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本书出来了:主编和顾问都是领导,我和猴子还有一大帮搞文学的兄弟被排在编委里。
当时我愤愤不平,猴子很无奈地告诉我:这是中国人的习惯,改不了的。
我想想也是,既然已经成了习惯,那我有什么好说的?大多数领导不害臊敢把大名往上面登,大都数作者唯恐巴结得不够,把自己的劳动果实拱手让出,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谁叫我们什么都不是,不是领导,更连作家都不是。我们只是打工的。
从那时候起我和猴子发誓,再也不参加类似的书籍编写,再也不把自己的劳动果实用来给领导贴金,我们一定要写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
还要当一个真正的作家。这是猴子后来补充的。
接着我们迫于生计写了许许多多不得不去写的东西,直到猴子写他的现实主义小说,我写我的报告文学。
过完年后笋干就开始盼星星盼月亮般等待着他的心上人的到来。按照事先说好的,他相恋多年的女友会在过年后来他书店帮忙。以前我们寝室中的四个人中笋干是公认的情圣,他有过的女朋友比和大牛说过话的女生还多。当猴子开始思春的时候他已经想着私奔了;当我开始有了初恋的感觉的时候他已经饱尝失恋的辛酸了。笋干向我们解释说:我现在的女友是在毕业后认识的。斯斯文文的女大学生,学的是国际贸易。国际贸易知道不?就是专门和比尔·盖茨之类的老外做生意的。长得非常漂亮,言谈脱俗举止大方,身材一流气质高贵,知道不?如果不这个样子人家老外才不和你做生意。她漂亮得就跟……就跟……笋干一时不知道怎么形容好。往书店扫视了一圈后继续说:就跟白雪公主般漂亮。
我有边和人说话边喝水的毛病,这会儿本以为笋干会打出什么惊人的比喻,听他这么一说,一口水全喷在猴子身上。
猴子起身拿纸巾来擦,边擦边说,听到有美女也不用流那么多口水吧?你的生理反应还真特别。
然后笋干洋洋得意地站在那里。
我和猴子其实是怀疑的。因为大学里一直以来笋干交的女朋友是其貌不扬的连大牛都看不上的那种,为此我们对笋干的审美能力很有怀疑。记得当年笋干去报美术鉴赏班,带着他新认识的女朋友一起去应试。那个教美术鉴赏三十多年的教授指着笋干的女友问:“你女朋友?”笋干点了点头,很幸福地笑。然后那老教授继续说:“你不适合来美术鉴赏班,你还是去隔壁吧。”然后笋干带着一肚子疑虑来到了隔壁教室,看到了一块大牌子,“抽象艺术鉴赏班”。
穷人的荷尔蒙(2)
这时候猴子和我嘀咕说,人是可以变的,这世界什么偶然都有,说不定笋干毕业后眼光变得高了。我点点头觉得也有道理。猴子继续说:“你还记得大牛表妹那事不?这世界上什么事情都有可能。”想到了第一次见何萌萌那情景,我更加坚信笋干的审美观是可以变的,因为连大牛表妹都可以基因突变得那么漂亮。
然而当我和猴子抬起头看着笋干的时候我们又在想:即使你的眼光变了,未必人家姑娘都是睁眼瞎啊。漂亮姑娘会要你?何萌萌成为大牛表妹是她无法选择的事情,天注定,而女孩子找男人应该会有选择的吧?
