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别看五大三粗的,胆子却比火柴棍似的猴子更小。我们来到“阳光别墅”门口的空地上,大葱放下一个万花筒,然后颤颤巍巍地划了一根火柴过去点。火柴刚挨上导火线他就掉头往屋子里跑,躲到门背后呼哧呼哧地喘气。等到这个万花筒放完后才把头探出来。如此三番五次放了好几个烟火,乐此不疲。
然后笋干对大葱说,我说葱哥啊,你一点燃就往屋里跑,你倒是看到烟火了没?
大葱一脸无辜地摇了摇头。
那你来做什么?我很直接地问。
放烟火。大葱很老实地回答。
然后我们彻底没想法了。一个来放烟火的人,除了冲过去点火以外什么烟火都没看到,实在不知道他的乐趣在哪里。
而月月则在边上笑得直不起腰来。
一袋子焰火很快就放尽了,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我们五个人在雪地里冻得发抖,红着鼻子一个劲地笑。就这样一直笑得稀里糊涂。
大葱开着车回去后我们就进屋子守岁,我们四个人彼此看着对方。我感到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我们几个相依为命确实不容易。我和猴子从我们毕业的那个城市跑出来已经有三个年头了。彼此见证了对方的慢慢成熟与沧桑。
许多时候我都在想着自己的人生。在进入大学的时候我雄心勃勃,觉得自己一定能成就一番事业,毕业后到现在我对自己的生活越来越渺茫。我甚至不知道怎么样的生活才是我想要的。本来以为自己是想写点东西的,但是却发现越来越没有时间和心思,做事情也变得畏手畏脚。刚毕业跟猴子去打人那会儿,觉得自己非常冲动,非常想做点什么,胆子也大;可是如今却变得迷茫。也许我此刻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年轻。
我不知道我的棱角和斗志是什么时候被慢慢消磨掉的。或许是和猴子在那个有着一盏灯泡并且常年晃悠晃悠的旅社里被慢慢晃没了;或许写了那么多不想去写的东西以后就什么热情也没了。
或许还有,我总是这么安慰自己,并且希望这是真的。
维持我们生活的是笋干的书店以及我和猴子不定期的收入,让我们如此快乐生活着的动力也许是我们还带有憧憬和理想吧。
年初四的时候我们三个跟随月月来到她的老家。在这之前我和猴子还有笋干特地去了趟百货商店。在去之前我们几个开了个会,主要研究月月家的人口状况以及男女比例等问题,然后要决定到底买多少东西,并且买些什么。
因为我们已经有些年头没有串门了,并且我们对这些一窍不通。还记得当年猴子去梅子家,在去之前猴子什么都没买,就空着两只手。而按照我们那里的习俗这是大不敬的。所以当时梅子父母对猴子的印象非常不好,而猴子和梅子的事也就暂时搁浅了。
领导与报告文学(4)
这回笋干首先提议送脑白金。然后笑嘻嘻地看着我和猴子。我想这小子八成是广告看多了。猴子说不成不成,那东西太贵,而且他们那边的人未必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事实上我和猴子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然后笋干摊了摊手表示没想法。
猴子凑到我们跟前说,我看要不送帽子吧。我送帽子给月月那会儿瞧她多喜欢呀,我相信那也是有遗传因素的,她家人准喜欢。
这时候我正好在喝水,听猴子这么一说一口水全喷在他脸上。他吓得跳了起来说,你小子不同意也不用喷我啊。
然后我一边递毛巾一边说,送帽子不怎么好,你不知道他家的人口和男女比例,更不知道他们家的人的脑袋尺寸大小。
猴子若有所思地说,说得也是,这么说买丝袜也不成了。
我又一口水照着猴子头喷了下去。
最后我们千挑万选了许多东西跟着月月坐了5个小时的火车来到了她的家乡。说实话当初我和猴子爬上火车是没有目的的,而笋干也完全是追随我们的足迹来的。我连我们所在的那个城市在地图上的哪里都不知道更不会知道月月的家乡是什么地方了。我只知道火车整整跑了5个小时,然后我们就在一个小站下来了。
这是一个相当落后的地方,放眼望去没有高楼更没有满地的汽车。然后月月告诉我们,这地方叫老树屯,她的家乡,要去她家还得赶三里路。
然后我们顺利来到了月月的家。她家所在的村子非常小,而且落后。她出去后成为家里的主要经济来源。而我们心里清楚,她被局长包养期间给家里寄了不少钱,而跟了猴子后就很少往家里打钱了。她在城里的事情家里当然是不知道的。
我顺利见到月月的爷爷,是个精神饱满的老头。然后月月把我们介绍给了他爷爷。
“作家?”他爷爷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和猴子,然后继续说,“好好,作家好。”
我和猴子心里立即松了口气。我是因为他爷爷不讨厌作家,那我就有了进一步采访的可能,而猴子则是认为他和月月那事有希望了。
这时候月月的爷爷继续说:“听俺孙女说你们仨有人要采访我?”
