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姆摇了摇头。或许这些颜色并没有褪去,至少南边的地方还没有吧,也许是黯淡黑夜对自己的一个捉弄而已,也或者自己太累了,以至于眼花缭乱、看不清楚了。当他走到畜棚旁边的时候,两只星花精灵仙子拍动着翅膀从石墙上飞了起来,在星光的映衬下发出淡黄色的光。
塔姆用手拍了一下身子,只见无数的尘灰和茅草的碎屑掉落下来。看在巫爷爷的份上,今晚太冷了!他深呼一口气,却见一团白色的霜雾从自己的嘴里、鼻孔里冒出。然后他弯了弯已经僵直的后背,感觉自己好像一整天都在背着大树从劳特的梯子上爬上爬下。又饥又渴的塔姆,现在只想找一个暖和又柔软的地方,睡上一觉,让自己疲倦的身体和酸痛的骨头,好好休息一下。
忽然,有一只山羊吸引了塔姆的目光。畜棚栅栏里面,那只山羊远离羊群,独自站在那里。那是一只黑色的短耳的家伙,羊毛蓬乱,瘦小的脸盘儿,一双大眼睛好像要从眼窝里蹦出来一样。塔姆看着它,想着现在的自己,不由自主地叹起气来。
噢!我亲爱的朋友,你也跟我一样的冷吗?
瘦脸山羊抖抖身子,摇着自己短小的尾巴。咩——咩……
塔姆露齿笑着,你是在说你也冷吗?嗯!那你为什么不跟它们呆在一起呢?那样你就会暖和很多的。
那只山羊发出一阵尖利的鼻息声,或者打了一个喷嚏。真的很难分清楚到底是哪个。
塔姆微笑着,裂开嘴来:家庭不和,是吗?呃!你看那边远处,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的,为什么非要呆在这里呢?你应该看见了,那门是开着的。
他手指着栅栏上那边敞开着的木门。门开着是因为德拉姆蒂安的律法规定,要尊重世上任何生灵,除非它们有蓄意谋害的可能,否则是不能限制它们自己意愿的。所以那些家畜飞禽们,甚至是耕地的马匹们,都纯粹是自愿选择呆在村子里的。它们给人类提供奶、蛋、肉,只为了换取人类的保护和食物,让自己免受山怪与食尸鬼的欺凌。而眼前的这个毛发蓬乱的家伙,给人类提供着羊毛与羊肉。
第六章 火把和粪堆(2)
咩……咩——
塔姆紧蹙着的眉头。真是那样吗?让我料到了吧!它们都是这么看待你吗?它们排挤你,想让你呆在那又臭又脏的粪堆里。塔姆停了一下。不过,这儿有一个好主意。至少粪堆里是暖和的,你为什么不直接到那里,躺卧在那里呢?
又是一声尖厉的鼻息声,或者是一个喷嚏。
啊!是啊!你那高贵的尊严。你这种顽固的傲慢又真正意味着什么呢?又有谁真正在乎你?在乎你身上多脏多臭?如果你真的想暖和一点的话……
塔姆忽然停住了,自己打断了自己。然后他完成了这段说给山羊的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如果你真的想暖和一点儿的话,你就应该爬进粪堆里。
他转身朝着粪堆走去。那里满是山羊的排泄物,草渣,还有那些谁也认不出来的东西,堆积在畜棚一侧的墙边上。难闻的气味,糟糕极了。但这时候的塔姆,在做了一天的苦力之后,似乎鼻子已经成了摆设。不管粪堆是多么脏,他还是……
那里,真的很温暖。
塔姆回身四处看了一下,以确定是不是有村民或者卑鄙无耻的呼啦在看着自己。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之后,塔姆嘲弄般地向那只山羊眨眼使了个眼色,却又传来一声或是鼻息又或是喷嚏的声音。然后他大步爬上粪堆,那里蒸发出温暖的气息。
他爬上粪堆,蠕动着双腿塞进那温暖的腐粪中。一阵恐怖的、令人作呕的气味将他包围,塔姆立刻有一种想吐的感觉。这使他几乎抽身从粪堆里出来,再度置身于黑夜寒冷的空气里。
恶臭迅速地弥散开来,随之温暖的感觉也从塔姆的光脚丫上腾起。他感觉自己的脚丫上一阵麻痒,于是在粪堆里蹭了几下,但是却让自己在腐粪堆钻得更深了……而就在此时,在石基之域的另一个地方,女祭司利尼亚依旧泡在温泉里……塔姆和她一样,只是周身的包围物不同而已。
他将已经腐烂的玉米穗拨到一边,慢慢让自己的身子滑进深深的腐粪里,直到整个胸部、甚至腋窝都钻到了腐粪里面。他把胳膊从粪堆里伸出来,长长的头发里全都粘满羊粪粒儿。最后,塔姆的背部终于被什么撑住了,终于可以舒服地休息了,自己的鼻子也习惯了这种臭味。他叹着气,想象自己躺在那些柔软舒服的床上,就像躺在安格鲁温泉的狐尾蕨填充的丝绒床垫一般,那里可是塔姆最喜欢的探险野营的地方。
塔姆大力地打了个喷嚏。几只跳蚤竟然爬进了他的鼻孔里!塔姆使劲揉着鼻子,尽可能不去看那只站在旁边的山羊,因为它正带着讽刺性的傻笑看向塔姆。
塔姆苦笑着。自己到底藏在什么地方?也许只有它知道。
一堆烂羊粪,还有那腐烂掉的破菜头!
