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他的东西也是对他的恩惠一样,我有些不安,似乎我认识的男人都喜欢送东西给我,这里面有不对劲的地方,到底哪里不对劲,我也觉得有些茫然。
晚上,我在房中弹起了《水调歌头》,白天我可以说是答应了弹给葛从周听,我不可能单独对着他弹,因为我觉得,以后我只能单独对黄巢弹,因此用这个折中的办法,让葛从周听到这曲曾经在他抱着必死的决心一心去救父时安慰过他的曲子。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十七章(2)
清越的乐曲散在夜空中,不知道在茫茫暗夜中,有多少人在凝神聆听。
被我言中了,这个春天真不是个平常的春天,大唐的命运真的要发生变化了。在长垣,被逼得走投无路的百姓终于暴怒了,在王仙芝登高振臂一呼下,云集而起,纷纷扔下他们拿惯了的锄头和犁耙,拿起了刀剑长矛,爆发了起义。
我是在黄巢的书房外得知这件事的,我听到了黄存的声音,慷慨激昂,可以想象他攥着手挥舞的样子,“黄大哥,王大哥终于起事了,天补平均大将军兼海内诸豪都统,真是大快人心,黄大哥,时机成熟了!我们也揭竿而起吧!”
“王将军已经率部将尚君长等人攻破了濮州和曹州,前来镇压的朝廷官军一触即溃!百姓纷纷加入大军,不过几天工夫,王将军的队伍已经壮大了数倍,有几万人之众。所到之处,开仓放粮,天下百姓奔走相告,欢欣鼓舞。黄大哥,我们还等什么!”这是葛从周的声音,还是温文尔雅,但掩不住万丈的豪气。
我的心跳了起来,差点惊叫起来,果然,他们要造反!我虽然一直这么猜测,可是一旦证实,还是禁不住震惊了,一瞬间,我又想起了大明宫,皇上,还有魏王,甚至想起了安化公主,皇后,小皇帝,还有一些很久没想过的人,郭淑妃,韦保衡,还有别的后妃们,我仿佛看到了他们的悲惨下场,看到了在大厦倾倒末日来临时他们的惊惶失措,如果我不认识这些人,也许造反这个词在我的心中,不会激发这么大的波浪。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红霞的声音在我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她欣喜若狂的表情,对了,她一定跟朝廷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不然那一次她也不会冒着极大的危险,跟葛从周一起,跑到皇宫去刺杀皇上。
“非烟,红霞,你们也进来吧。”黄巢忽然叫道。
我和红霞对视一眼,轻轻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林言的目光落在红霞身上,其他人的目光都落在我的身上,黄存、黄揆和黄思邺都是第一次见到我,他们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仿佛白天见了鬼一样。我知道,在乡下到处是蓬头垢面的女人,就算是财主家的小姐,也只不过是花红柳绿的一堆庸俗脂粉罢了,除了他们已经熟识了的红霞,确实找不出像我这样的女人,我知道是自己的柔弱和美丽令他们震惊了。
“红霞应该知道我们要做的事,非烟,你也听到了吧。”黄巢的目光掠过我的脸,有奇怪的抱歉的意味,我不知道他抱歉的是一直瞒着我,还是抱歉要造大唐的反。
我点点头,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安静地听他们讨论起事的细节,如何联络各个头领,以什么作为标志,口号是什么,每个人的职务,首先攻打什么地方,等等。
我有奇怪的不真实感,觉得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推翻朝廷,这种想法简直匪夷所思,可确确实实,坐在我面前的这几个人,正在密谋着推翻大唐。
大唐,曾经辉煌的大唐,就要退出历史舞台了么,在我爱着的男人手里?
我觉得迷惘,我曾经爱过的魏王,一心想恢复大唐盛世的荣光,结果在宫廷骤变中喋血而死,我现在爱着的黄巢,却要亲手毁掉大唐。
老天,你给我安排的,是怎么样的命运!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十八章(1)
他们都离开了书房,去分头准备了。书房里只剩下我和黄巢。
“决定了?”我轻声问道。
“早就等着这一天了。”黄巢的目光一闪,深邃的眼睛里透出坚定的光。
“血会流成河的。”我说。
“大唐腐朽到了极点,应该让血来清洗一下了。”他踱到书桌边,桌子上有刚磨出来的墨水,是刚才他们写纲领和名单用的。
黄巢提起笔,在一张白纸上疾挥,墨水酣淋,他写了几句话,我低头一看,是一首诗:
待到秋后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
满城尽戴黄金甲!
