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设法退了这门婚事,没想到玮桓却突然要求见她一面,该不会是他已经有了迎娶的打算,要来探探她的口风。
“那你倒是见应少爷不见呢?小姐。”
“见呀,为什么不见?”洁霓挺起胸膛,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自己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早晚我都得和他说清楚才行。”
“小姐,你可别当面就说出、退婚——”
“不会的,你放心好了,”洁霓露出极甜蜜可人的笑容说。“咱们走吧!玮桓要在哪里见我?带我过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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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儿引着应玮桓绕过曲槛,穿过重重院落,来到一间朝南的小厅,风荷居的厅小,但院落却很大,一长条的青石板路两旁,错落有致的放着四、五十盆盆景,一棵矫矫的龙爪槐树,斜斜地伸出墙去,翠绿的浓荫遮满了整个院子,清风徐来,确实是盛夏避暑的好地方。
厅中的陈设淡雅宜人,一色湘妃竹制家具,磨花地砖,银红蝉翼纱的窗纱,将屋外的酷暑阻绝的干干净净。
“姑爷请坐一下,”一名侍儿殷勤地让坐,并立刻倒了一盏茶过来。“我家姑娘待会儿就来。”
“烦劳两位姊姊了。”玮桓礼貌地回答。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得似有若无的环佩声传了过来,玮桓才侧耳细听,却又听不见了,可是两名侍立在旁的侍儿,已经不约而同的向门口移动,伸手打起了垂在门上的水晶珠帘。
环佩声愈来愈清晰,也愈来愈近,终于连衣裙曳地、郞郞??嗦嗦的声音也听得见了,玮桓不由得将目光移往门口,一阵幽香微度,接着眼前就闪出一名清丽绝俗的少女,她一身家常装束,脸上脂粉不施,却更显得素艳幽姿,令人不敢仰望她风华绝代的容颜。
玮桓的双眼,仿佛被一种不知名的光芒照射到一般,让他略显惊慌地站了起来,内心更有着无限自惭形秽的感觉,不知不觉地低下了头,并且避开洁霓的目光。
“应世兄,你好。”洁霓中规中矩的盈盈下拜,让玮桓吓了一大跳,他和洁霓自幼一起长大,从小一起学书、学剑,他生性温文,洁霓却机变百出,古灵精怪,经常带着头捣蛋,玮桓也记不清吃了洁霓多少苦头,不料几年不见,她竟长成一位如此秀丽端庄的大家闺秀。
“应少爷,我家小姐给您见礼了。”春纤看着玮桓脸色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特别提醒他一声。
“哦!是、是,不敢当,”玮桓如大梦初醒般,敛了敛衣襟,恭恭敬敬地回了礼。“连小姐,好久不见了。”
洁霓和玮桓两人同时站直,互相注视对方一眼,玮桓这才发现,洁霓清亮的眸光,如同日光映照着千尺深潭反映出的一点寒光,幽邃而神秘,仿佛其中藏着古怪的小精灵,随时随地会出来捉弄人似的。
“小霓,原来你一点儿也没有变!”玮桓一时不察,就将心底的想法说了出来。“不过你装淑女的本事愈来愈行了,我差一点就给你唬过去。”
洁霓掩口一笑,也脱口叫出了小时候的称呼。“桓哥哥,你也是一点儿也没有变呀!”两人同时想起儿时一起在应家家塾中念书的情景,彼此相视一笑。
“一转眼,你就长成个大姑娘了,”玮桓感慨地说。“而且还是个如此漂亮的姑娘,真是女大十八变。”
“听你这么说,好像我小时候很丑似的。”洁霓噘起了嘴,抗议着说。
“丑倒是不丑,不过那时候的你呀,也像男孩子一样结着双角髻,成天爬树、捉青蛙,还带着头玩官兵捉强盗,哪有半点女孩儿家的样子。”
洁霓脸上一红,不过嘴头儿上毫不放松,也取笑起玮桓了。“我记得桓哥哥倒是少年老成,行规步矩,俨然一个小夫子,有一次还惹得几个功课差的同学看不顺眼,拦在路上找碴,打算揍你一顿。”
“哈哈,可不是吗?那回多亏你来解围,”玮桓自己也笑了。“我记得你那天威风凛凛,拿着马鞭子狠狠地打了那些小泼皮一顿,吓得他们以后还尊你为‘老大’哩。”
想起儿时趣事,原先横互在洁霓和玮桓之间的那份陌生和尴尬,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洁霓今天梳着“百叶髻”,鬓上插着一支翘尾的燕形金钗,钗上垂着一串红宝石,随着她的笑声不住晃动,光芒闪耀,让玮桓几乎眼花缭乱。
而洁霓娇憨可掬的模样,更令玮桓不由得心动,他想起了他们两人此刻是未婚夫妇呢,这一桩婚姻在江南可是人尽皆知的大事,不只因为男方应家是扬州的知名世家,也是全国门第最尊贵的“十大家族”之一,女方的连家,则是新近崛起的江南首富,两家联姻自然轰动江南,也是对彼此家族都有利的事,只不过在这场婚姻议定的过程中,谁也没来问过两位当事人的意见,或许就因为他们两人是青梅竹马的玩伴,双方家长就认定了玮桓和洁霓一定会满意这桩婚事。
“桓哥哥,你在想什么?”洁霓好奇地问,以玮桓处处守礼的个性,居然会大胆逾越礼教,要求单独见她一面,这已经很奇怪,没想到见了她却又净说些童年往事,现在更是两眼直盯着她,一言不发,到底为了什么呢?
