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孙大娘可不像个寻常的大娘。我有一次夜里醒来，看见她悄悄地出了门去，穿着夜行衣，一点声音都没有，好像是一个影子一样。”

跟赵象在一起的人，自然不是寻常人，一定是些神秘的侠客，半夜去杀富济贫，或者复仇。

“在广化坊住的时候，有时候象哥哥会忽然不见了，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他也不告诉我，我问他，他只是笑笑，说我还太小，等我长大了，剑术练好了，就会带着我一起去，我在想，象哥哥一定去干什么危险的事情了，所以瞒着我，不让我知道。再过几年，我再长大些，武艺再精进些，我就跟着象哥哥一起，四海为家，行侠仗义，杀富济贫。”玉儿脸上露出崇拜的样子，无限神往。

我不禁微笑了，玉儿把漂泊不定的生活说得真洒脱，这应该是赵象的影响。

“有一次，象哥哥两天没回来，回来后还带了两个人，一个葛哥哥，一个红姐姐，长得都漂亮极了，不过刚进门的时候可不漂亮，他们浑身湿漉漉的，还受了伤，分不清身上淌的是水还是血。连东西都没好好收拾，象哥哥就一把拉了我，跟那哥哥姐姐一起，连夜跃过城墙，跑出长安城。”玉儿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这是行刺的那一次，他们一定是从太液池潜水到小池，然后从地道中逃离了大明宫，在逃离的过程中，一定还受到了追杀，所幸三人都没事。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二章(2)

“后来呢。”我问。

“我们四人纵马狂奔，一直到了洛阳城外的一个村子里才停下来，我们就在那儿过了一个多月，葛哥哥和红姐姐养好了伤就马上告别了，说要即刻去找什么黄大哥。”玉儿惋惜地说，“我不知道黄大哥是谁，不过我知道一定也是像葛哥哥和红姐姐这样的好人，武艺高强，行侠仗义。他们走的时候，我差一点就哭了，我真舍不得他们，步姐姐，你要是见过他们，也一定喜欢他们的。”

我微微闭上眼睛，想起外表斯文白净内心刚硬的葛从周，还有娇媚可人天真烂漫的红霞，道，“一定会的，玉儿喜欢的人，步姐姐一定也一样喜欢。”

“步姐姐，你累了么。几天前的夜里，象哥哥把你抱回来的时候，我吓得哭了起来，你全身都是血，简直像是从什么血池子里捞出来的一样！又像上次一样，我们连夜跑出长安，一直跑到这儿来，这小竹楼是象哥哥不久前做的，很漂亮是吧，很多天以前，象哥哥好像知道你要来一样，专门给你做的小竹楼呢。”玉儿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道，“对了，步姐姐，你好生躺着，我出去看看象哥哥回来没有。”她扶我躺下，便像只蝴蝶一样，拿了青瓷碗，轻盈地飞了出去。

我一时心乱如麻，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魏王已经死了，我要跟他一起死，却被赵象救了下来，若我还执意要死，如何对得起象哥哥。何况，在这世上，我并非无牵无挂，我牵挂的人还很多，象哥哥、玉儿、非云、非雾、红霞、葛从周，还有那个神秘的身上有我的手帕的男人。

想着想着，我便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魏王忽然走进来，站在门口，对我疏离地微笑，“非烟，你一场好睡，我来了好几回，你都在昏睡，现在可好了，辞了你，我才能好好上路。”

我张了张嘴，没有声音，我想伸手，却发现自己压根不能动弹，像被无形的绳索绑在了床上一样，我只能看着他，可是我怎么也看不清楚他的模样，他好像只不过是由无数光点凝聚而成的影子，闪闪烁烁的，很亮，却看不清楚。

“把大明宫当成一场大梦吧。”魏王说罢，影子的光芒慢慢变暗。

别走，别走！我心中呼喊着，可是说不出话来，我只是用眼睛祈求着他，可是光点依然在变暗下去，忽然间散了，无数光点成了一片流沙，还没看清就已消失在空中。

我全身一震，猛然大声喊起来，“王爷——”

“烟儿，醒醒。”一个温柔的声音飘进我的耳中，我倏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满眼是泪，眼前一盏烛台，烛光明灭，在我眼里，却是模糊的一团光影，我茫然地把视线投向坐在我身边的人。

