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愣了一下,“相信什么?”
“相信这个时代还有作家吗?”月月最后说了一句:“也许是我没念过几年书吧,呵呵。”她转身走进了卫生间。留下像木头似的我站在那里。
月月的最后一句话我还没反应过来,总觉得这姑娘好像经历了很多,或许是我和猴子还太年轻?
回到大厅,他们还是一杯杯的互相敬着,我放眼望去,满屋子的作家都端着酒杯不停地喝着。天花板上的巨大吊灯和无数的小灯像满天繁星般四散开来,我有点天旋地转的感觉。有一种失望的感觉在心里开始蔓延,虽然是琼浆玉液,但是我总觉得文学沙龙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也总觉得作家不应该穿着西装挂着首饰举着酒杯到处劝酒。那么究竟作家应该怎么样的?说真的我也不知道。
但是有一点我是知道了,那就是作协这种组织,和中国的其他单位组织一样,除了只会开会不会办事以外,还会组织一起喝酒吃饭的。
大约当月月和猴子都已经醉得分不清楚南北的时候,一个干部模样的人手拿话筒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说:“各位作家朋友,晚上好,现在我以本市作协主席的身份向大家的到来表示欢迎和感谢。今天的文学沙龙要尽兴,要畅怀。”然后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干部”停顿了一下又说:“我们本次文学沙龙得到了社会各界的支持,尤其得到了各界领导的关怀。现在我们就为他们的到来再一次表示欢迎。”
这时候下面掌声又响起。“干部”开始用一种十分恭敬的态度按照官职大小开始宣布对本活动支持的领导名单,一如中国的传统惯例。他每宣布一个,某个位置上的“领导”就会站起来,然后下面就哗哗哗地鼓掌。
据我所知道的,国人的官僚思想非常严重,比如开个会什么的,介绍领导一定要从大到小。我记得我有个电视台扛摄像机的哥们,有一次去拍一个市里的会议,但是他拍的时候副市长出来的镜头比市长多,结果第二天他就被台里批评了。
当“领导”名单宣布完毕以后“干部”又说:“我们作协这么多年以来不断发展壮大,吸收了许许多多的优秀会员,也为本市的人文建设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我们响应上级号召建设文化城市,建设精神文明,我们作家的功劳是不可磨灭的。”下面又开始鼓掌,“干部”继续说:“本次晚宴我之所以现在才说话,是想让大家先尽兴,然后再谈点实在问题。”
说到这里的时候“干部”特意停了停,好让大家肃静。“干部”见大都数人都望着他,然后继续说:“现在我宣布本年度作协的目标。由于本市领导和商界人士对我们作家协会的关心,我们有了长足的发展——同时他们也对本市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为此,我们作协下一年就以本市的优秀个人为题材进行传记创作,望各位会员积极参与。”
下面照例是鼓掌。
我听到后来原来这一年的任务是给领导和有钱人立传,心里得意得不得了,这正是我老本行。而这个时候同桌上那几个人正谈论着哪个酒店的菜好,哪个酒店的服务员漂亮。
我又回过头来看了看猴子和月月,见他们已经喝得七七八八了。
吃完饭那群作家就都作鸟兽散了。我拉着猴子和月月出门的时候已经对什么作家协会彻底的失望了。我从小就希望有一天能加入作协,但是这会儿我开始庆幸自己不是作协的。我感到这年头作协里什么人都有,唯独作家没有。
领导与报告文学(1)
笋干的书店和这所艺术学院都坐落在这个城市的边缘。书店就在学校的对面,与学校对门相望。在书店的边上还有许多商店,包括花店、服装店以及杂货店和饭店。都说女人和学生的钱是最好赚的,像艺术学院里面大多数既是女人又是学生,所以钱尤其好赚。笋干的书店越是临近年关就越是赚钱。
在学校门口右边是一堵白色的墙,我们时常根据这堵墙上的标语来了解学校将要发生的大事。一般墙壁上打出红色标语的时候,我们就知道某位领导又要来学校了。往往标语会这么写“热烈欢迎某某领导(专家)莅临我校视察(指导)”,开始的时候笋干不认识“莅临”两个字,以为就是到来的意思,猴子就向他解释:领导到某个地方是莅临,你到某个地方就是到达;领导讲话是教导,你讲话是聒噪;领导出去溜达是视察,你出去溜达就是——猴子一时不知道用什么词好。我在边上插嘴道:“就是吃饱了撑着。”笋干听了愤愤不平:“我和领导差距就那么大吗?”