“小霓,我、我……”玮桓只觉得口齿干涩,喉咙发紧,双手直冒汗。“我有件事,要、要告诉你。”
“嗯,你说好了,我听着呢!”
玮桓不立刻说话,只瞅了瞅春纤和两名侍立一旁的婢女,洁霓意会了,转头对着春纤使了个眼色,春纤马上借故支使两名婢女出去,自己则站到门耳去把风。
“桓哥哥——”洁霓从未见过玮桓这么紧张的神态,惊疑地叫了一声。
“小霓,这件事我只能求你谅解、成全,”玮桓边说边站了起来,对着洁霓一揖到地。“一生一世我应玮桓都不忘你的大恩大德!”
洁霓大吃一惊,连忙站起来,避开了玮桓的大礼。“桓哥哥,请别这样,有什么事请说出来,如果有什么麻烦,大家商量着解决,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绝不推辞。”
“小霓,我——”玮桓迟疑了一下,才困难地说:“请你谅解,我、我不能和你、完婚……”
“啊!”洁霓乍听之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能……呃、你的意思是、你要退婚?”“洁霓,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玮桓脸上露出了抱歉的表情。“总之一切求你成全。”
洁霓对玮桓和这门婚事其实也不满意,心底屡次想退婚,不过现在玮桓先说了出来,还是不免令她心中不快,特别是她的自尊心,所受的打击可真不算小,因此沉着脸问:“为什么当初你不言语,现在才说这样的话?”
玮桓沉默着,他知道洁霓一定很难受,特别是退婚之事如果成真,一定会使她和连家成为全江南人的笑柄,但是他自己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洁霓,我——”
“你至少该给我一个交代吧!”洁霓并不伤心,她的心始终不在玮桓身上,所以也没什么可伤的,但是她不能不考虑到这件事对她母亲、哥哥的伤害。
“唉!其实我……”玮桓长叹了一声。“洁霓,我之所以要退婚,是不让自己自误误人,临了还拖着你一起下水,害了三个人。”
“三个人?”洁霓惊讶极了,难道玮桓心目中另有恋人。“桓哥哥,你还是将事情源源本本地告诉我吧!”
“我来这里就是要说出真相,并不打算瞒着你,”玮桓忧思满面,愁肠百结,但还是说出了事实,原来他必须退婚的原因是:他早有了真心相恋的恋人了。
“哦?”洁霓真的很不能想像,像书呆子一样的玮桓也会背着父母长辈,有了一位不为人知的恋人。“这位小姐是——”
“她、呃、她叫小蛮,我们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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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蛮并不是汉人,她是苗人,苗族本身还分作很多族,俗称百越,其中势力最大三支是“东越国”、“南越国”及“百越国”,三国都一直是大唐的藩属国,每年春秋两季定期派遣特使向大唐朝贡,而大唐为了表示亲善,也同意苗人的贸易要求,设有专门的贸易特使,负责两国贸易之事。
扬州应家世代就担任皇商,从应玮桓的祖父时就担任与南方各国贸易特使的职务,每年南方的藩属国前来朝贡,以及大唐与苗族间每年三次的定期贸易,都是由应家负责接待及经手,而玮桓是应家的独子,所以从三年前起就世袭了这项“贸易使”的官职。
“去年春天,东越国新王继位,举行登基大典,”玮桓娓娓地说明。“照例邀请我去观礼,京里也有不少的赐物下来,所以我就带着从人,运了这批礼物到苗疆去了。”
“是了,那一次我也听哥哥说了,”洁霓也有点印象。“仿佛你去了很久,大约待了快大半年吧!”
