庆祝,请我们吃火锅。
我们坐在市区繁华街道的一家重庆火锅店里。这是家装潢相当豪华的火锅店,明亮的大厅,优雅的服务小姐以及名目繁多的食物。我们三个围着桌子坐下来,看到四周都是情侣,一对对的,有年轻小伙子和姑娘挽着手走进来的,有中年人搂着年轻女郎坐着点菜的,也有中年富婆依偎着男青年坐在桌边的。我心里吃了一惊,心想幸亏我们这回来了三个人,要不可能要被误会了。
猴子点了我们都爱吃的菜,又叫来了四瓶啤酒。回过头来对我和笋干说:“今天是我们这么多日子来第一次相聚,大家喝个痛快。”然后他给我们的杯子里斟满了酒。火锅里的热气散了开来,透过白茫茫的雾气,我感到我们这几年的沧桑,雾气依旧遮不住脸上的疲惫。
笋干说:“今天这个日子,如果有女孩子在就好了。”
猴子不做声,我知道他又在想他的梅子,或者紫衣姑娘。我赶紧对笋干摆摆手说:“这年头没好姑娘。”
“应该是说,漂亮姑娘都没品,不漂亮的又没人要。”笋干说着哈哈大笑。
猴子把杯子举起来说:“不谈这个,今天高兴点,我是作家了。”
我们三个都把杯子举了起来,雾气散开来,脸上依旧是疲惫。
这顿火锅我们喝得稀里哗啦,期间猴子起来吐过一次,醉醺醺地撞进洗手间,沿路的漂亮姑娘都提着裙子走开,好像猴子有传染病似的。然后猴子回来后举起杯子说:“再干!”
我和笋干吓得半死,说“猴啊,你喝够了吧?”
“今天我高兴,干!”猴子红着眼对我说,“我是作家了。”
疲劳的醉态里,一脸的天真烂漫。
美女与野兽(1)
人总是在无知的懵懂中一点点地变成熟,从躺在婴儿车里开始睁眼看世界,然后一点点地站立到地上,从小时候的什么都不懂到自以为什么都懂,再到最后的疲于生计。当有一天开始感叹岁月的时候,我们感到,其实我们已经不再年轻了。住在阳光别墅里的日子,我觉得生活是那么的蹉跎,从当初跟猴子打了那酒店经理后跑出来,然后感到这日子全完了,好端端的饭碗砸了,当记者的梦也破灭了。直到租了那么一个破旅馆,然后和猴子写了许许多多的书,当了许久的地下作家,我们才发现,其实我们还是在不停地努力的。
阳光别墅白天很冷清,除了远处不时有汽车开过的声音,就很少看到周围有什么动静;而到了晚上则有点恐怖的感觉。黑压压的农田,寂静无声,在这个没有虫鸣的季节里,越发显得宁静。有时候猴子和笋干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守着电视机直哆嗦。时常想象着恐怖片里的镜头,一个人从楼梯下慢慢地爬上来,先是露出一个头,头发披散着遮住脸,慢慢朝我房间移动,就在我害怕得不得了的时候,楼梯上就响起吱呀吱呀的声音,然后我吓得大叫起来,正要上楼的猴子和笋干被我吓得拔腿就跑,跑出好远才收住脚,然后转回来骂我。
说真的我这胆子从小就不大,出来闯荡了那么多日子,还是不见得有多勇敢,比如我看到漂亮姑娘,就没有猴子的勇气上去拉住人家问电话。有一天我把恐怖片里的镜头告诉猴子,然后故意在他面前张牙舞爪地对他说,一个女鬼就这么披散着头发遮着脸蛋向你逼近。我本以为猴子也会害怕,就算不害怕也会随便说两句稍微表示一下惊讶。但是我万万没想到猴子对我说:“后来呢?”