“象哥哥。”我像是在呓语似的。

赵象握着我的手，怜悯地看着我，“烟儿，别害怕，有我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了，我再也不让别人欺负你了。”

“象哥哥。”我反复地叫着他，声音哽咽。十年前，他也这么说过，十年前，多么遥远的回忆啊，十年，能把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我也早就不是那个垂髫少女，言笑晏晏的烟儿了。

“忘记以前的一切，烟儿，重新开始。”赵象用令人心碎的眼神看着我。

忘却，我能忘却所有吗？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三章(1)

过了几天，我能下床了，玉儿给我梳了一下头发，也不绾起来，便扶着我，走出房间，房间外是一个可爱的地方，四面只有用竹子做的低矮的栏杆，地上放着一张竹子编就的桌子，几把藤椅，桌子上依然用大竹筒插了一大束紫丁香，不但是桌子上插着紫丁香，四面的栏杆上的竹子上都插满了紫丁香和桂花。两种花香郁沉沉的，仿佛与空气一道酿成了芬芳的酒，在缓缓地流动。已经是八月初八了，离开大明宫已经半个多月了，可是大明宫离我那么远，好像是月宫一样遥远。

我手里握着九鸾钗，我身上的首饰已经丢得差不多了，这只九鸾钗却依然陪着我，我也一刻不能让它离身，仿佛只有抓住九鸾钗，才能抓住往事，才能告诉自己，这两年来，我不是在做一场缥缈的梦！我走到栏杆前，向四周一望，都是深绿的山，只有一道细如羊肠的小路沿着东面的两座山中间蜿蜒而出，原来这竹楼是在一个山谷之中，但闻得到处是唧啾的鸟鸣声，凉爽的山风吹过来，拂乱了鬓发，把花香搅得更浓了。

“步姐姐，你看，那边来了两个人。”玉儿向小路远处一指。

可不是么，两个人越走越近，渐渐地能看清他们的衣着了，光鲜的绸缎衣衫，真奇怪，山里怎么会有这样打扮的人出现呢。

玉儿按住腰间的剑，对我说，“象哥哥不在家，我过去看看。”

可没等玉儿走下楼，我只觉得眼睛一花，那两个衣着光鲜的人就站在楼前了。

玉儿拔出剑，上前护住我，喝道，“什么人！”

我看见那两人一振衣袖，如两只大鹏一样，向上直飞起来，跃过竹栏杆，飘然落在我的跟前，两个人均目光炯炯地盯了我一眼，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男人笑道，“两个月前，这山中似乎并没有这座漂亮的小竹楼啊。”

玉儿盯着他，“快离开这里，不然，我手中的剑可是不认人的！”

中年男人一哂，“小姑娘，年纪轻轻的，说话可别说得这么狠。”

玉儿怒道，“你们随随便便就闯入别人的家里，反而说我说话狠。快走！”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另一个年轻一点的男人，这男人满脸冷漠之色，他看也不看玉儿一眼，袖子微微一荡，玉儿的剑居然寒光闪闪地到了他的手中。

“你——”玉儿大惊失色，她嘴里道，“要是我象哥哥在，你们——”

年轻男人脸色一凛，“你说的可是赵象！”

“你既然知道我象哥哥的厉害，还不快点还我剑，然后滚出去！”玉儿有点洋洋自得地说。

我只听见一股衣袂的轻响，人忽然就到了年轻男人的臂弯里，一看，玉儿也正在那个中年男人的手臂里挣扎。

“赵象在哪里？”年轻男人冷冷地问我。

我冷不防被他这么一抓，身子一阵发虚，直溜下去，脸上一阵麻凉，是血色疾退的感觉。我看着他的眼睛，不说话，也不动。

那年轻男人转过头去，不看我，手臂的力量却更紧了。

“你们要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么！”玉儿娇叱道。

“你只要告别我们，赵象在哪里就可以了。”中年男人的声音依然还很和气。

“放下她们。”我听到了赵象沉厚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两个男人挟着我和玉儿，急转过来，面对着赵象，愣了愣，中年男人嘿嘿地笑了一下，“果然高手。”

“你们走吧。”赵象淡淡地说。

让我迷惑的是，两个男人铁青着脸，真的照着赵象所说的话去做，把我和玉儿放开，然后猛然一窜，掠过栏杆，窜了下去，一会就消失在蜿蜒的小路的尽头。

我抬起头，看着赵象。

玉儿拍手道，“我明白了，象哥哥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们身后，而他们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已经输了一筹了，如果象哥哥要偷袭他们，易如反掌，可象哥哥放过了他们，所以，他们自知绝不是对手，就逃走了，是也不是？象哥哥，那为什么不杀掉他们？”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三章(2)

