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啊?现在连流行歌曲都大唱三国和中国话,像周杰伦啊,还有s.h.e.,是不是意味着中国文化正在或即将统帅全球?反过来说,是不是说明中国人面临着信心危机,需要借古人以服天下?用不着这么小题大做,不就是唱唱歌、穿穿衣服嘛!既不意味着中华民族文化的伟大复兴,也不意味着中国文化走向衰亡。
于丹
其实我很认同易老师这种心态,我把这种心态叫做“不较劲心态”,我觉得今天我们这个社会有很多东西过于较劲,但是较劲之后,就会适得其反。有个词叫“局限”,什么叫局限,有局才有限。我们老是人为地做一个很小的局,然后为其所限,那就是自己跟自己较劲。其实在个人生活中,我更喜欢庄子,我觉得我们不要过分地攻伐异端,不要过分地把一种庄严肃穆的东西变成我们的主旋律。“无为而治”,有时候可以从无为达到无不为。我觉得一个人生命的成长,不能揠苗助长,要尊重人的性情;文化形态的局面也不要刻意去修建,一定要用什么去打败什么,用什么去取代什么,就以一种审美的方式去看待,顺其自然是最好的。
其实周杰伦的歌我非常喜欢,从最早的时候我就喜欢。周杰伦的歌我都很熟悉,大家可以看到2006年的乐坛,那是一个网络音乐的天下,专业歌手里面只有第一没有第二。销量最好的就是周杰伦的《依然范特西》,在这张碟里面,就收了很多很中国风的曲子,比如说大家很熟悉的《菊花台》,整个他的造型,他的词,包括前面的《东风破》、《发如雪》,方文山整个的创作,我觉得都是很中国意象的。但这种中国意象是非常时尚、非常前沿的。它其实是完成了对中国诗词意象的解构,而不是结构。我们去写格律诗的时候,是从一个平仄格局里面去一点一点地完成七宝楼台的堆砌,但在周杰伦的歌里面,在方文山的词里面,是做了一种情趣的解构,最后总会放上一点点中国音乐的造型元素。
我喜欢的中国文化是什么呢?就比如现在的时装设计,它可能会设计得非常时尚,但里面有一点点中国元素在,有一点元素,中国文化就被启动了。文化可以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成长,不一定非要端着面孔庄严肃穆地出来亮相,说我一定要在意识形态主流的位置上被大家尊重。非得要“罢黜百家、独尊一种”之后它才是健康的吗?真正的健康就是被孩子们喜欢。比周杰伦还年轻的乐队——南拳妈妈在《牡丹江》里唱道:“到不了的都叫做远方,回不去的名字叫家乡。”这句歌词多深刻呀,是吧?其实这就是中国文化。
我们都是性情中人(1)
于丹
这种“不较劲心态”不仅体现在文化上,它更应该是个人的一种人格修养,也就是说,要顺从人性,顺从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像我和易老师,我们都是性情中人。性情比学问重要得多。当然易老师学问比我好得多,这句话不是谦虚,认认真真。我跟易老师私下是好朋友,我们没有觉得高山仰止,我尊重易老师的人生经历,他比我多了一种东西,就是他生命中比我多一种苦难,他经历过磨砺,我是从校园到校园的这么一个成长过程,他有苦难。所以我觉得这个世界上,知识固然重要,比知识更重要的是经验,比经验更重要的是悟性。
其实在生命成长的过程中,一个人应该有他的生命激情,有他永不衰竭的理想主义,有他的职责承担,这些东西比读经典更重要,因为读得久不一定意味着读得深。所以我说生命的“觉悟”,“觉”是一个瞬间,听别人讲看书的体会,都能怦然心动、醍醐灌顶;但“悟”是一个过程,终其一生。所以我觉得一个人的悟性最重要。
性情中人做的事就是兴之所至,有兴致的时候做一件你觉得快乐的事。快乐的事不计功利,但是它往往能融进生命。孔子那时候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为己之学”是为生命快乐的学问,“为人之学”是为了写文章、评职称的学问。我们今天是“为人之学”太多,老是在问我到底什么时候做合适,这是一种用脑子的生活。其实要是我说,忘记技巧,用心生活,简简单单,兴之所至,生命放达。那最后活的这个境界是什么,读书就读出陶渊明那种“泛览周王传,流观山海图。俯仰终宇宙,不乐复何如?”人生一大乐事就是,任情挥洒,无往不至。
易中天
