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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着车子,心里默默喊原辰原辰,喉咙间却吐不出一个字。眼看着车子加速,驶离,我不停地跑,不停地追逐,以为这样的飞奔至少能让我和原辰的距离缩短那么一点点———实际上,距离真的越来越远。

我累倒在地上,喘着大气,满脸的水,分不清楚是汗水还是眼泪。我知道我哭了,哭得心都蜷缩起来,原辰与我不能再如影随形了。

突然,原辰家的大货车嘎然停了。我怔了,心口悸动一下,恍如望见希望出现。原辰一定看到我了。原辰会朝我跑来吧,我想着。

原辰从车上跳下来。他手里抱着那只大纸箱,朝我小跑过来,黑色的头发在风里轻轻飘扬,近了,更近了。

我的泪不受控制地滚落。原辰蹲在我跟前,大纸箱放在地上,他说:“薏米,薏米,不要哭,不要哭。”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触碰到我的脸颊,将泪水柔柔擦去。我抬眼,瞧见他的眼眶红了。

我的泪又一次充满眼睛。

连原辰都变得模糊起来。我抿了抿嘴唇,终于说:“原辰,我舍不得你。如果我们不分开多好。”

原辰使劲揉揉我的头发,他低头的时候挥去了眼角的泪滴。他打开那只大纸箱,里面是一只绿色的笼子,笼子里有一只小仓鼠张着好奇的黑眼睛静静地看着我们。

原辰说:“昨天,阿姨送我的小仓鼠,现在送给你。”

“它……它叫什么?”我抹了把眼睛,仔细端详这只小仓鼠。

“还没有名字,你说叫它什么?我们一起想一个名字。”

我想了想说:“就叫我爱罗吧,我们都那么喜欢看《火影忍者》。”

“嗯,我也这样想。”原辰笑着,“以后,我不能陪你聊天的时候,就让我爱罗陪你。它很聪明,它也会思考。”

我点点头,以后,我爱罗就是我相依相伴的伙伴了,我们将同时起床吃早餐,彼此陪伴玩耍。

原辰站起身:“薏米,我要走了,一会还有许多事呢。仓鼠食物和鼠沙都在箱子里。如果有不明白,就给我打电话好么?”

第四章 从前(2)

我也站起身,低着头看着我爱罗活跃地在笼子里跑上跑下:“好。”我低声说,“你走吧,只是我们都不要说再见。”

原辰又摸摸我的头,转身朝大货车跑去。我始终没有抬头看他跑开的身影。直到听见轰鸣的汽车启动声,我才恍惚地昂起头,原辰不见了。

他被那辆蓝色大货车带走了。

我蹲下身,对着我爱罗说:“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了,孤零零的,是不是?你也害怕寂寞,对不对?”我抱起大纸箱往回走。

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洒下一片五彩的光芒。我缓慢地迈着脚步,大纸箱没有盖上,我还是看得见我爱罗。有时,它会抬头看我;有时,它跑来跑去;有时,它躲进窝里又钻出来。

我轻声唤它:“我爱罗,我爱罗……”忽然,它仿佛听懂一般停住了它所有的忙碌,静静地站立起来,一副仔细聆听的样子。

从那瞬间起,我知道我爱罗会懂我,它是那么有灵性的生命。

我爱罗是妈妈埋的。在楼下的花园里,隆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我站在土包跟前良久,仿佛看到我爱罗那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无辜地盯住我,仿佛看到我爱罗抓住小瓜子使劲跟我抢夺,仿佛看见我爱罗抱着面包虫那么贪婪地吃着,仿佛看到我爱罗吧唧吧唧舔我手指上的牛奶,仿佛看到我爱罗躲在仓鼠球里滚来滚去,到处碰撞……

我把我爱罗最爱的小瓜子撒在土包周围,眼泪也一滴滴掉在土上,渗透进去。

多么孤寂的两年,我和我爱罗相依为命、相亲相爱地度过两年,此时此刻已经变成历史,随着我爱罗的死去而不可重复。是不是预示着我和原辰那些青梅竹马的关系,也将不可后退了?