赵象对我们笑笑，我看到了他的笑容后面的忧虑，我问他，“象哥哥，我们是不是马上要离开这里。”

赵象点点头，“我们立即走。”他话一说完，便把我抱了起来，轻飘飘地跃下竹楼，玉儿也随之跃下，竹楼下面几声马嘶，仿佛知道了它们的主人要离开似的。

我和赵象哥哥合骑一匹棕红色的高头大马，玉儿骑的是一匹小白马。

两匹马向谷口飞去，两座山相峙而出，像两把刀刃一般，我们从刀刃间滑了过去，我有一种感觉，只要我们有一点点迟疑，这两把刀刃就会相对砍出，把我们砍成两半。

出了谷口，竟然是一片平坦的开阔地，草长得很茂盛，深绿色的海，波涛翻涌。我坐在赵象的面前，其实他是一手执缰，一手把我抱在怀里。尽管耳边的风呼呼地吹着，我还是从中分辨出赵象温热的呼吸，一股一股地，拂着我鬓边凌乱的头发，我的头发在风中飞成一面丝织的旌旗，猎猎地飘着。

一刹那，我有一种错觉，赵象就是魏王，再过一会，他就会低下头来，隔着轻纱面巾辗转地吻我。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可是我立刻意识到，魏王，他已经死了，永远也不可能这么抱着我在马上飞到天涯海角，飞到天荒地老。

忽然，赵象把我一搡，接着，他从后面向我压了过来，我听到在我们上空，破空响起两声轻微的咝咝声。

暗器，我心里惊叫一声。

赵象忽然勒住马，这马真是好马，立刻停了下来，与此同时，几条浑身黑色的人影从草中无声蹿起来，从四面向我们逼近。

“想跑？把东西留下来！”为首的一个黑瘦汉子声音很低沉，震得我耳朵嗡嗡直响。

东西，什么东西，赵象拿了人家东西了么？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满不在乎地把好看的嘴角一挑，对那伙人笑笑，“有本事你们来拿，没本事趁早让开，让赵爷过去。”

“这么说，东西真的在你身上了。”黑瘦汉子道。

“我说不在，你们也不相信啊。”赵象呵呵一笑。

玉儿拔出剑来，策着小白马，向那伙人冲了过去，一边冲过去一边骂道，“红口白牙地诬赖人！”瞬间，刀剑的叮当声混成一片。

玉儿一身水红色衣服，像只红蝴蝶般在众黑影中往来穿梭。

“你伏下，紧紧抱住马脖子，别放手。”赵象刚一说完，我就感觉马像闪电一样，朝黑衣人冲去。一道寒光像是从赵象的手中长出来一样，向外晃出一道光晕，只听见几声惨叫，几个黑衣人身上就喷出血来，像被割下的草一样，倒在地上。我闻到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被浸在血池子里一样。上次在宫中，因为是晚上，看不真切，现在可是大白天，血是怎么溅出来的，人是怎么倒下去的，看得一清二楚，我不由得胃中一阵痉挛，险些要吐出来。

“烟儿，你闭上眼睛吧。”赵象好像知道我此刻的感觉一样，道。

我连忙闭上眼睛。只管抱紧马脖子，不再管生死，任由自己像在空中被抛来抛去一般，刀剑刺耳的声音在头上飞来飞去。

忽然，听到玉儿一声惊呼，我睁开眼睛，只见玉儿被那黑瘦汉子抓在手上，像被抓住的红蝶，正扑扇着翅膀，对赵象大叫，“象哥哥，他们会杀我的，不要管我，快走！”

赵象犹豫了一下，远远地有马蹄声传来。玉儿催促，“步姐姐身上有伤，他们的人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玉儿——”我忽然叫起来。

赵象手中剑光闪烁，向黑瘦汉子和他身边的两个黑衣人一阵急攻，杀开一条血路，驱马向东而去。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四章(1)

一阵疾奔，毕竟是一匹马驮着两个人，跑了一会，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已经隐隐地听到了呼喝声。

越过那片草地，进入了一条两边排列着高大的树木的小径，我胸口的伤因为颠簸而疼起来，我咬牙忍住，可仍然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