我和猴子同时向他竖起中指:“人家是领导!领导!”
然而在我和猴子心中,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两类人,“领导”和“专家”。当然我们同时又非常羡慕领导和专家。有那么多人前呼后拥,有那么多人奉茶递水,有那么多人溜须拍马。虽然我们知道,往往专家都没什么水平,而领导什么都没有。
而且在大学那会儿,每当有上级领导要来学校检查,我们学校就会大动干戈,学校门前的小摊没了,路也封了,所有踩三轮的进不来了,学生要按时上课下课,寝室要打扫卫生,并且学校通常会叮嘱学生,但凡有领导问关于学校的问题,每个学生都要维护学校荣誉。言下之意就是每个人只能说学校好话,哪怕是黑的也要往白的里说。而我们都知道,领导也不会个个是傻蛋,但是却个个喜欢装傻,问了几个学生,又在学校里溜达几圈,在一群校领导的前呼后拥下象征性地巡视检查了下,然后就头也不回地去了饭店,这会儿需要校长级别的人来敬酒塞钱,山珍海味吃一顿,接着领导表示学校方面的工作非常好,文明学校或者安全学校之类的称谓(或头衔)是没什么问题的。领导走后学校照例变回了老样子,学生照样上课不来,校门口照样都是地摊,草坪没人修了,窗户没人擦了,唯一不同的是校门口多了块“文明学校”之类的金字招牌。其实个中实情学校知道,学生知道,相信领导也知道。只是大家都不愿捅破这层纸罢了,一个吃饭拿钱长足了脸,一个拿到了想要的荣誉,至于学生那根本没有自主权;中国官场的走过场模式也不是一两年的事情,历来领导检查就跟皇帝来视察一个样子,也就见怪不怪了。唯独我们几个学文学的,难免发发牢骚,而我们的领导历来是不喜欢知识分子的,尤其是真正的知识分子,所以我和猴子在学校里日子也不好过,只要有上级的检查,我们几乎就会被软禁似的隔离。
这所艺术学校门口的横幅标语我们也见怪不怪了,都是过来人,自然知道那是什么。有一天我们看到了白墙上的标语变成了金字,又看到这个学校不知从哪里搬来了一大堆的花,并且选了这个学校里面最漂亮的妞穿着旗袍一字排开站在门口,里面还不时有气球飞扬彩旗飘飘。我和猴子看得呆住了,不知道这会儿又是哪个“领导”要莅临了。笋干在边上喃喃道:“完了,皇帝要来了。”
这时候大葱来到了我们书店,今天的大葱穿得特学生,我们也知道大概是学校要求的,所以也不觉得奇怪。猴子见大葱来了,连忙问:“葱哥,这会儿又是什么官要来?”大葱显然也是来报信的,他径直跑到冰柜里,拿了瓶可乐,一口气灌下了半瓶,气喘吁吁地说:“你们不知道啊,这回的官来头不小,是省里检查团的。检查知道不?评选荣誉的。听说省长也来了。”
“省长?”猴子一听来了劲。我估计猴子这辈子见过的最大官也就村长了,这回来了个省长,顿时有了精神。
领导与报告文学(2)
“你要干嘛?”我紧张兮兮地问。我倒不是担心猴子要行刺,也不是担心他要拦驾告御状,我只是担心他没见过那么大的官,要是过去把那些省官当猴子看的话可不得了。
“省长啊,”大葱说,“也就是相当于刺使节度使的级别。”
“我想去瞅瞅长啥样子。”猴子说。
然后我们很无奈地看着猴子说:“算了吧,就你?”
结果这一天猴子都没有看到省长,只看到黑色的车队开了进去,然后在中午的时候又看到了黑色的车队开了出来。猴子呆呆地看着,良久蹦出一句话:“可真牛b,进出校门都不用下车推行。”
“人家是领导。”笋干面无表情地说。
这使我想到许多年前我去参加的一次招聘会。当时我去应聘一家外资企业,主考官是个华裔,和我同去的有两个人。当时主考官问我们:“请问你们会做什么?”
我左边的胖子想了想说:“我力气大,你说我能做什么?”
