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我把脸贴在玻璃窗上,让鼻尖在冰冷的玻璃上形成一个圆点。我就在想,这么多日子来我在做什么,我什么时候才能写出属于我的东西。笋干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兄弟看什么呢?有漂亮妞了?
我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说:对面那几幢楼房真漂亮,从上面挂下来的圣诞横幅就像披着礼服的新娘。
笋干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说:你小子是想妞想疯了。
而此刻我心里明白,我在这个繁华的城市里寻找着我的位置。
玻璃窗上显示出一对幸福的笑脸。我扭过头去,原来是猴子搂着月月指着窗外正兴致勃勃地看着什么。我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却看到他们笑靥如花。
这一顿圣诞晚饭我们吃得非常尽兴,我喝得稀里哗啦。本来我是不会喝酒的,但是我不经劝,起先是皱着眉头喝不下,到后来的跟喝白开水似的,再到后来是头一仰一杯下去。
猴子撩起袖子面红耳赤,笋干则两眼充血,看谁都迷迷糊糊的。我觉得从大四那年的散伙饭到现在,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放开喝酒的感觉了。
就在我糊里糊涂的时候我听到了哭声。起先我以为是喝多了耳朵不好使了,但是那哭声越来越清晰。我一哆嗦,酒也醒了一半。回过头去看笋干,还跟死人似地趴着。而月月正趴在猴子肩膀啜泣。猴子也跟电激似的跳起来。
“月月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地吃饭你哭什么。”猴子一边递餐巾纸一边拍着她的肩膀万分惊慌地问。
我已经吓傻了,心想她这是怎么了。难不成怕我们三个喝醉了跳起来把她怎么了。嘴上说:“月月呀,你可别吓哥哥我,我喝多了再被这么一吓要抽风的。”
本想故意逗她,没想到她哭得更凶。我吓得不敢说话了,转身看看笋干,心想这年头装死真好。
猴子已经手忙脚乱了,机械地递着纸。月月哭了一会儿就伏在猴子肩膀上,瘦弱的身子不停地抽动。
眼 泪(3)
我心想我只是说说的,没想到你抽风比我还快。
这时候月月说:“对……对不起,我……我不是……不是故意的。我……我是高兴……高兴啊……”
我立即松了口气,看猴子紧绷的表情也松弛了下来。心想现在女人抒发感情的方式真的很特别。连高兴都能哭得跟死了娘似的。
这时候我指望猴子这个作家能用一些更加感动姑娘的话来劝她。因为据我们了解,当一个姑娘正感动一塌糊涂的时候你再说一些感动的话,诸如“你过的好我心甘情愿付出”或者“这是我应该做的,没什么的”等等的时候,往往那个姑娘就会有以身相许的冲动。
猴子也觉察到了这一点,正想要说什么。这时候月月刚才还在抖动的身子平静了不少:“其实以前……以前我一直不开心。”她的声音又开始哽咽。
猴子刚松弛下去的表情又立即紧张起来,身板再次挺了起来,伸手想去拿纸巾,那会儿我真想对猴子说,别拿纸巾了,把边上的盆端来吧。
月月继续说道:“我老家农村很穷的,来城里找个活路不简单,又被人骗。去年外婆生病——你们知道吗?在我们农村,什么苦和累都不怕,就怕生病,一生大病就等于等死——没钱看病。外婆看病那会儿,我没钱。”
月月的呼吸有点急促,猴子连忙用手不停地在她的背上抚着。
“没事儿,月月,过去的事情就别再想。”我在边上插嘴道。
“要说的,不说我难受。”月月坐直了身子,眼角挂着泪水,更给人一种楚楚可怜的感觉,“后来外婆去世了,我背了很多债。没办法……”
“后来呢?”我刚问出口就立即后悔了,我想我怎么喝了这么点酒就变得反应迟钝了,那还用问吗?
