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去踹门。幸好当年我是学校足球队的第一门将,一脚开球门球的绝活威震天下。那门“砰”地一声被踢开了,我一下子栽了进去。等我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我着时吃了一惊。我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抱着脑袋滚在地上哼唧,抱着脑袋的手已经被血染红,并且血沿着手臂往下滑着。在沙发的一角缩着因为惊恐而发抖的月月,她手里拿着半个碎了的酒瓶子,裙子已经被撕破。我马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过去想拉起月月就跑。她可能没反应过来,看到有人走近,立刻拿起半个酒瓶子对着我。我吓了一跳,说:“月月是我啊,没事了,我们走吧。”
她木讷的脸开始扭曲,忽然扔掉酒瓶子抱着我大哭起来。这时候轮到我手足无措了,一个流着血,一个又只会大哭,我该干什么呢。
地上那中年男子捂着头站了起来,说:“行啊,卢月,你拿瓶子砸老子?你可真是既做婊子又立牌坊啊。”
月月没有说话,一个劲儿地哭。那男的继续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干什么的,装什么烈女——我呸,打老子。你等着。”然后他边用毛巾捂着伤口,边去摸电话。我立刻意识到他要喊人了。急忙中也顾不得那么多,背起月月就跑。后面传来了那中年男人的咆哮声。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口气背着她连电梯都顾不得乘就奔下了13楼。然后钻进了一辆出租车。我这才想起她的裙子已经破了,一路冲来一定走光不少。于是脱下自己的衣服让她裹着。等忙完了这一切的时候我发现这出租车还没开动,司机正好奇地扭着头看着我们。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哥们你看什么呢?没见过人遭打劫啊?”
那司机又看了看我,一字一顿地说:“你还没告诉我去哪儿呢?我往哪里开来着?”
穷人的荷尔蒙(5)
“艺术学院大门口。”我继续上气不接下气的说,现在在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要快点把月月送到猴子身边,然后我才能真正喘上一口气。
“去书店吗?”回过神来的月月问。
“嗯。”我摊了摊手,表示别无选择。月月不做声了,用力咬了咬嘴唇,把头扭向窗外。
车子在行驶中我的心才渐渐开始平静。一切对我来说都来得太突然,突然之间发生的一切让我都来不及去做出反应。我大概可以想象得到事情的经过。月月向那出版社的老板提出给猴子出书的事情,而那老板凭着对月月过去的了解,便认为她就是那种女子,更加上月月有求于他,他便估计能轻而易举地达到自己的目的。我终于明白月月在去之前的忧虑不是多余的。但是我不知道既然如此那她为什么还要执意去谈出版的事情呢?难道是因为对猴子的爱?这一切月月都能想到,但是她终究还是决定去试一试。我无奈地透过反光镜看着她,我始终不明白在这个女孩子心中究竟有什么样的勇气让她去为心爱的人冒险。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肩膀不停地颤抖,还没有从余悸中恢复过来。
我缓缓地掏出一支烟,然后又缓缓地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无论曾经怎么样,现在怎么样,未来怎么样,谁都有自己的尊严,谁都有自己的爱,谁都有自己的理想。我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我一直以来都思考着这个世界里所谓上流社会和下流社会的人的区别,一直在思考所谓穷人和有钱人的区别,一直思考着小偷、二奶、混混、妓女和一般人的区别。然后我无奈地发现其实没有区别。而现在,我终于为一个人而折服,终于开始真正地去钦佩一个人了。
我转过头来想逗她开心,便说:“月月啊,你知道不,你刚才砸的可是一瓶好酒啊。正宗法国白葡萄酒,十九世纪巴黎酿造的。”
月月转过来对我笑了笑。她的脸色依旧很苍白,微微翘起的嘴角有着些许无奈,眼神异常深沉,仿佛有许多许多的话要说,却又无法开口。
这时候我开始沉默。
猴子在惊讶与愤怒中听完了我的讲解。然后走过来深深地拥抱了一下我。我刚想开口对他说,猴子呀你气糊涂了,抱错人了。猴子在我耳边说:谢谢。这是我和猴子做兄弟那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和我说谢谢。我愣在那里。然后猴子缓缓走开,又去把月月抱在怀里。接着她便拉着月月往外走。
笋干在边上叫到:“你们去哪儿?”