“长安。”我有点像呓语一般地说出这两个字。
“是的,长安!”黄巢的脸上出现了一片光辉,向往的光辉,理想的光辉,势在必得的光辉。
我拿出那方手绢,看着上面的另一首诗:
飒飒西风满院栽,
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
报与桃花一处开。
这两首诗里的豪阔坚强,傲世独立,凌厉不羁,充满了男人的勃勃雄心和残酷杀气,激荡不已的反叛和仇恨,对极权令人生畏的欲望,推倒一切、重整天下、凌驾万物的王者志向令人热血沸腾。
我却读出了他对长安的强烈渴望,读到他无边无际的野心,读到他冲天凌云之志,那代表着皇权,代表着大唐,富庶繁华的长安是他的目标,是他理想的彼岸!
“长安是你的目标。”我看着他的脸,这是一张男人雄心万丈而又沉静的脸。
长安,这座大唐的政权中心,气势宏博的大都会,熙熙攘攘的人群,整整齐齐的建筑,高楼林立,繁华富庶。各国使臣曾经沿着如同广场一样宽广的朱雀大街前往大明宫朝觐大唐皇帝,带着恭敬和震憾羡慕着大唐无与伦比的强盛国力,王维曾在诗中尽情渲染道:“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君临万邦,何等气势!长安,多少人梦想的都市!
“长安的背后是天下。”他说。
天下,不是只有天子才能拥有的么?我看着他的脸,霸气纵横,我的心里叹息,男人,对至高无上的权势的渴望,对江山的渴望,是我所不能理解的。
黄巢握住我的双肩,好像是许诺一般地说,“非烟,我要让你重新住进大明宫,以主人的身份,大明宫会是你的!”
大明宫,我的!听起来像是神话。
可是,我并不喜欢大明宫,虽然它美丽、堂皇,令天下所有的女人无限向往,可它归根到底,只是一座巍峨的牢房而已。我所向往的,是跟着我爱的人,仗剑天涯,或者耕织乡间,而不是成为一座美丽的宫殿中所爱的人身边无数的女人之中的一个,即使是最受宠的一个。
我没有说出来,建功立业,男儿生存的意义所在,我应该支持他,不管结果如何。我轻轻依在他的怀中,这个宽厚温暖的怀抱,是我最后的归宿吗?
黄巢终于行动起来了。
不知道哪里冒出来这么多人,好像黄巢凭空变出来的一样,有好几千人,这些追随着他的人,站在村外的一片空地上,正北的方向早就搭起了一个台子,台子上飘着一面大旗,金黄的颜色,一个大红色的“黄”字淋淋漓漓地浮在黄底子上,好像是用血挥就的字。
黄巢站在台子上,身后站着黄存、黄揆、黄思邺、林言、孟楷和葛从周。
我没有出去,我只是站在院子的门口,远远地看着他们,听不清楚站在台上的黄巢挥动着手臂在说些什么,但那种热烈悲壮的气氛感染了我,我的心里生出一种极大的自豪来,上面站着的,是我喜欢的男人,周围的几千条血性汉子响应着他,心甘情愿地要跟着他出生入死,征战南北。
我遥遥地看见黄巢说完了话,台下的人纷纷拿出一条黄色的布条往腰间一扎,虽然他们的衣衫各异,人也参差不齐,可这条黄布醒目地扎在腰间,便得到了一种奇异的统一。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十八章(2)
几千人,举起了各式各样的武器,有刀,有枪,有棍,有剑,还有一些别的奇形怪状的武器,他们的吼叫和欢呼声排山倒海般地响彻村庄的上空,很快,这声音会响彻整个大唐的上空。
我走进院子,院子里空无一人,红霞此时肯定站在造反队伍最前面的一列,兴奋地跟着众人欢呼。我忽然觉得有些落寞,也许,我并不希望黄巢真的响应王仙芝,成为造反的将领,也许,我私下里只是希望我能跟着他平平安安地过着日子,不计较无名无分,再苦也无所谓。但是,我绝不会阻止他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根本无法阻止。
大唐气数将尽,这是我在大明宫就感觉到了,只是没想到,我出了宫,会跟亲手断送大唐气数的人在一起,做他最亲密的伴侣,将亲眼看着大唐是如何覆灭的。
一切皆有定数。谁也勉强不了,老天也不能。
我站在柳树下,春天已经快结束了,柳树深绿一片,柳枝柔长,夏天悄然来临,无论世事如何变幻,四季依然按着它们的轮回,用不紧不慢的脚步走过来,又走过去,谁也阻止不了花木抽芽长叶,开花结果。
谁也阻止不了大唐的毁灭,那些所有的辉煌,终将成繁华一梦。
真正的血雨腥风降临了。
我将如何去迎接,大唐如何去迎接?