主考官想了想说:“力气大能做体力活,可以考虑录用。”
我右边的瘦子想了想说:“我脑袋瓜子灵,有用吗?”
主考官又说:“脑瓜子灵可以做脑力活,也考虑录用。”
最后我摊了摊手说:“对不起,我什么都不会!”
主考官站了起来,非常激动地握着我的手说:“恭喜你,你可以做领导了!”
最后的结果是我没有被录用。理由是他们是来招员工而不是招领导的,并且他们是外资企业。
我不知道这个学校把那领导招待得怎么样,有没有评选上先进。我只知道这个年我们几个过得很惬意。大葱请我们吃过一顿饭,而除夕那天我们去超级市场买了很多很多的食物,因为月月要一展手艺。
当时除了猴子对月月的手艺坚信不疑外,我和笋干都表示怀疑。因为在我们眼里一般漂亮女孩都不会做饭。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道理,因为漂亮女孩都有人约着吃饭,当然用不着做饭;也一般都嫁给有钱人,那就更不用做饭了。因此我和笋干有着两手打算,准备好了方便面。想到大年三十有吃方便面的可能,不免感到辛酸。
除夕夜那天我们四个把房间布置一新,月月把房子里里外外挂满了彩纸。我心里琢磨着,女孩子就是细心,我也老大不小了,明年也要找一个女朋友。然后我们三个就围着桌子坐下,边看电视边听着楼下厨房里的动静。我在等待的过程中已经下了个决定,只要月月做的菜吃了不至于反胃,我还是会努力吃下去的,毕竟大过年的吃方便面不太好。
我看看猴子,猴子看看笋干,笋干看看我。我们三个心里忐忑不安。这种心情只有我和猴子等笋干那会儿才有过。这时候猴子掏出一顶很时髦的帽子问我和笋干说他打算把这顶帽子送给月月做新年礼物,不知道合适不合适。
我问猴子那帽子几个钱?
猴子不好意思地红着脸说,不贵不贵。
我说那怎么成呢,不过那也不容易了,要你猴子掏钱买东西已经不容易了。想当年打人那会儿要你掏钱买个丝袜还推三阻四的。
猴子的脸更红了。
笋干说先别忙,你送的东西月月应该都喜欢。只是咱哥俩送什么呀?笋干以目视我。
我心里也明白,大过年的总不能让一个姑娘家白忙活。然后低头去掏自己的口袋,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口香糖,一张卫生纸,一张皱巴巴的十元钞票,还有一根棒棒糖堆到桌上,然后看着笋干。笋干也去翻口袋,他拿出一个牛皮筋,一只打火机,一块砖头,一个橘子,半根胡萝卜,一粒奶糖,一张公交车票,一个杯子。然后我和猴子都把嘴巴张地跟河马似的看着他。我心想他口袋里怎么什么都有,连砖头都放着。我猜想那是用来防身的。
猴子问他没了吗。
笋干红着脸又去掏口袋,把一个安全套放到了桌上。
我和猴子再一次跟河马似的张着嘴看着他问,你要这个做什么。
领导与报告文学(3)
“我买的时候以为是气球。”笋干说。
然后我把我们两个的东西推到猴子跟前说:“兄弟你看着办吧,哪些能送月月的你给挑挑。”
猴子在那堆东西里选了半天,最后拿起笋干的砖头。我大吃一惊,心想他们的品味真的很不一样。
这时候猴子把砖头往我们两个面前一丢说:“去你们妈的,当我家月月是收破烂的啊?”
我和笋干哈哈大笑起来。
出乎我们意料,月月的手艺非常棒,我们那么多年来第一次吃上了那么丰盛的年夜饭。尤其是猴子,一直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这使我想起了以前在老家,过年我爸爸都会一展厨艺,他做的菜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更让我感到开心的是,月月打算在年初四回乡下家里,并且邀请我们一起去玩,她妈妈的手艺据说更加高超。笋干听得吧嗒吧嗒流口水,我心想那么多年了,这痴呆毛病还是改不了。
然后月月转过头来对我说:“我爷爷是老红军,参加过长征,我带你去见他,你采访采访,或许能写个报告文学呢。”
我一听顿时兴奋起来,我正在为没有写作题材而发愁呢。要不是猴子,我想我会当场把月月抱起来然后转个720度。
大约11点的时候大葱跑来找我们放烟火。
大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