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才醒悟。老班推了推眼镜说:“薏米,放学后去办公室。”
我吐着舌头,心想又有麻烦了,如果老班问我在开什么小差,那我该怎么对付嘛。忽地灵机一动,有招!
余下的课,我干脆趴在桌子上瞌睡。老班又喊我,我站起来不悦地说:“老班,我们寝室有老鼠,晚上吵得我都睡不着。”
老班一瞪眼:“唬谁呢?蔡小葵跟你一个寝室,她怎么不瞌睡?”
“她睡得死,我不行,一点点动静就能吵醒我。我妈说小时候她很多次打算趁我睡觉,把我丢了,结果半途我都醒来,最后她的计划都没得逞。老班,寝室楼真的要好好清洁了,别到以后耗子繁殖得比人还多。”
第十一章 残酷(3)
一句话致使哄堂大笑。我一直觉得自己在班里是属于制造笑话的,所以,笑吧,他们笑得越起劲,我越放肆。
老班不耐烦地说:“坐下,这个问题我会跟后勤说的。”
我又吐吐舌头。坐下,心情豁然晴朗许多。原来我也需要调侃着愉悦自己神经的。
放学,去老班办公室听完老班的教导。他说:“薏米,你一个女孩子不要跟男生那样太调皮。”
我挖挖耳朵:“老班,那你要我以后忧郁一点?”
“谁叫你忧郁了?”
“那你看,我们班,除了调皮的就是忧郁的,中间值是什么?”
“正常点的,你会不会?”
“你叫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子正常点?老班,我们现在有成长的烦恼,要求不要太高嘛。”
“你……哎,真是……”课后又开始不善辞令的老班总是说不过我。
于是我就主动给老班台阶下:“老班,只要赶走寝室楼里的老鼠,我保证我以后不会在课堂上打瞌睡了。怎么样?”
总算是达成了协议,我被“无罪释放”。
走到食堂,蔡小葵拉住我,她帮我买了饭。我们坐在角落里吃饭。她说:“你的手机呢?”
我摸了摸书包,没有。我哇一下惨叫出声,急切地翻书包。蔡小葵从口袋里掏出我的手机:“别找了,自己落在教室里了都不知道,老心不在焉。”
我笑着收好手机。
“竹子有发短信给你,我看了,你不介意吧?”
我摇摇头,我和竹子就那点破事,蔡小葵全知道。
“他约你晚上在十字路口见面,有话跟你解释。”蔡小葵低声说,不时地拿眼睛瞟远处。
我心里一惊,不会又是竹子吧?回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就扯开话题问:“你在看谁啊?”
蔡小葵摇摇头,闷头吃饭。我说:“你别搞得我们好像是地下特务一样好不好?又坐在角落的位置,又低声说话,还那么机警地到处乱瞟。”
“吃吧吃吧。”蔡小葵像妈妈似地拿勺子敲敲我的饭盒。我一怔,狠狠回敲过去。
吃完饭,我就回寝室,蔡小葵一下叫住我:“你不去十字路口么?竹子约你了呀。”
“不去。”我脆生生吐出一个否定的词汇。
“走,我陪你去,大家朋友一场,有什么事都得聊开。”她拖了我的胳膊,拔河一样拽我去。我做反方向努力,大叫:“你个家伙怎么跟他们站一条阵线啊?你做叛徒啊?”
“做叛徒也得拉你去。”蔡小葵的架势,几乎非要拉断我的胳膊才罢休。我疼惜自己的胳膊,最终还是投降。
校门口的十字路口很明亮,橘黄色的路灯明亮得仿佛阳光,照射在竹子的白毛衣上,白毛衣都变成橘黄色了。他的背影很瘦,微微低着头,忧伤写满他的脊背,惹人萌生怜惜。
蔡小葵喊竹子。
那个忧伤的脊背转过身来,看到他的面容,我又想起原辰,骤然抹去了刚才对竹子瞬间的心软。竹子朝我们走来,我的笑意随着他走近的脚步渐渐凝固、僵硬,到再也看不出曾经笑过。
蔡小葵说:“你们聊吧,我去看看蔡小谦。”
“蔡小谦怎么了?”我拉住她,“你不要找借口溜哦。”
“不是找借口溜,蔡小谦昨天在美食节上不知道吃了什么,今天拉肚子,都一天了。”
我放了蔡小葵,望着她的影子转去蔡小谦的学校。
“他们姐弟感情还真好。”竹子没理由地说了句废话。
我严肃起来,把目光投向他:“你要我来就是听你说这些废话么?”