“后来?我一个女人,能怎么办?”月月叹了口气,点燃一支香烟。说实话,对于女人抽烟我有很异样的感觉。我一直认为,男人抽烟是因为心里空空的,女人抽烟则是因为她有故事。
“后来你们也知道,我被人包了。”月月说得很轻,也很淡。猴子在边上咬了咬嘴唇。一把把月月搂紧在怀里。
我摊了摊手,表示没话说。
“那阵子,我要什么有什么。但是我知道,我必须要为这一切付出代价。”月月吐了口烟,继续说,“但是我并不快乐,我只是想活下去——我知道我对不起老家的父母——但是我真的想活下去……”说到这里,月月又哭了起来。猴子拿起桌上的半杯酒,全灌了下去。
“现在没事了,现在好了,月月,猴子会很爱你的。”我在边上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木木地说。
“好了,月月,不哭。”猴子长叹了一口气说,“过去的就过去吧。我虽然没钱,但是我会给你我所能给得起的一切。”
猴子那句“我会给你我能给得起的一切”我听了后心里有一阵感动。心想不愧是作家,这句话真的很精辟。是的,猴子虽然不能给她洋房和汽车,但是猴子出了这个世界上的最高价,那就是他所拥有的一切。
月月抬起了头,望着猴子。我故意转过头去,我知道这个时候我是多余的。猴子再一次地搂紧了月月。
“和你认识后,我很幸福,虽然我们都很穷。”月月把自己的脸贴在猴子的脸上,一个脸因为哭泣而通红,而另一个因为难过而凝重,但是我知道,他们幸福。
我把脸转向窗外,由于下过一场雪,外面的世界仿佛清晰了许多,我用手擦去玻璃上的水汽,对面那几幢挂着圣诞横幅的大厦越发如同披着婚纱的新娘般美丽,夜空则深邃地像一颗硕大的黑宝石。
过了好一会儿,火锅店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猴子示意我们该离开了。我指了指身边的笋干问:“猴子,这‘尸体’咋办?”
“抬走吧。”猴子说。月月靠在他的肩膀吃吃地笑。然后我把笋干扶起,让他把一只手臂搭在我肩上,然后我扶着他跟着猴子出去。
眼 泪(4)
猴子和月月走在前面,非常相亲相爱地搂着;我和笋干走在后面,非常无奈地搂着,显出十分明显的对比,我心想这怎么就那么别扭呢。路边的行人纷纷转过头来,我想那会儿他们肯定在想,前面一对正常情侣,后面怎么就跟着一对断背山来的呢?
走上大街后猴子提议去教堂坐坐。我心想他们小两口倒甜蜜,我可要扶着一具“尸体”啊。又不好反对,于是只能跟着猴子走。
教堂原本是不属于中国的东西,但是在大城市的中心,总有那么几个教堂作为点缀。而事实上教堂的确是一个难得清净的地方。我们四个坐到了教堂的椅子上,我和猴子还有月月看着耶稣像发呆,而笋干继续横着。我知道这会儿我们各自有着不同的想法。我是不信教的,所以我不会虔诚地向耶稣祈祷什么,我喜欢教堂是喜欢这一份难得的清净,以及在这个烦躁的时代里一种心灵的慰藉。我时常想着,有一天我能够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然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圣诞节我带着她来到教堂,然后和她一起听人们唱圣歌,就这么安静地坐着。我不知道这个幼稚的想法什么时候才会有,曾经我把这个想法告诉猴子。猴子很惊讶地看着我,半分钟后他对我说:听到你说大雪纷飞的圣诞夜我本以为你们会发生点什么,为什么你的梦想偏偏是和漂亮姑娘在教堂而不是床上呢?真是奇怪。当时我愣了一下,我也觉得奇怪,为什么我仅仅希望和相爱的姑娘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呢?为什么就没有猴子那么现实呢?