月月走过去拍了拍笋干的肩膀说:“我好期待能早点看到漂亮的嫂子。”
笋干继续幸福地笑着说:“快了快了,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在路上了。”
然后从那天开始我们四个人都翘首以盼。
猴子的小说最终完成的时候我们都在为一件事情而烦恼。那就是最后的出版问题。我和猴子清楚地知道,这年头许多出版公司就是个商家,看的只是经济效益。一般没名气又没资金投入的作者写的东西是不会给你出的。谁保证出了能卖得掉?管你写的是本《尤利西斯》还是《红楼梦》,人家认钱不认书。而决定销量的广大读者又只喜欢看文化垃圾。这就是为什么我和猴子当年要写那些东西。
于是,文学在我们眼里越来越迷茫,我不知道我们留存的仅仅是对于文学的热情还是一点点的留恋和不甘。
在过完年之后我们就开始变得无比忙碌。在那过年的日子里,就算不忙碌,猴子也要装得非常忙碌的样子。因为在大学那会儿我们知道,如果在节假日里你空闲,就得带女朋友去逛街。而现在的大型百货商店里衣服之类的东西价格非常昂贵。记得大学的时候,我们经常陪自己心爱的女孩子去百货商店。在我眼里,那些好几千块钱的衣服,我实在看不出比几十块一件的好在哪里。所以我们就在里面瞎转悠,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心里扑通扑通乱跳,生怕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看中其中的一件,这样自己就得卖血了。
就在因为买不起好衣服而失恋了好几次以后,于是笋干得出了一个精辟的结论,这年头是鼓励包养女人的,因为现在的女人刚毕业工资低买不起好衣服,等买得起了却过了能穿的年龄。所以为了在年轻的时候穿好的衣服就只能傍大款。所以现在服装业的发展甚至其他商业的发展促进了“二奶业”的发展,这不是大多数正常人的世界。
那会儿我们都为笋干的精辟论断而赞叹。
所幸在过年里月月没提出要去买东西的要求,这使猴子感动不已。就在年后我与猴子为了他小说出版的事情而烦恼的时候,月月找到了我。那天我正在阳光别墅的阳台上发呆,她跑来对我说:“我记得以前我住对面别墅的时候,这个城市最大出版社的老板就经常来找那土地局局长,我与他也算认识。要不我们去找他问问。”
“认识?那不错啊,猴子写的东西相信质量没问题,就少个门路。”我一听月月的这个意见,顿时有了希望。
月月站在那里呵呵地笑,脸冻得通红,嘴里不时呵着热气,接着说:“那我们明天就去跑一趟吧?”
我走过去把门打开,说:“进来说,外面冷——这事要不要先问问猴子?”
月月走进了房间,把围巾搁在凳子上说:“我昨天一直在想,这事儿不能和他说,要是能说我昨晚上就说了。我觉得吧,他一定不想我去找那些人,可我们现在也没别的办法,他辛苦写的东西总得想办法给他出了。”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月月接着说:“就这么着吧,明儿个我们两人去,把这事全谈妥了再跟猴子说,那样比较好,行吧?”
我想想也对,猴子若是知道月月要为他出版书的事情去找人帮忙,准不让我们去,更何况那人与月月先前那局长认识。我背着手走了两圈说:“行,这事情就你决定吧,我听你的。”
穷人的荷尔蒙(3)
“明天我们一起去,然后你在门外等我,我进去谈。”月月说。
“我不和你一起去谈吗?”我感到有点疑惑,心想既然要我陪她去为什么又要我在门口等。
“只是……”月月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没什么,以前感觉那个出版商虽然很爽快,但是有点不正经。有你同去给我壮壮胆,只是——这事情还是要有我单独和他谈比较好。”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马上明白了月月的苦衷,继续问:“这合适吗?我有点担心。”
月月淡淡地笑了下说:“放心吧,你在门外就行,不会有事情的。我只是有点担心而已,可能是我多虑了。”
月月欲言又止的样子让我有点不忍,但又不能说什么,心想只能这样了,希望一切顺利。于是我对着月月点了点头。
看着月月开心地跑开,突然之间我开始有点羡慕猴子了。
很多时候人总是那么莫名其妙。猴子会在刚看到月月的时候爱上她,月月会放弃足以满足一个女人物质需求的一切去和猴子这个穷作家在一起。我会鬼使神差地跟着猴子去打那经理并且丢掉好端端的报社工作一起逃到这里。而一向滥情的笋干在这里痴痴等待女友的到来而没有另寻新欢。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斜靠着脑袋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干。也许人就是这么奇怪的东西,一个人可能为了突然的感觉去做某一件事情,而并不会考虑这么做是对还是错。或许这种叫做爱情、友情或者亲情的东西可以支配一个人一生。