猴子回过头来看了看我们说:“先回家。”
笋干“哦”了一声。我接着指了指月月代替裙子裹着的衣服说:“猴子啊,你晚上把我这衣服带来,要不我得冻死。”
月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猴子对我说:“冻死活该。怕冷晚上你就别回来了。”
猴子走了以后笋干开始来询问我刚才的具体情况。我坐下来,然后把笋干放在桌子上的茶一饮而尽,抬起头来发现书店里好多人都直愣愣地看着我。我冲他们吼:看什么看?我刚才被打劫了。他们连忙把头低下,装作很认真的看书的样子。笋干凑了上来,问:“到底怎么回事儿?你们跑那么匆忙做什么?月月的裙子怎么破了?你对她耍流氓?”
我瞪了她一眼道:“我对你耍流氓你信不?爷爷的,她被人家耍流氓,我拉她跑了出来。”
“真的?”笋干瞪大了眼睛,然后叫了起来:“妈的谁干的?老子去废了他。”
这时候书店里的人被笋干这么一叫都吓了一跳,他们不知道笋干要废了谁,都本能地去护住下三路。
我抬起头来冲他们挥挥手:“没事,你们看你们的书。”然后又悄悄地对笋干说:“这事情说来话长,我慢慢和你说。”
笋干知道整个事情经过以后已经没那么激动了,也坐着开始叹气:“人哪,就是这样。尤其是那些个有权力有钱的人。”
我看了一眼笋干,把杯子递给他。他往嘴边送,发现是空的,又摆到了桌子上。然后接着说:“你知道不?我爸是个大学教授。”
穷人的荷尔蒙(6)
我点点头,心想这关月月什么事儿,这是哪儿跟哪儿的事呀。我担心月月没事笋干反而受刺激了。
他继续说:“我爸那会儿写了个学术作品,想去出版。你也知道,现在垃圾东西人家都爱看,出版社也乐意出,学术的东西没人买,自然也没人肯出。所以我爸就去求出版社的人。”
我终于明白笋干要表达什么了。我把倒好水的茶杯递给他,他凑到唇边沾了一下,发现有点烫,又搁到了桌子上:“一个学者、文化人去求一个官、商人,这个世界真他妈变态。”笋干骂道,“根本就没有真的作家、学者生存的空间了——我爸那会儿还是没人肯出他的书,非要他自己掏钱。你不是不知道,自己掏钱能发行多少?更何况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啊——现在我爸瘫床上了,书还是没有出,这就是我们的学者。妈的。”
笋干顾不得烫,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
我坐在边上第一次听笋干谈起他的家里。我知道笋干有个当教授的爸爸,但是我不知道他的生活中还有这样的事情。现在教授出个学术作品要自掏腰包,甚至去求官,求商人,去乞讨;然而市井小说,垃圾文字的出版却是那么简单,明目张胆,并且被包装被炒作,作者也被冠之以众多的头衔。我开始叹息,我们的文学在哪里,我们真的作家在哪里?然而学术的,文化的,历史的,一切存在着的真正的文学,才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根基啊,无法也不可以去割断的血脉。而我们又能做什么?除了叹息还是叹息。
望着满书店的垃圾文字小说,花里胡哨的包装,我想,其实笋干是为了生计在装疯卖傻,他应该也流着和他父亲一样的血。
晚上猴子掏钱约我们去吃大餐,说是给月月压惊。已是年后了,北方的天气依然是那么冷。猴子来书店找我和笋干去吃饭,顺便帮我把衣服带来了。我笑着接了过来,看到月月站在后面,穿着厚厚的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猴子对笋干说:把门窗都关紧点,这天看着要下雪。
果然门口的天空黑压压的,学校正值放假,所以这里很少有人走动。我们四个走了一段路,然后打车去最繁华的广场。坐在车里的时候,天真的开始下雪了,雪花很大,铺天盖地地卷过来。还记得刚和猴子来这个城市的时候,我们看到冬天的雪就像触电般的兴奋,而如今却已习惯。我又想起圣诞节的时候,广场的雪地上那一连串的脚印,以及火锅店的玻璃窗上那幸福的笑脸。我们四个肩并肩走着,无比朝气。我在心里琢磨着接下去的日子该干什么。猴子小说的出版转眼成了泡影,而我却连泡影都没成。当初对未来充满信心,所以选择了当文人,而如今感到这世界妈的完蛋了,所以就更加要当文人了。