另外,还有跳蚤!
或许,卑鄙无耻、不值一提的矮子说对了一件事情。自己就像一块木炭,比没有月亮的晚上用过的烧焦了的火把还黑。但矮子却不知道塔姆身上真正的黑暗,一点儿都不知道。他不知道那些涂抹在塔姆脸上、脚上和身上的每一个地方的煤灰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就像他也不知道塔姆为什么有着漆黑的眼睛和头发一样。
不,塔姆身上真正的黑暗是看不见的。那种黑暗,源于他模糊记忆中的母亲,也来自悲情想念中的哥哥,孕育在那无法想象的将来。那是真正的黑暗,如烧焦的火把一样黑暗。
无论置身于那腐粪堆里是多么的温暖,塔姆仍然在哆嗦着。毕竟,他的名字——达克·富莱姆,在他母亲的火族部落里,是黑色火焰的意思。塔姆一直用这个名字,只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保留着的、母亲留在自己身上的影子。有时候,他也暗自希望母亲给自己的,是另外一个名字。一个明亮一点的名字——更适合于让他去探知天空中的星辰,而不是做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他闭上眼睛,却看见埋藏在记忆深处的那遥远陆地上的明亮火焰。他出生的地方——火基岭,母亲把那里叫做娜亚拉维恩,听起来就像是遥远的记忆,只剩下无尽的想象,就像一直困扰着他的那个神秘的梦一样,黑色的夜晚,黑色的岩石,还有那个老人。此刻,他知道那个梦是真实的,就如同长久以来自己一直苦苦寻找的哥哥一样,是真实存在的。
第六章 火把和粪堆(3)
甚至现在,在他的心里,他能看得到那燃烧在火山坑边缘的火焰和弯曲的牙齿一般立在那里的石塔,那里曾经是自己和斯格瑞一起玩耍的地方,或者更多时候是打架。想起打架,他便有点害怕。他记得七年前最后一天,他们最后一次打架的时候,突然被什么东西袭击,斯格瑞立刻作了一个突然的选择、大胆的选择。也正是这个选择,才救了塔姆性命,也将他送到了一个新的域国。
那天,那个选择,从此一切都改变了,完全地改变了。从此,那些无法回答的问题便伴随着塔姆,等待着塔姆去解答它们。
斯格瑞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他会在哪儿呢?在这石基之域的某个地方,还是在其它域国呢?他还是七年前自己眼中的那个强壮的小伙子吗?塔姆记得,斯格瑞虽然跟自己同岁,但却有着高大的身躯和强健的肌肉,那是遗传了鹰族血统的原因吗?