而我们又不得不去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甚至人的一生都是在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记得在大学里,猴子由于文笔好,学校让他写一个剧本,一个反应学校帮助贫困生解决学费问题体现出学校有爱心的剧本。而我们知道,当时猴子自己的学费还没落实,并且学校下了最后的通牒,要是在学期末还不交清的话猴子就可以卷铺盖回去了。猴子硬着头皮写完那个剧本之后说:学校真他妈有爱心,有爱心啊。最后那个剧本为学校夺得了剧本比赛的第一名,而猴子在学期末勉强借到了钱交清了学费。
包括现在的我们知道,我们将要去做不愿意做的但是不得不做的事情了。
第二天我们在下午来到了那个出版商的住处。那天月月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把身材完美的勾勒出来,胸前是菱形的花纹,领子一直把自己的嘴巴遮住,发梢垂到胸前,下身是黑色的长裙,我不得不感叹女人是除了企鹅以外最不怕冷的动物。我愣愣地想,我以后的女朋友会是什么样子的呢?我希望她一定要有一头乌黑的长发,低头羞涩地微笑时发梢能盖住一半眼睛,若隐若现。喜欢穿毛衣,并且有着月光般温柔的身段以及白雪般高贵的气质。然而站到镜子前看看自己,又环视一下住的地方以及门口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我发现这样的姑娘似乎与我无缘。或者说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这样的姑娘,抑或是我根本不可能遇到。美丽的姑娘都坐在奔驰车里,隔着褐色的玻璃,我看不到她,她却看得到我,然后指着我对身边西装革履的男人说:瞧,这世界上的穷人就是这样,邋遢又没品位,闲着乱逛,真不知道他们活下去的理由。而高贵的姑娘呢?我想我不需要多漂亮的女朋友,但是需要高贵的,不爱钱的。但是这个世界上真有不爱钱的姑娘吗?或许有,神话传说里吧?我不知道。高贵的姑娘都坐在明亮的大厅里,对着钢琴,然后看着楼下玻璃窗外的我缩着手低着头溜过,我无法发现她,因为她在那么高的地方,她却清楚地看到我。她心里在想,我一定要努力练习,要不以后也会成为这么没涵养没地位的人。曾几何时我希望遇到一个甘于清贫的女孩,和我一起追求属于自己的理想。然而很多人都告诉我,一个女孩可能一时冲动愿意把爱情放在第一位,但是人终究是现实的,生活会让人越来越现实。我又看一眼月月,她的目光很快乐也很温柔。于是我又想,如果她算个特例的话,那么猴子是幸福的。
穷人的荷尔蒙(4)
我们像做贼似的趁猴子和笋干不在溜了出来,一直打车来到了市中心的一幢大楼前。我陪月月来到了13楼,她敲门进去,我便在楼梯口等候。
这个城市的浮华我是早就发现了,但是在这么高的地方俯瞰市区最繁华的街道还是第一次。我感叹,繁华是属于有钱人的,有钱人就能俯瞰,能看到匍匐着的人,以及一城的辉煌。这是个漂亮的北方商业城市。北方城市的大气与我出身的南方城市不一样,南方的城市大都很精致。仿佛南方的城市是一个年轻温柔的女子,那么北方的城市便是一个气壮山河的大汉。当然,上海是个例外。一直以来我是希望回到故里的。其实人都是这样,刚离家的时候都满怀憧憬地想去闯荡,想走得越远越好,等到成熟了,稳重了的时候却开始思念家乡。我不知道我算不算成熟了,但是我一直想家,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就开始想,我就后悔为什么在家的日子不好好珍惜。我家是江南的小镇,我喜欢江南那些河道纵横的小镇,以及小镇的宁静与安逸。看着十三层楼下如蚂蚁般来来回回的车子,漠然而立的高楼大厦的时候;我开始想家,想到心痛。一种熟悉的感觉蔓延开来,想家乡的早晨,甚至想每天清晨倒马桶的车子经过家门口时的那一阵喧哗。我感觉人总是在自我飘零,当许多岁月以后,我或许会想念现在的生活,如同现在的我想家,然而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感觉?当岁月轮回,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份想念又将成为悠远的没人提及的感触。人其实真的很脆弱。
楼下开门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路。我一看手表已经十一点半了,月月进去已经好一阵子了。我心里忐忑不安,想这会儿猴子的书应该有些眉目了吧?月月怎么还不出来呢?急躁和不安的感觉更加强烈了。我急匆匆地从楼梯口赶到那出版社大老板的门前,想凑过去听屋子里的动静。而正当我想把耳朵凑上去的时候,我听到了非常响亮和清脆的酒瓶子撞击破碎的声音。我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心想这是怎么了,没理由在里面摔酒瓶子玩啊。然而随即而来的男人痛苦的哀号声让我立即清醒过来,我意识到有事发生。于是用力推了推门,发现门是关着的,我也顾不得那么多,往后退了几步,用劲平生最大的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