“不是,薏米。”竹子一急,脸就红了,“我想跟你解释小北的事。”
“不用解释了,我知道小北喜欢你。这个事实太明显了,瞎子也能看见的。”折身就走,不想听他的解释,抑或被我感觉成了自我炫耀?
“薏米!”竹子喊住我。我的脚步停了停,他大声说:“我不喜欢小北,这个跟我喜欢你,你不喜欢我一样!”
第十一章 残酷(4)
胸口绞疼。竹子的话戳了我的伤口,这也跟我喜欢原辰,原辰不喜欢我一样。没有止步,我迈着看似霸道的脚步走回去,但每一步都震颤心室。实际上我们都在怪圈里纠缠不休,明明有出路,都不肯随意妥协,无端地执著坚持,一次次被伤害,一次次自我原谅,又一次次前赴后继。
蔡小谦还是住院了,得了急性肠胃炎,医生说差点严重到大肠粘连了。
蔡小葵惊吓了一阵,向老班请假,陪了蔡小谦一个白天,放学后我赶去医院,蔡小谦的手背上扎着吊针。蔡小葵在一旁给蔡小谦读一本小说。我想蔡小葵这个家伙平时看书一目十行,今天居然会有这个耐心给人读小说?
晚上,蔡小谦爸爸来陪儿子。我第一次看到蔡小葵的爸爸,是很瘦很高挑的中年男人,随和而风趣,常常逗我们笑。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蔡小葵和蔡小谦遭遇到父母离婚,却不曾闹翻,彼此间的感情依然那么深厚。
蔡小葵说:“因为那是爸爸妈妈的生活,不论爸爸妈妈的生活怎么改变,我们都应该尊重,我和蔡小谦都是他们的子女,这点血浓于水的事实永远不会改变。”
终于,还是从别人的生活中看清楚幸福的长相。
第二天,蔡小谦差不多恢复了,急着嚷着要出院。蔡小葵说蔡小谦从小就怕医院的来苏水味道,他说那是悲伤的味道。我赞同蔡小谦的说法,医院里充满的都是悲伤。我和蔡小葵送他回学校,在楼梯口撞见原辰。我们面对面站定,谁也没有先开口。半分钟后,原辰尴尬地笑着说:“薏米,我刚想去找你呢。”
“找我干什么?”我冷淡地问。我猜测,他是受了竹子的委托,来说服我的吧,“今天,蔡小谦刚出院,有事明天再说吧。”
原辰沉默了。我从他身边毫不停留地经过,向蔡小葵奔去。如果说幸福就是蔡小葵和蔡小谦他们这样子的———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紧张,那么我和原辰从前拥有过的,的确是幸福;现在面对的,却不是幸福。
离开原辰学校时,我没有再看到原辰或者竹子,心尖有隐约的失落。
蔡小葵抽口气问:“薏米,这两天我都只照顾着蔡小谦,没空理你,你看你们就搞成那样狼狈。没我真不行啊……来,说说看,你和竹子他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我吸吸鼻子:“你知道么?原辰喜欢的小北,居然喜欢竹子。”
“啊!”蔡小葵怔了怔,摸了摸脑门,“怎么搞得那么复杂?光你、竹子和原辰已经够麻烦的了,又来了个小北也纠缠在你们中间……这……也太纠缠了吧?”
何尝不是呢?这个世界上的人与事,就是喜欢凑热闹,越拥挤,越吸引人群的目光,越要往里钻,引人入胜么?
我叹口气,无话好说。一路走回去,都不知道找什么话题,思绪处于放空状态,心里早已乱七八糟,剪不断,理更乱。
次日,原辰出现,我揪住他,眼光直视,咄咄逼人地问:“你知不知道小北跟竹子很亲密?”
原辰垂下脑袋答:“我知道。”
“不过,竹子不喜欢小北,他只喜欢你,薏米。这些我们大家都有目共睹的。”原辰一把拽住我,手心透露着温热的气息,他急吼吼补充道,仿佛格外焦急地想把我推给竹子。
“有目共睹?你看到过什么?原辰你看到过什么啊?”我忍不住大嚷起来,“原辰啊原辰,你只目睹了竹子喜欢我,那么,你有没有将哪只眼睛留给我,看看我是怎样喜欢你的吗?”