我完全赞同于丹的话,但是我们俩的话仅供参考。为什么呢?因为“为人之学”还是必须要有的,那么多人要评职称、要考试、要弄文凭、要找工作,你不能说不要他做呀。所以我还是说,君子独善其身,小人自得其乐。
像我这样一个“真小人”,我就特别能自得其乐,做一点我喜欢、我能做的事而已。阅读经典就是一件兴之所至的事情。什么时候想读什么时候读,从你想读的那天开始。家长不要强迫孩子去读,如果你作为一个母亲或父亲感觉不干点什么就没有尽责的话,那我给你一个建议,从怀孕那天开始读,准爸爸在准妈妈耳朵旁边读《论语》好了呀。我教育孩子很简单,从他自己想读的那天开始。
于丹
经常有人问我怎么看待现在的“于丹热”,我觉得我同样以一种谦逊的态度来对待。讲《论语》本来就是我率性为之的东西,就是本着我的快乐和真诚做的事情,它在客观上可能造成了另外一种效果,但是没有必要说一开始非要刻意怎么样。
21世纪对我们来讲是多元价值并存,从物质层面到精神层面,都出现了各种变化、挣扎,乃至断层,我们经历的就是这样一个时代。就说和谐,与其说现在有和谐的氛围,不如说人心中都在呼唤和谐。那么和谐是什么?《论语》里面为什么讲“和而不同”?因为这种状态很好,就是一方面鼓励多元,“不同”就是每一个人有自己独立的见解。“君子和而不同”,就是你要有自己独立的价值观、独立的见地、独立的禀赋;但是需要大家来共同做事的时候,需要观点来协调的时候,也能“和”到一起。五味调和才是天下美馔,五彩调和才是天下景观,五音调和才是至美音乐,没有哪一种东西是单一的,它必须是在坚持不同之后的一种和谐。
当我们真正进入社会之后,当我们被一个角色所规范,当我们追求一个名誉的时候,我们已经被束缚了。这个过程中,没有别人可以解放自己,只有自己解救自己的心,释放自己的魂,做到漠然无魂,一切一切已经自自然然了,到这样的时候,天下的芸芸万物,会各复其根的,因为人不再娇情了,人不再强制了,去掉了所有的强制,这个世界会是一副葱茏的面貌。其实我们今天繁华的物质世界,不是不够美好,而是这种美好有了太多人为的痕迹和社会化的标准,也就是说,我们能够贴近自然的地方,已经太少了。如果万物可以各复其根的话,那么天地之间“浑浑沌沌,终身不离。若彼知之,乃是离之。无问其名,无窥其情,物固自生”。这个世界上,一切都会自由生长,你不必去窥明它其中的道理,不必去追问,不必去计较,世界真正的和谐其实就在这样一些杂乱丛生之中,让各种生命自然蓬勃,于是构成了天地和谐。
我们都是性情中人(2)
我们小时候做过一个试验,一张白纸,划七等分,涂上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然后用铅笔在中间一戳,“啪”地一转,老师说你看到什么了?我们认为会是七彩混合旋转得极其绚烂,但是转起来才发现,是白色的。而这种白跟一张白纸的白是不同的,它是一种飞动之白、融合之白,各种光谱交融之后一种很高级的融合。其实我们现在的“和而不同”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东西。
我听过一个小故事。有一次青蛙遇到蜈蚣,青蛙说你看我只有四条腿,我要是走的话,两条前腿一撑,两条后腿一使劲,我就往前蹦了,我这四条腿都有分工。它说蜈蚣啊,你是百足之虫,你往前走的时候最先迈的是哪条腿呢?蜈蚣听它一说,“咔嚓”就停在那儿了,然后蜈蚣很沮丧地跟青蛙说,我劝你以后永远不要问任何一个蜈蚣这个问题,你只要一问,它一定就卡在那儿了。
其实这多像我们的生活!我们的生活大家理出头绪想一想,只会比蜈蚣多,不会比蜈蚣少的,你的生活,你的工作,你的交友,从老人到孩子这一切一切,当它顺理成章成为你的生活的时候,我们是不能过多思考的。大家都知道这句话,叫做“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我们一思考,我们的日子就会像蜈蚣一样,就卡在那儿了,我们就运行不下去了。这是因为我们违背了一种顺其自然的真实,所以庄子说“有大物者,不可以物”,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上,把真正的物质当成物质去役使,不要真正地拘泥于这种物质,一定刻意想要怎么样去做,顺乎自然,这一直是道家至极、根本的简单观点。
易中天
幸好我们两个人不是蜈蚣,好在我们也不是青蛙。
做正常人就好
于丹