想念起七岁那年,我就已经跟着原辰到处跑,像他的小尾巴、小影子一样。坐在公园的草地上,我和原辰背靠背,一起仰头看天空漂浮的白云,做一些孩子的瑰丽的梦,天真而美好。那时候,天空很蓝,云朵变化多端,我时常缠着原辰问:“这朵云像马吗?那朵好像只大猪哦。原辰原辰,你看,三层蛋糕耶,好想吃呢。”

原辰呼呼笑着,伸出小手拍我的脑袋:“薏米,想吃蛋糕了吧?”我眨巴眨巴眼睛,露出天真的表情,不承认,咬着手指默认。

于是,原辰会牵起我的手,跑去买小小的虎皮蛋糕。

那家店的老板是认识我们的。他会和蔼地眯眯笑,拍着原辰的小脑袋说:“哟,原辰,又带你的小媳妇来买蛋糕呀。”

原辰的脸蛋就红了。

我总比原辰大胆,接茬说:“是呀是呀,好伯伯,你一定要给我们最大最大的蛋糕哦。”

老板伯伯就哈哈大笑,拿出最大最大的两块蛋糕递给我们。

从那个年纪起,原辰就已经开始宠我。

他总是在剥开他那块蛋糕的玻璃纸后,小心翼翼递给我,允许我咬一口。我又兴奋又贪心,将嘴巴张到极限,狠狠咬下去。甜甜的蛋糕塞满一嘴,无法咀嚼。我就鼓着嘴,像一只大青蛙那样。一直憋到眼睛通红,眼泪流出来,依然舍不得吐掉。

原辰扭头诧异地盯住我问:“薏米,你怎么哭了?”

我无声地用手指指着嘴巴,哭笑不得。

原辰呆了呆,边拍着我的后背,边耸着鼻子幸灾乐祸地说:“谁叫你那么贪心!真是活该。快吐掉啦。”

我却强撑着不吐,鼓着腮帮子流眼泪。原辰没办法,只好说:“喏,我可以再给你咬一口,小馋猫啊。”

听了这句话,我毫不犹豫地吐了嘴里的蛋糕,朝原辰手里剩余的扑去。

夏天的晚上,原辰带我去捉蟋蟀。草丛里的蚊子围攻我,我惊惶地逃走。原辰的手电筒一闪一闪,他会喊:“薏米,别剩我一个人呀。”

我就站在草丛外,每间隔半分钟就极不耐烦地问一次:“好了么?抓到了么?”

当原辰捂着罐子跑出草丛,我就跳过去抢他的蟋蟀罐。原辰嘻嘻笑着说:“这只不错哦,明天教你斗蟋蟀吧。”

第四章 从前(3)

我看到蟋蟀那么丑,就丢还给原辰,说一点都不好玩,长得黑乎乎的。

原辰却像宝贝一样将罐子搂进怀内。

我把小辫子一甩,伸手捉身边萦绕的萤火虫,一伸手就是一只。摊开手掌,萤火虫在手心一闪一闪地发出荧绿色光芒,漂亮极了。我就一直将它捂在手心,眼睛凑在指缝间,淡淡的荧光便映入眼帘。我就把双手伸到原辰眼前,塞给原辰看,我轻轻跺着脚说:“原辰,你看,还是萤火虫好玩嘛。”

也许这一切,都已经渐行渐远。

我掏出手机,在白色的路灯下,使劲拨原辰的电话。

电话通了,那头是有些嘈杂的环境,我想他们一定在热闹地庆祝。原辰还会记得我爱罗么?

我没有说话,听着原辰在那头使劲地问:“薏米,薏米,怎么不说话?”

我该说什么?我能说什么?除了哭泣,我不知道我还能怎样。我举着电话哭,狠狠地抽泣。原辰那头,渐渐安静下来。原辰没有继续盘问我,他也静静地听我哭泣。

片刻,十分美好。我以为我们还是感同身受的孩子。如果能留住此刻,我希望我们静默得多一些,长一些,再多一些,再长一些。

但是,原辰打破了这份默契。他说:“薏米,不哭了,告诉哥哥,发生什么事了?”

哥哥?我在心底喃喃说道。原辰用这个称呼,是为了说明什么吧。

委屈顿时潮水般泛滥,我使劲咬了咬嘴唇,决定对原辰冷淡。即便我再委屈,原辰也看不见听不到感觉不出。我抽了一下鼻子,淡淡地说:“我爱罗死了。”然后用力摁掉电话。不管原辰是否还记得我爱罗,不管原辰是不是会茫然无措,不管原辰是不是只想到了《火影忍者》。

一切都显得不重要了。

我记起妈妈说的,我爱罗的寿命到了尽头,我们都无回天之力。妈妈还说我照顾我爱罗很尽心,我爱罗的一生在我的呵护下并没有受委屈。

我想是的。我那么宠爱我爱罗,不仅仅只因为它是原辰送我的,还因为我真的很爱我爱罗。我站起身,对着我爱罗说:“宝贝,晚安。”抹干泪痕跑回家,跑得很快很快。

第五章 一天(1)

第二天上午十一点,竹子给我电话,他说:“快下楼,薏米。”

我懒懒地反问:“干吗?”