我越来越激动,情绪像崩溃的火山喷薄而出。我终于把这句积压良久的话吐了出来,猛然想起一句名言:不在沉默中死亡,就在沉默中爆发。我疯狂地选择了后者。
原辰的表情瞬息万变,像一头迷失森林的小兽,那种茫然那种无措那种似乎要逃避却无处可逃的姿态挫伤了我,难道我一鼓作气说出的表白只会令原辰难过么?
我转身走开,没有再看原辰,就像索多玛城的故事,神说这个城市充满欲望,所以决定要收回并摧毁。神告诉罗得,他们全家可以逃离这个城市,但要谨记前行时不可回望,可后来罗得的妻子还是忍不住回头,于是,化成了一根盐柱。而我没有回头,因为我不想就此变成盐柱。
第十一章 残酷(5)
平静之后,我主动去找竹子,问他:“你愿不愿当我的面拒绝小北?”
竹子重重点头。我暗暗想:这样,原辰就不用担心了。竹子说:“只要能证明,我并没有骗你,只要能使你相信,什么都可以。”
我顿时哑口无言。目睹竹子取出手机,在我面前拨小北的电话,那一刻我心理有些后悔,是否一定要这样做?这样做有没有意义?答案立时冒出脑海,是否认的。我想让竹子摁掉电话,可是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出口,小北的电话已经接通了。
从竹子决绝的嘴唇里蹦出几个字:“你不要再找我了,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隔着距离,我依然听到电话那头,传出刺耳的哭声。
恍惚间,我愣住了,想起原辰喜欢小北,因此我成了牺牲的那一个。是不是所有的喜欢都一样残忍一样纠结,再甜蜜,背后都会出现几个心碎的人?而我在原辰的感情里被人殉难,在竹子的感情里殉难了别人。
我垂下头,眼泪漫溢上眼眶,脚上的球鞋越来越模糊。竹子喊我:“薏米……”
“这样,是不是……很残酷?”我哽咽着问,不敢抬头看竹子的脸。
“薏米……”
“是不是,真的,需要……需要那么残酷?”我扭头跑开,连答案都不想再寻求。
我的耳边依旧萦萦环绕着电话中小北的哭泣声,撕心裂肺,又刺人耳膜。或许,我真的做错了!
第十二章 整人(1)
几天没有接竹子或者原辰的电话,天天和蔡小葵厮混,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回寝室,印在地上的影子是我们俩依靠在一起的样子。路北若也好久没出现了,发短信问她,她都说忙。
那天放学,我在书包里翻来找去,蔡小葵问我找什么呢。
我头也不抬:“我丢了一封情书哎。”
“什么?”蔡小葵一阵惊讶。
是的,我丢了一封很久之前写的音乐情书,没有投递,是因为永远不知道那头的人是否有同样的感受,所以藏在了书包里,跟着我上学放学,偶尔我会拿出来读读,字字句句依然都使我忧伤。
突然,一群男生围上了讲台,其中一个手上捏着一张纸,开始大声朗读一篇文章:“cd里流淌出飞儿乐团的歌,《我们的爱》,记忆清晰,如被牵拉的蚕丝,坚韧不拔,伸展至久远的锦色年华……”
我猛地弹跳起来,直冲讲台,从那个男生手中一把抢过那篇文章:“你偷我东西。”
“这是你的?”
“是我的,怎么样?”我瞪大了眼睛。
男生读的,就是那封被我封藏已久的音乐情书,在当年《我们的爱》播放得街知巷闻时,我怀着那么忧伤的心绪写下了这篇情书。
“那么是你送给蔡小葵的咯?”男生挤眉弄眼地问。
“什么?”我疑惑,不由得看了看蔡小葵。
蔡小葵奔上前来,一把拉住我跑出教室外。身后传来围观男生起哄的声音。一路跑到操场上,我停下脚步,拽住蔡小葵大口喘气:“我们为什么要跑啊?”
“跟你说了你别生气哦。”蔡小葵擦着额头的汗。
“生气?”我更是一头雾水。
“那些人,看我和你总是形影不离,疯传我们是互相喜欢。”
“啊?”我一阵错愕,继而哭笑不得,“你的意思是,他们传我们两个人是拉拉?”
蔡小葵默然点头,眼睛担心地看着我。
我狂笑,笑得弯下腰去,蹲在地上继续笑。
我想这是有史以来发生在我身上最好笑的流言了。蔡小葵拍了拍我的脑袋:“喂,你是不是笑傻了?我一直很担心你听到这个谣言会气晕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