在生活中,我们不做青蛙,也不要做蜈蚣,只要做个正常人就好。
我在很多场合都被问到家庭,我不知道为什么大家这么关心啊。大家关心我就说一句,我可以简单地告诉大家,我对自己家庭的评价就是“很正常”。其实什么叫正常呢?比如说有老人,跟妈妈住在一起,我有丈夫,我有孩子,我想我们中国绝大部分家庭都是这样,有自己的长辈,有自己的伴侣,还有自己的孩子。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不必追求一个家庭多么多么完美,这个家庭有什么什么样的传奇,实际上最朴素的东西最恒久。我孩子出生的时候修正了我一个很大的观念。其实每一个妈妈在孕育孩子的时候总在想,我希望我的孩子是最聪明的,希望我的孩子是最漂亮的,希望我的孩子是多么多么了不得,我要为我的孩子做什么,每天就像是揣着一个梦想。但是我的孩子生下来以后,带她去做各种检查,说一个孩子应该在多少公分到多少公分之间,说这个孩子正好居中,然后写上“正常”两个字。然后一个孩子什么头围啊,胸围啊,体重啊,各种东西它都有一个上限跟下限。我跟亲戚曾经讲过,生一个大胖孩子多骄傲啊!后来这孩子不算胖也不算瘦,正常。我看我的孩子的检查表格上一片“正常”的时候,当时觉得很骄傲,她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其实“正常”是我们生活中最好的尺度。不要追求所谓的卓越、优秀,人的生命能量就这么大,如果有哪个方面你表现得过分超常的话,一定有其他的方面低于正常。比如易老师说我“找不着北”(迷路、缺乏方向感),我说话说得很好,但是“找不着北”这件事是不可救药的。我就在我住的酒店里面已经走丢n多次,有时大家约好去吃饭,我就找不着了。
所以我说,人就是这样,你可以亮出来你的长项,那你也得承认你生命中肯定是有短项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没有人是完美的,我小时候是个偏科的孩子,当我语文作文从小就写得好得不得了的时候,我的数学就一塌糊涂,我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算错应用题;不光是数学题,还有政治,我经常算出地主欠张大爷多少多少斤粮食,张大爷反过来剥削地主了,因为乘和除多了,弄不清楚。实际上我可以很坦然地看到我缺乏数理逻辑,我缺乏方向感,我生活中有很多缺憾,这样我觉得真实,这才会让我知道一个人必须要看到生活最朴素的东西是什么。我觉得每个人在生活中都别想说“我是完美的”,完美太累了。我觉得最好的标准就是正常而健康。
所以,关于家庭,关于自己,我都告诉大家一个判断,正常而健康。没有太大的野心,没有长久的规划,一切顺其自然、随遇而安。其实我从小到大都是一个没有规划的人。如果一定要说出所谓规划,我觉得我现在有两个角色,一个是在学校做老师,这件事我打算一直做下去;然后在家里做妈妈,我得带好我的孩子。有可能进入我的人生规划的就是这两件事,我是认真的。但是其他,我可能做什么,可能不做什么,都不敢说,但我想说,我做事情只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我enjoy的事情。那么它可能会附带来了一些价值,但是那个价值不在我预先考虑之列,我做让我自己快乐的事情,做可以使我生命性情豁达、可以做到的事情。所以我又要说庄子的一句话,就是“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就是所有那种很较劲的、一定要做什么的事情我不做。比如中国文学史的这些诗派里面,我不喜欢“郊寒岛瘦”,你说“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我费那个劲干吗呢?我还不如去放牛,是吧?作诗作成那样!我觉得作诗就要像李白那样,喝完酒以后,洋洋洒洒,倚马可待。那样你就去写,因为很快乐;如果说又推又敲,还得捻断多少根胡子,那这诗不作也罢。所以,生命就这么长,无需较劲。我已经规划了这么两个角色,一个职业角色,一个伦理角色,剩下的生命角色就随着我的性情吧。做出来什么,大家不用惊讶;什么都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