待到秋后九月八,
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
满城尽戴黄金甲!
听起来是多么壮丽光明的场面。
步非烟传奇之黄金甲第十九章(1)
我第一次见识了战争的残酷。
黄巢带领着几千人开始攻城陷池,第一个目标就是冤句城,面对浩浩荡荡的起义军,冤句城守城的官兵措手不及,很多人甚至来不及亮出武器,便被义军杀死,血在飞溅,人头在地上滚着,断肢如被斩下的树枝,飞起,落地。
我不顾黄巢的反对,也要上阵,我并不喜欢打仗,我其实很害怕,可我不想躲在后面,每天提心吊胆地等着他的消息,我无法忍受那种煎熬,我要跟他在一起,即使是死,也要死在他面前,死在他怀里,如果是他先死,我也要看着他死在我怀里。
我身穿劲装,头发紧紧地挽成一个小而结实的发髻,像个男人一样的打扮,仗剑随着黄巢一起厮杀。温热的血溅在身上,我只是在战场中躲闪,不敢举剑杀任何一个人,在没有练武时,我曾经有过杀自己的勇气,现在练了一身武艺,我却没有杀别人的勇气。
我必须小心地躲避着冲向我的敌人和他们明晃晃的刀剑,只要稍有疏忽,我的小命就休矣。我忍着强烈的呕吐欲望,任那些鲜血和断肢往我身上飞来。
敌人却没有因为我不动手杀人而轻饶过我,不断地有人向我袭击,我的身上已经被刺伤了好几处,我不觉得多痛,只是分不清哪些血是我的,哪些血是溅到身上的,我觉得有些像在做噩梦。
忽然,一把剑斜着向我刺来,我飞快地举剑格挡,身后却有冷风袭来,我若回身一剑,就能把后面的敌人杀死,可我还是不想杀人,便向前一跃,欲躲过这一剑。
敌人却不容我逃避,冷风依然袭来,前面的一个敌人又举刀砍来,我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
想不到首战我就要死在战场上,我闭上眼睛。
只听见哧的一声,我睁眼一看,前面的敌人已经倒在地上,头早已经不见了,葛从周掠过我身边,向我身后一剑,一股鲜血溅在我的背上。不用回头,我都知道,后面的敌人也被葛从周杀死。
“非烟,在战场上,不能躲,只能杀!”葛从周对我大声喝道,手起剑落,又杀了一个袭向他的人。
不能躲,只能杀!我不能这样就死了!我不杀别人,别人就要杀我!
心念未已,一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的兵士向我奔来,手中的一把刀已经砍至我的胸前,我来不及多想,往旁边一闪,手中剑挺出,只听见哧的一声轻响,剑的那一端有轻微的柔软的阻力传送至我的手腕,这阻力只是微弱地阻挡了一下我的剑,剑尖就立刻破皮而入,我看见我的剑深深地刺入了那个兵士的胸部,他抬起年轻的还有些稚气的脸看了我一眼,好像是毫无表情,又好像是哀求,我的心狂跳起来,手一撤,剑随着手拔出,一股热热的血飙出来,溅在我的手腕上,我觉得这些血似乎长着嘴巴,狠狠地咬着我的手腕。年轻的兵士脸色瞬间苍白,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喊出来,就软软地倒了下去,抽搐了一下,就不动了,很快地,被进攻的义军踩在脚下。
我杀人了!
我大骇,觉得自己的血迅速地从脚底下流出,被大地吸干,我成了一个纸人,干干的,轻飘飘的,冰凉冰凉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杀人了!那个被我杀的人,还那么年轻,如果我们不是在战场上见,他应该喊我一声姐姐!
“步姐姐!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