还有他的那根手杖。斯格瑞不管到哪儿,甚至当他在天上飞着的时候,都将那根手杖带在身上,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摸一下都是绝对不允许的。那根手杖到底有什么秘密呢?塔姆是一点儿都不知道。他只猜想着那满是结疤的棍子一定有什么古怪之处……那种用言语不能表达的古怪,却总是诱惑着他。
他睁开眼睛,将双手塞进粪堆里。当他的手碰到那装在腰带皮鞘里的短剑时,他想起了送给他那把短剑的老农夫。大约在一年前的时候,塔姆帮助农夫犁地,却从地里翻出了那把短剑。农夫管它叫“来自土地的礼物”,然后就把它送给了塔姆。刀刃已经磨钝了,剑柄也生着锈,但在他的手里却又是那么地好用。那把短剑成了自己探险旅行中所不可或缺的东西,他用它砍断枯藤草茎,砸开硬拳果核,甚至雕刻出自己的水葫芦。或者只是拿它来削东西。
他忽然发现在粪堆上面,有一块儿碎木,很可能从树枝上掉下来的。木块在星辰暗淡的光线下,看起来要比粪块还要黑些,也正好在自己能够得着的地方。于是塔姆蠕动一下身躯,伸长胳膊,将木块拿在手中。
每次他在用短剑削东西的时候,自己的心情就会变得很不错。他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事实就是这样。甚至有时候他会用短剑将自己手上的老茧一片一片地削掉,这种事他做了无数次了。他发现,削东西的确能让自己觉得宽慰许多。
他把木块拿在手里翻转着,感觉着它的形状,然后他开始削刮树皮。薄薄的,打着卷儿的木屑纷纷掉落下来。塔姆紧紧将木块握在手里,使劲儿在木块上面刻出许多凿痕来。如果不是到处弥漫着粪土的气息,塔姆就能根据木香气味来判断出那是一块什么木头。或者如果不是在这漆黑的夜晚,从颜色和纹理也是能判断出来的。
很可能是白蜡树,他想。或者是一种带刺儿的刺丁木,经常挂破我衣服的那种。他微笑着,感觉已经好多了。
从畜棚那边传来一阵响声,塔姆停下来往那边看去。在离羊圈不远处,有五六个黑影正经过。
塔姆斜瞪着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他们不是人类,也非盗贼,更不是哥布斯肯山怪。那些身影走路和跳跃的方式,不像是两条腿的动物,好像也不像是四条腿的东西。毕竟,没有哪头鹿或者哪只兔子能站得那么直。
一窝小食人怪?可能吧!不——那些人,不管他们是什么,那动作是那么平稳、安静。好像他们根本就不是在走路……或者是滚动着前进,漂浮在魔法气流之上。
树怪。
塔姆紧盯着他们。惊愕之余,他的心怦怦直跳。这些树怪,虽然高矮不一,但他们却都长着长长的茂盛的树发,当他们漂浮着前进的时候,那些树发就在他们的身后嗖嗖地挥动着。还有那柔软的身躯—优雅的姿态,这让塔姆想到他们成精之前可能是柳树。
作为一个热爱自然原野的探险家,塔姆知道像这样能看见一群树怪漂浮在魔法气流之上的事情,是非常罕见的。他在石基之域进行的所有艰难跋涉中,也只有幸见到过一次:一个枫树树怪,是德拉姆蒂安一个女祭司的马里斯。这次他一下就见到这么多个,真是极不寻常的事情。树怪只有在他们的树身干枯死掉或者患了严重的树病的时候,才会像这样地漂浮游走。尽管如此,他们也只常常呆在自己曾扎根已久的土地周围,将自己藏身在枯树树干的空洞里,或者是地洞之中。
第六章 火把和粪堆(4)
又有一种想法侵袭着塔姆。如果树怪一旦大批地迁徙,通常都是因为他们的树身和周围的世界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或者是已经不能居住,使得他们不能在那里生存下去。这也许就是这些柳树树怪那优雅的姿态下面,却隐藏着一种伤悲的原因吧!
塔姆咽下一口唾沫。这些树怪看起来是多么的美丽啊!但是他们却是一个征兆,是什么东西的征兆呢?塔姆猜想着……尽管他很肯定,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这时候,有一个新的身影出现了,大步朝这些树怪的方向走去。从那侧身轮廓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奇怪的人。他走起路来,就像是刚学会走路的孩子一样,迈着大步,跌跌撞撞,全然不顾及什么。下巴上浓密的胡须,宽度要胜过长度,突出的嘴唇在星光下闪着银青色的光。他是老还是年轻呢?塔姆将自己隐蔽在粪堆里,准备一看究竟,但他却是不能说话的。
那人的帽子,也很奇怪。宽宽的帽沿儿,还有那跟塔姆削下来的卷曲的木屑没有什么区别的帽冠。那真的是一个帽子吗?它挂在耳朵上,耷拉在他的头侧。
让塔姆惊奇的是:那些树怪并没有四散躲藏。他们将男人围在了中间,慢慢地,就像把蜂蜜倒进碗里一般,缓缓地移动着。然后他们伸出手臂,拉成一个圈儿,那个男人就站在最中间。围成一个圆儿的树怪们在夜空的星辰下摇晃着,等待着那个男人的……
啊!是个吟游诗人。
没错,只见男人从长袍下拿出一个鲁特琴,拨弄着那根回音弦。那古板的脸上满是敬重的神情,他给那些树怪们深深地鞠躬行礼。
就在他低头鞠躬的时候,他的帽子掉下来了。塔姆忍不住笑出声来,又赶紧屏住呼吸。在诗人光秃秃的头顶上,坐着一个泪珠一般形状的小东西,金色的斑点,天蓝肤色。那小东西身上只穿一件透明的长袍,在星光下熠熠生辉。它脸部非常精致,看似柔韧,却极有轮廓感。此时小东西张大着嘴往下翘着,混合着急躁和疲倦的感觉。或者可能是呆在帽子下面,没有呼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