晚上回来的时候笋干很幸福地跟我们说,明天他女朋友就要来了。为此我做了一晚上的思想准备。因为鉴于对笋干大学阶段开始的审美能力的不信任,我料想他那所谓的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女朋友一定会给我们意想不到的喜剧般的惊喜。
第二天一早笋干就把我们都叫醒了。我起来后发现笋干今天打扮得特光鲜。这使我想起了大学那会儿笋干的约会。他每次约会之前都会从我们的衣柜里面找衣服,等选到了中意的衣服之后就趴到了水池边上。起初我心里特感动,心想大清早的笋干就帮兄弟们洗衣服,真他妈够意思。接着我看到笋干打开水龙头,然后把手伸过去接水,再把手往头上抹。我立刻恍然大悟他是在打扮。等头上抹得差不多了他就拿出镜子,把头发分得线条细致。每当笋干把头弄得水光闪亮细致分明的时候,只要有路过的同学都会说:“笋干,约会呢?”这时候笋干都会很幸福地笑。
而有一次我看到了扫楼梯的大妈,我们从她身边经过,她看到了笋干的头,然后喃喃自语地说:“哦,原来今天星期六了。”
我们四个人来到书店的时候才上午8点。一路上猴子嘴里喋喋不休地说,学校还放着寒假,赶这么急做什么呀。笋干则是莫名兴奋。到了书店后我们开始打扫卫生,并且按照约定今天一天我们都得管笋干叫老板。等一切打扫干净后笋干靠着桌子开始焦急地等待。等待是辛苦的也是幸福的。我记得大学时候我有一次为了等一个喜欢的女孩子放学,在6月的太阳底下整整等了1个多小时,然后在见到那女孩后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我们去哪里吃饭。我记得那女孩子说:我和同学约好了一起吃饭的,改天再联系你吧,拜拜。这是我最后一次去等那女孩子,时至今日我已经渐渐淡忘她的名字了,甚至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但是我记得我这么等过一个人。所以笋干的心情我完全了解。但是我终究没有怎么深刻地去爱过一个人,所以爱情这东西对我来说始终深刻不起来。对故事里变蝴蝶什么的更加不了解。自己喜欢过的女孩子最终和别的男孩子走在一起,我见到了也没有感到多少的难受。猴子总是和我说你小子是性冷淡。然后我很惶恐地问猴子这咋办好。猴子盯着我看了半天缓缓地说:没什么不好的,省了不少麻烦。
穷人的荷尔蒙(7)
但是每次看到漂亮姑娘我还是会想入非非,还是会激动不已,于是我知道我不冷淡,只是没有遇到特别合适的而已。所以几年里谈了好几个吹了好几个,到头来我发现还是单身一个人。
随着笋干头上的水渐渐干掉,时间也一点点流逝。在此期间笋干去了三次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依旧雄风如昔。我知道他在里面补过水了。然而几经折腾他的头发已经跟丝瓜似的软软地耷下来了。我不忍心看下去,于是拍拍笋干的肩膀说:“哥们洗个头吧,别再这么糟蹋下去了,都萎了。”
到了中午的时候门口终于有了动静,我们都挤到了门口。笋干很兴奋地挤出人群,站到了最前面。我们看到了一辆黑色的宝马车缓缓停靠在书店门口。我们都露出万分惊讶与羡慕的表情看着笋干。笋干同样用万分惊讶但并不羡慕的表情看着我们。车子门打开了,下来一个女子。她染着酒红色的头发,脸上虽然涂了厚厚的脂粉但是掩饰不了天生的靓丽,身上穿着名贵的貂皮大衣。我心里马上对笋干的审美能力刮目相看,心想这小子的眼光总算正常起来了。在我印象当中这么打扮的漂亮姑娘不是在建国宾馆和平饭店才能见到就是在百老汇门口溜达的。
那女子走到前面,笋干万分窘迫地上去接她的包。她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这时候笋干第三次上水的头发又开始干了。那女子终于开口了:“笋干我这次来是有事情和你说呢。下礼拜我就要结婚了,婚礼在巴黎举行。一直没和你说是因为怕你伤心,但是我想总要和你说的。所以今天专程来找你。”
那女子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然后是一阵非常尴尬的突如其来的沉默。我倒吸了一口冷气,猴子和月月面面相觑。笋干一时半会儿还愣在那里没反应过来,良久才结结巴巴地说:“小……小丽,你……开……开什么玩笑?”
那女子又说:“笋干,以前我们都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