然后月月用眼神示意我站出来。我心领神会,马上说:“是。我听说您老是参加过长征的老红军,特意过来采访一下,想写个报告文学。”
月月的爷爷听说了我的来意,就从窗台边走了过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道:“采访是可以,只是俺不怎么会说话。”
我一听他愿意接受采访,顿时有了精神:“那没事儿,我问,您老回答下就行。”
“中!”他说。
然后我像模像样地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问道:“长征的时候您老在做什么?”
“跟着走。”他简单地回答。
“跟着走?”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月月和猴子笋干同时也愣在那里。等我反应过来以后心想这回答也太简单了吧。
“我是说,当时您老心里想的是什么?比如想到广大人民和全国解放什么的。”我进一步提醒。
“没想什么。当时就是跟着走。能想什么?”
“爷爷,你怎么能只是‘跟着走’呢?”月月也急了。
“那我不跟着走我跟谁走?”月月的爷爷反问道。
这一反问我们反而没了想法。我说:“行,行,您老跟着走。那么我问您,是什么动力让您跟着走,比如想到共产主义的伟大理想什么的。”我边问边提示。
“什么动力?没动力啊。这是支好队伍,俺不跟着走就要掉队,掉队了我能去哪里?俺们连长说,俺们每个人肩负着乡亲们的希望,可不能死。”月月爷爷一脸无辜地说。他看我一副痴呆的样子就很自豪地说:“那会儿俺年轻,知道这部队好,并且有着高尚的目标,但是俺那会儿没文化,不理解,光凭直觉就跟着走了。现在想想当时真是做了件伟大的事儿。”
领导与报告文学(5)
我小声转过头去问猴子:“这报告文学总不能这么写吧?”
猴子冲我笑笑道:“你看着办”。
我很无奈地回过头来继续问:“那么您有没有想到些什么?哪怕一点点?”
月月的爷爷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圈,忽然拍着脑袋叫道:“有了有了,我想起点什么了。”
我一听立即兴奋起来,准备记录老红军的光辉思想。
这时候月月的爷爷说:“我那会儿在想,这是往哪里走呢?”
月月的爷爷话音刚落,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心想这下看来我白来了。月月的爷爷看到我坐在地上,急忙过来问:“小伙子你这是咋的?我说错什么了吗?”
我急忙摆摆手说:“错是没错,但是你怎么能不想到共产主义事业和广大人民呢?”