他说:“快嘛。”

我探出窗口看楼下,竹子举着电话冲楼上张望。望见我,他笑了,笑容在冬天的阳光下有些苍白无力。

我急匆匆下楼,问他怎么来了。他说:“先别说那么多了,我请你吃饭。”

我没有争辩,被竹子拖着走进一家小饭馆。竹子点了鸡翅膀,边点还边说薏米最喜欢吃鸡翅膀了。我沉默,无意识地掰着筷子。竹子总是善于用这些细小的感动温暖别人,只不过,我心里早已被记忆填满,终是无法喜欢上他。

点完菜,就有那么一段空白的间隙,尴尬得没人说话。

我张了张嘴,说道:“竹子。”

“嗯?”

“我和原辰有着一段过去,一半明媚一半阴霾。”我想了想说。

“嗯。”竹子答。

明媚的时候,我们一起上小学。高我一个头的原辰成了我的私人保护神,因为他也比同龄的孩子高了许多。妈妈对原辰说:“你要保护薏米哦。”于是,我就私自占有了原辰。

只要有调皮的男生揪我的辫子,我就告诉原辰。原辰瞪着眼睛怒视那个男生,直到对方被吓哭。有坏坏的男生抢我的铅笔盒,我从不担心,告诉原辰,他就会帮我抢回来。有顽劣的男生在我们女生跳橡皮筋时捣乱,原辰就会出现直接将他拎走。

久而久之,没有男生再敢欺负我,原辰是如影随形的保镖。我洋洋得意,对着他们狠狠扮鬼脸,扮完躲回原辰背后,看那些小孩对我鼓起腮帮子瞪起眼睛却不敢上前惹我的样子,我就欣喜得手舞足蹈。

我总是觉得,原辰就像开在我头顶的大蘑菇,我藏在他的蘑菇檐下,安全而温暖,像一个特别可爱的童话。

时间慢慢过去,我们依然是相亲相爱的。而我对原辰的依赖,却越来越重。

就像儿时,原辰和我玩过家家。我总是扮演妈妈,而原辰是爸爸,他包揽了家里所有的活,洗衣煮饭。我却是一个天天只会逛街买衣服的妈妈。逛街回来就喊:“我的饭做好了么?”原辰乖乖地端出饭。我又会喊:“我的衣服洗好了么?”原辰就乖乖地拿出干净衣服。

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要依靠原辰。

直至十五岁那年的初春,原辰一家要搬走。我们的明媚缓缓开始退却,阴霾开始上袭。

原辰的搬离,意味着我们不再朝夕相处,我再也做不成原辰的影子或者小尾巴,再不能把原辰当成蘑菇,随时都能站在他的蘑菇帽下躲雨躲太阳,再不能在睡不着的夜晚隔着窗户偷偷聊天交换糖果与巧克力。

那个白天,我们第一次单独去海边散步。我们在海边坐了很久,初春的风一直吹,吹得我有些哆嗦,天空逐渐阴霾。我忽然提议吃冰激凌。原辰看了看我,竟然没反对。撒开双腿向远处的小卖部跑去。

我在沙滩上踱来踱去,弯腰捡一朵大海螺。放到耳朵旁,我听到了呜呜的声音。是海螺在哭,还是海在哭?是海底的声音,还是心底的声音?

我慌乱地丢掉海螺。哀伤的回音飘来飘去。

原辰举着两支冰激凌跑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像茸毛贴在他的皮肤上。

我们面朝大海,一骨脑地吃完冰激凌,每一口吞进喉咙,都伴随着冰凉的颤动。我以为,自此会春暖花开。可惜没有,原辰还是必须要离开的。

原辰的课桌空了,他转校走了。我第一回在课堂上走神,眉宇间尽是忧伤。那时候,我们读初三。

好在每天的课程足够忙碌,连喘息的机会都似乎没有。回家还惦记着给我爱罗换食、换水、换尿沙、洗澡,然后把我爱罗装进仓鼠球里满地乱滚,那时,我就坐在阳台上,边看着渐渐西沉的夕阳给我爱罗清理小窝,边跟我爱罗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时间就呼啦拉流走,从那些繁复的考试间,从我和我爱罗玩耍的缝隙间。

第五章 一天(2)

半年后,我渐渐适应了没有原辰的陪伴,渐渐适应了一个人上学放学,渐渐适应了一个人打午饭一个人做作业一个人考试。

那时候我才开始想,原来我一个人也会过得很好,原来我还能学会这么坚强。虽然原辰曾经将我宠坏。

“事实上,这就是我为什么对你说‘请不要把我宠坏’的理由。”我看着竹子的眼睛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