“是的,”玮桓点点头,那一次他是第一次深入苗疆,又值春天,苗疆一带的桃花瘴气那一年刚好发作的十分厉害,玮桓长途跋涉,本来就很劳累,他素日又是使心不使力的人,难免体力不支,再加上从没见识过这种桃花瘴,不知避忌,强行赶路,终于在他抵达苗疆后的几天,就生了一场大病。
“那么想必是这位小蛮姑娘照顾你,”洁霓猜测着说,她知道玮桓的性格,不轻易动情,但是一旦心有所属,却绝对温柔重情,而且专一不二。“她对你一定很好了。”
“她待我固然极好,可是我并不是因为这样,才忘了——”玮桓看了洁霓一眼才说:“我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还有那个、呃、婚约。”
“就忘了也没关系,”洁霓满不在乎地笑着说。“后来呢?”
“我在东越国的王宫中养病,小蛮倒是常常来看我,刚开始我误以为她只是个身份略高的侍儿,后来才发现她竟是新国王的嫡亲妹妹‘百灵公主’。”
“啊?公主?”洁霓也吃了一惊,但随即半含酸意的取笑着说:“怪不得桓哥哥动心,我不过是平民百姓家的丫头,当然及不上人家金枝玉叶的公主了。”
“小霓!”玮桓急了,分辩着说:“我并未负心。”
洁霓一怔,心知玮桓误会了。“桓哥哥,这桩婚事是双方家长作主,你、我无置喙余地,”接下来,洁霓只能很婉转的暗示。“彼此无心,何来负心之说?”
“啊!小霓,你的意思是——”玮桓精神一振,他原本担心的就是洁霓的反应,现在听她这么一说,这桩婚事她也和他一样身不由己,那么事情或许有转机。
“我的意思待会儿再说,”洁霓浅浅一笑。“还是先说你的故事吧,在苗疆既有奇遇,后来如何了却这一段相思债呢?”
“其实我一入苗疆,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先认识了小蛮,但我知道自己有婚约,又怎么肯去招惹小蛮呢?。只有百般克制心神,处处躲避她,”玮桓再无顾忌,毫无隐瞒的说出实情。“小蛮也误以为我讨厌她,对我颇有怨怼之意,唉!”
“桓哥哥,你舍得辜负美人深恩?”洁霓打趣地问。“真是太不解风情了,我都要为这位百灵公主一掬同情之泪。”
“你真是的!我好好跟你说话,”玮桓脸上讪讪的。埋怨地说。“你又拉扯上这些,一味打趣我。”
“啊哟,我们两人自小到大开过的玩笑还少了?偏偏这会儿你有了心上人,就不许我开玩笑了,真是见色忘友。”
“人家心里急,你反而愈说愈厉害了,”玮桓不悦地说。“你既然这样取笑人,我也不敢再说下去了。”
“桓哥哥,别生气嘛,”洁霓笑嘻嘻地说。“好嘛,你说、你说,我不再多嘴了。”
“对小蛮的深情,我也不是全然无感,但碍于婚约,我只有忍痛割舍,”玮桓脸上露出了温柔与甜蜜的神色。“小蛮以为我嫌弃她是异族女子,整天郁悒伤心,后来她母亲知道了,认为不能让她这样下去,决定为她抛绣球择婿,谁知道小蛮竟做了手脚,将那颗绣球抛到了我身上。”“哦!真想不到这位公主居然如此大胆又聪明,”洁霓心中暗暗佩服。“果然是个奇女子,有机会倒要认识认识她。”
“罢!罢!不见也罢!”玮桓摇着头说。“你还不够鬼机灵,还当得起再加上一个小蛮,你们两人要是凑在一起,连天都会给你们两人扯翻了下来。”
“哼!你这么说,我就非见她不可,”洁霓不服气地说了一句,才追问:“不过你接了绣球以后呢?可得当驸马爷了。”
“刚开始我不肯,无奈——”
“无奈‘英雄难过美人关”喽?”
玮桓尴尬的一笑,也不和洁霓多争辩,只往下说:“我和小蛮并未成婚,只是订下了亲事,我明白这件事一定会让我的家人不谅解,所以打算过一阵子再带她回家,向爹娘请罪,再到府上来赔礼。”
“我娘和我哥哥这边,你不必担心,包在我身上,绝不会让你为难,”洁霓打包票地说。“倒是奶奶、爹、娘那边,只怕不好应付呢!”
“不好应付还罢了,现在是连应付的机会都没有,”玮桓哀戚地说。“我在苗疆因为要多待几个月,就打发一名随从李三先回来报信,哪知道这混蛋却到我爹面前告了一状。”
“这可糟了!世伯为人一向方正守礼,要是知道你不告而娶,准会生很大的气,”洁霓惊呼。“小蛮公主要进应家的门可就难了。”
“的确如你所言,我爹得知消息后大怒,立刻发了急信命我回家,”玮桓说明当时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