月月的爷爷挠挠头说:“当时出来当兵是因为当兵有饭吃,并且俺娘说这部队不错。那会儿还不知道什么是共产主义和广大人民利益。但是俺们连长常跟俺说共产主义,俺听不懂,但是俺明白那是对的,觉得中听,那会儿那些小伙子可都是好同志啊。”
然后月月爷爷呵呵地笑。
“可是电视上的红军战士牺牲前不都会喊口号吗?比如‘打倒日本帝国主义’或者‘消灭蒋家王朝’什么的?”月月插嘴道。
“对啊,对啊。”猴子在边上也叫道:“还有‘新中国万岁’。”
月月爷爷还在挠脑袋,冲我们笑笑道:“可能俺上了年纪记不起来了,当时不记得有人这么叫了。反正飞机一来就四处跑,不跑要被炸死。前面部队走你得跟着,跟不上要掉队,荒山野地的,掉队了就准死了……谁都不想死,所以就没命地跟着队伍走,但是大家又不怕死,一看到鬼子兵就杀红了眼。那会儿俺知道这队伍是俺们的希望,就算死了也得跟着到底。有人牺牲的时候虽然没喊口号,但是的确壮烈……唉,那个年代啊,这队伍不容易。”
我苦笑着说:“行,行。不喊口号也没事儿。那你总得知道部队要往哪里去吧?比如说要北上抗日什么的。”我转换了一个话题,心想那话题要是再继续我这报告文学一准儿遭殃。
“俺不知道。俺看着前面的走俺就走,前面的停俺就停。俺们队伍里从连长到我都不知道。只知道去打日本人,日本人杀俺们同胞,俺们就要打日本人。但是后腚上老有中国人追着打。”月月爷爷继续说。
我拍了下脑门做了一个晕眩的动作心想我问的每一个问题他都给出意料外的回答,于是我继续说:“爷爷,那我问您,胜利会师那会儿您的心情是怎么样的?有没有觉得无比激动什么的。”
“哪个会师?”月月爷爷继续问。
“就陕北会师那会儿。”笋干插嘴道。
“俺的心情?”月月爷爷顿了顿说:“说真的,那会儿心里挺澎湃的,活下来的同志都不容易,都恨不得跟小日本和蒋家兵拼了给同志们报仇。”
“爷爷!”月月站了起来,显然生气了:“你怎么能和我的朋友开这种玩笑?上次市长来看你和电视台来采访你,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俺说什么了?”月月爷爷推了推老花镜问道。
“你上次说长征那会儿你想到了被三座大山压着的全国人民,所以你才会毅然参加长征;一路上是共产主义坚定信念支撑着你;会师后你想到的是长征的伟大意义和你们的历史使命——你当时这么说的我还记得,怎么跟我朋友就爱开玩笑呢。”月月生气地站在一边。
月月爷爷继续呵呵地笑:“你不知道。那会儿电视台要做节目,你也知道市长亲自来了。俺说的那些话都是主持人让俺这么说的——唉,你也知道爷爷不认识字,背那段话花了俺多少工夫。特别是那什么‘信念’和‘使命’什么什么的词爷爷更记不住。至于那段话的意思俺是明白的,但还是不全懂。”
“那您前面跟我说的是真话咯?”我瞪大眼睛看着月月爷爷。
领导与报告文学(6)
“当然是真话,那会儿俺们当兵的基本都没读过书,谁会想到啥叫‘主义’,大伙儿都不知道。不过俺知道俺这辈子做的最正确一件事情就是长征了,俺知道那是很伟大的一件事,只是俺没文化,也是革命胜利后才明白个中的意义,当时跟着队伍那会儿却不怎么明白。”
回来的车上我和猴子坐在车里一动不动。我假装闭着眼睛睡觉,心里却在琢磨着我这个报告文学到底该怎么写呢?
穷人的荷尔蒙(1)
过完年我就开始着手准备写我的报告文学。题目是《我的长征历程》,为此我知道我不得不往月月爷爷家再跑几次,并且要装成我不写书只是来问问的样子。我打算写一个真正的,实事求是的报告文学。尽管我知道这么写有非常大的风险。
此刻猴子创作的现实主义小说也将要接近尾声。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我们梦想的开始,猴子还有我,都希望写出一个属于自己的作品,自己想写的作品。
在刚毕业的时候我和猴子曾经被我们毕业的那个城市的出版社找去编写一本书。这本书好像是对本市的文化研究之类的。当时这本书完全是由我和猴子还有几个哥们编写的,但是在最终出版的时候遇到了一点问题。出版方要求在书的主编一栏里写上某位市领导的名字,在顾问这一栏里写上几个省领导的名字。这本来是很正常的事情,中国的官僚主义思想向来严重,比如学校里出个刊物把校长名字写在主编栏里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企事业单位出版个东西,也一定要把连书的封面都没见过的领导拿来当主编。但是当时我和猴子就当场表示不同意。猴子拍着桌子问,找资料的是我们,写东西的是我们,花力气花精力的是什么,我们也没找过哪个官当顾问,凭什么主编一栏里要写领导的名字,凭什么要把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上级领导拿来当顾问。
然后出版方的解释更加直接:“因为他们是领导。”
然后我和猴子甩门走人。出版社的人在后面叹气:到底是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