我对他说:“没有后来了,这个时候电视里的主人公往往都吓昏过去了。”
猴子很扫兴地说:“爷爷个球,导演就会在关键时刻卡蛋,都还没瞅见爬过来的那妞到底漂亮不。”
然后我对猴子彻底没了想法。但是猴子依旧不依不饶地对我说:“看过些恐怖片,那里演女鬼的妞都很靓,啧啧,真的很靓,长发披肩,身材一流。”
我看着猴子,心想多好的一个娃呀,就这么写色情小说给写糟蹋了,连恐怖片都能联想到这些。
就因为我们在阳光别墅里的日子无聊,所以笋干在家的日子总是喜欢趴在阳台上,然后欣赏着对面的月光别墅。看着一辆辆闪亮的名车屁股冒着烟开出开进,又看着一个个漂亮的姑娘扭着屁股走下车,然后由她们爸爸辈或爷爷辈的男人搂着走进别墅。看了一段日子以后,笋干告诉我们他几乎叫得出所有汽车的牌子的时候,我在想,我身边怎么尽是些不正常的人,比如猴子看到女鬼还想到那个,而笋干则是只看到车子看不到美女。
一直以来我对猴子的心理调节能力是很有信心的,用他的话来说他经历的失恋比大牛见过的女人还多。很快猴子就从紫衣服姑娘那件事情中恢复了过来,并且很郑重地向我和笋干宣布,他又爱上了一个姑娘,是住在对面别墅群里的一个姑娘。本来我们这段日子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笋干在努力地经营着自己的书店,并且得知自己相恋多年的女友就要毕业,打算明年到书店来帮忙。我那会儿已经不抄参考书了,也没有传记要写,正打算找个材料写个报告文学之类的。而猴子刚刚完成那本让他无比自豪的都市色情小说,并且谈好了出版价钱。他自己新加入作家协会,每个礼拜会议很多,并且为了当一个真正的作家自己正着手写一个现实主义小说。所以在大家都很忙碌的这个时间里,猴子突然这么宣布,我们都吃了一惊。
猴子要恋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并且每年的这个时间猴子都要恋爱,跟发情期一样的准。让我们吃惊的是猴子爱上的姑娘居然住在对面的别墅里。
这让我对猴子的看法有了很大的转变,并且我自己也感到迷糊。当年猴子究竟为什么离开梅子,而又为什么会去爱上一个二奶。
美女与野兽(2)
可是猴子的表情非常一本正经。他是在一个星期天站在阳光别墅破旧的大阳台上向我和笋干宣布的,当时笋干正在吃方便面,听到这个消息后当场从嘴里进去的面全由鼻子出来了。我拎着裤子从厕所里跑出来,然后我们一起问猴子:“你可想好了?”
猴子非常隆重地点了下头。
我刚想说什么,这时候笋干甩了下手说:“你想好有屁用啊,你有钱吗?你包得起人家不?”
我听了这话觉得有点别扭,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猴子一拳擂到了笋干肩膀上:“你小子怎么这么埋汰我们的爱情。”
这下我和笋干全懵了。
猴子告诉了我们事情的经过。那次猴子去倒垃圾,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住在对面别墅的那个姑娘。当时那个姑娘正从自己的车上下来,把自己的一些衣服和吃的给路边的一个老太婆。然后猴子大为感动,走上去叫住那姑娘。那姑娘看了看猴子的打扮,刚要伸手掏钱,猴子说:“姑娘你真不简单,我是一个作家,这年头很少见这么有爱心的人了,我想把你今天的事迹给写写。”
“作家?”那姑娘估计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还抓着钱包,估计她在想这年头作家也和乞丐差不多。猴子这回急了,掏出自己的名片递上说:“我是市作家协会的,不骗你的。”
这时候那姑娘终于明白了,笑了起来。猴子看到那姑娘的笑,顿时被迷住了(这是猴子的叙述,而根据我对猴子的了解,如果换我叙述,我会说:猴子看到那么正点的妞冲他一笑,当场起了巨大的生理反应),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我就住对面的阳光别墅。可以交个朋友吗?”
“哪个阳光别墅?”那姑娘惊奇地问。
“就对面那二层的民房,对,就那里。”猴子尴尬地指着我们的房子。
那姑娘倒也爽快:“好啊,我叫卢月,住月光别墅18栋,你就叫我月月吧。你呢?”
“叫我猴子吧。”
这时候猴子停止了他的叙述,转过来激动地对我和笋干说:“那姑娘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