这时候我转过头来看猴子,发现他正和月月安静地坐着,好像在祈祷着什么。于是我心里明白,其实猴子的梦想和我一样,潜意识里也希望和自己心爱的姑娘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也许彼此需要一种这样的感觉,这种感觉比做爱更美丽。
此刻我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我看到一个肥胖的神父一样的人走到了前面,然后让大家集体起立,把手放在《圣经》上,一起跟着他唱圣歌。猴子和月月依偎着站了起来,月月的眼角还残留着泪痕,眼睛里却放出幸福快乐的光芒。我也跟着站了起来,顺便把死尸一样的笋干提了起来,用一只手托着。
就在大家重新坐下的时候,我听到笋干大叫了起来:“我的妈呀,我看到上帝了。”
我起先吓了一跳,马上明白过来笋干是醒了,看到了教堂里的画像。他这么一叫,整个教堂的善男信女都回过头看着我们。我和猴子万分难堪,连忙提着笋干走了出去。
“你们这是怎么了,不是在喝酒了,怎么跑教堂了?”笋干一路上吵吵嚷嚷。我不知道说什么,刚才拖着他的时候我还真怕路上跳出一个警察来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杀了人还要背着尸体满大街跑找地方销毁。
这时候猴子对笋干说:“咱四个回家吧,这圣诞节过得很开心。”
这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满地的积雪塑造了一个银白色的夜晚。雪,如同精灵般跳动,仿佛积压了数千年的爱恋,迅速地喷薄出来,把整个大地披上了银白色的婚纱。然后,雪停了,月亮出来了,轻轻地用柔和的光抚摸这一份庄严的美丽。
妈的,文学(1)
一直以来我和猴子都是靠一支笔支撑着我们的生活的。这听起来好像是一件很体面的事情,因为职业作家在这个时代虽然不是稀罕的东西,但是毕竟也不是满大街都有的。这倒并不是因为作家高尚,而是作家这种东西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表面上还是很体面挺让人敬佩的,而事实上却是谁都看不起的。我这里说的是真正的作家。地位好比是一个妓女,谁都想上,但是没人会去娶她。作家名义上谁都尊重,但是这个时代里没人会去当一个真正的作家。因为真正的作家意味着穷困,也意味着潦倒,意味着人家灯红酒绿你必须振臂高呼,人家汽车洋房你必须颠沛流离。而这个时代大多数的所谓作家其实是可以过得很好的,进作协,编杂志,做专栏;尤其是靠下半身写东西的或者是根本不靠身体写东西的过得更好。于是乱七八糟的作家满大街都是,而实际上被称为作家的人没几个是真作家,真作家永远不被认可。
我和猴子是属于那种既不是真作家,又没资格做假作家的人。有人为了文学而写书,有人为了出版而写书,有人为了卖作而写书,我和猴子是为了活下去而写书。所以我们表面上像作家,靠笔杆子支撑着生活,而实际上我们只能勉强这样活下去。
猴子的现实主义小说已经写了好一段时间了,而这段日子我为自己找不到合适的写作素材而烦恼。就在猴子小说创作接近尾声的时候他接到了作协内部举行文学沙龙的请帖。这对猴子来说是自出娘胎以来最大的荣誉。猴子告诉我,他就要见到很多作家了,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作家,更没见过那么多的作家聚集在一起。
那阵子笋干书店的生意蒸蒸日上,这全是笋干坚持自己卖书政策的结果。他的书店里面现在几乎已经找不到一本文学名著学术著作了。全是精美图册明星写真,情感小说,人体艺术,等等等等,许多许多纯粹的娱乐书籍。笋干告诉我,这年头什么精神食粮,完全都不需要,每天就为了挣钱,挣完钱还那么累着自己做什么?娱乐呗。大家拼死拼活也不容易,看书还是找点乐子好。
他的这一通理论让我感到这个时代还是很现实的。
猴子是邀请我一起去参加文学沙龙的,还有月月。去之前猴子花了半天时间在自己的打扮上。穿上了我们来到这个城市后买过的唯一一件也是压箱底的衣服。我记得买这衣服那会儿猴子正好刚完成一部武侠色情小说,被那地下出版商拿去出版了,一下子卖空。可见这年头很多东西不都是现代的好,很多人的某些嗜好还是相当古典的。那书卖空以后我们赚到了三千块钱,用猴子的话来说是:整整三千块钱。然后我们就去了小商品市场,在千挑万选之后我们看中了这件黑色大衣。我们两个都上去试了下衣服,我穿着大衣那会儿猴子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小子穿着真他妈帅气,跟托尔斯泰似的。”然后我很得意,当猴子穿的时候我也拍着他的肩膀说:“哎呀我的妈呀,你更帅气,穿着这衣服就跟马克·吐温似的。”于是猴子更加得意,我们一致决定把这衣服买下。主要原因并不是因为我穿着像托尔斯泰他穿着像马克·吐温,我知道我穿着跟冬天的土拨鼠似的他穿着也不比马戏团里的猴子强,我们买这衣服主要是因为“妈的太便宜了”。我们买回衣服之后觉得这是我们两个最好的一件衣服,不到十分重要的场合是不能穿的。于是只有当我们中的一个约了女孩子出来玩的时候才会把这衣服套上,我装我的托尔斯泰,他装他的马克·吐温,而我们也非常默契的不会把约会放在同一天。在这之前猴子最喜欢的衣服是他爸当年结婚的时候穿的红色西服,虽然上面扣子已经掉光只能当披肩用了。
这次猴子毫不犹豫地穿上了那件黑大衣,然后用水把头梳得油光闪亮,最后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