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桌子,已坐了十来个酒客,正在吆五喝六猜拳饮酒。
正对面,是两间隔开的房间,桃花窗格,糊了翠绿的纱富,洁白的门帘,果然是两间雅座。
店害计走到临街一间门前,伸手一掀门帘,向顾小宝道:“爷请进,小的这就去的酒菜来!”
进了雅座,果然已摆上一副杯筷,那临街的窗门开着,便面窗坐下。
一会儿工夫,夥计搬来酒菜,又给顾小宝斟上酒,谄笑道:“这是真正四川名酒——泸州大曲。爷!您尝尝就知道我没说谎。”
顾小宝正要问话,忽听敞厅中有人高喊夥计。
夥记忙不迭的向顾小宝哈腰道:“爷慢用!外面又来了客人,我们这酒楼全是熟客,小的去去再来!”
说完,也不等顾小宝说话,掀帘走了。
夥记一走,顾小室也实饿了,便一个人自斟自饮起来。
那知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夥记过来;看看窗外,日色已升,也不见千叶真人的影子,心中好生纳闷。
正要高声喊夥记,哪知蓦一抬头,见对街后面一座高楼,突然楼窗“呀!”的一声开了,传出一阵女人笑谑的清脆声音。
顾小宝登时心中一动,忙凝神看去,只见窗前突现一个红衣女人,正是适才江边使舟之人。
最使他吓惊的,是那红衣女人手中,拿着一顶竹道冠,一看便知是千叶道人那顶道冠。
这一下,可使顾小宝吃惊不小,千叶道人是武林中成名人物,老字号了,一生行事,神秘莫测。
现在道冠忽然落在这女人手头,难道千叶道人,会落败在她手头?连道冠也丢了么?心中正在犯疑,却见红衣女人手举道冠,高声向楼内笑道。“大姐,你平素说这疯道人怎么了不起,原来是个徒具虚名的角色。
你看我不是轻而易举的便将他骇得连道冠都不要了,要不是师傅她老人家叫我别伤他,他还能逃得脱么?”
说时,一双媚眼,却向顾小宝窗内飞来,冲着他一个甜笑。
顾小宝听得心中一震,这红衣女人,明明是在告诉自己,千叶道人不是她的对手。
由此看来,其人武功之高。
但她是谁呢?不知这般故意现身,是什么意思?对自己示威么?心中疑惑未定,似是那楼内的人在继续交谈,只是相隔太远,听不真切。
蓦地———那红衣女人又玩着那顶竹道冠,笑道:“你说的何尝不是,谁叫他多管闲事呀?哼!他想带他去见白丹凤,我偏不让他如愿以偿。
其实,师傅她老人家也太顾虑了,我就不信对那个‘九重丹凤’有什么了不起?”
说时,口角一撇,显得甚是轻蔑。
此时,那楼下一个苍老声音,喊了一声:“红姑”,只见那红衣女人娇滴滴的应了一声:“来啦!”
回眸看了顾小宝一眼,翩若惊鸿的下楼去了。
顾小宝料到必是适才那小舟中的白发老太婆唤她,想来那白发老太婆必是她的师傅了,只是不见红衣女人所喊的大姐现身,一个人望着那间楼窗发楞。
他正在发愣,忽觉身后一缕劲风骤袭。
顾小宝嚯地侧身探腕,两指一钳,挟着一件软软的东西,看时,原来是个小纸卷儿。
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今晚三更,秘来伏龙观,慎防五毒跟踪,切记!”
下面画着一片竹叶。
顾小宝见千叶道人传书,虽然心喜,但从这简单几句话中,已知道适才白发老太婆是谁了。
这一来,几乎骇得呆了。
暗付:“无怪千叶道人也不敢露面相见,敢情那白发老太婆就是武林闻名丧胆的‘五毒夫人’。这个老魔的出世,武林中必有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故。”
正在这时,夥计又走了进来,顾小宝连谁给他订酒菜之事,也不想问了,随手摸了一块碎银赏给店夥计。
夥计接过碎银,哈腰谢道:“爷!牌局已经开始了,就等爷您啦!”
这间雅室远离大厅,如同包厢,可以不受干扰,看样子是专供特殊身份的人聚餐、聚赌的。
两个如花似玉的少女随侍在侧,各种菜点,一应俱全,即使想来两口“福寿膏”(鸦片),她们也会照办。
看她们捧着烟具在一旁,就不难明白。
人局的七个人,三个生意人,也就是夥计说的粮行店东周爷,金饰店大老板都爷,另一个员外装束的,不问而知,该是王员外了。
再来是两个挂冠退休的县太爷,实际上是一对搭档,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郎中——赛时迁顾松,摇钱树阮三郎。
最惹眼的一位,是让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妖艳女人,她好像是这个牌局的主人,所有的人都叫她“大姐”。
赌的是“梭哈”,而且是现款,一万两银子一个“台面”,“开牌”的“底盘”最低是一百两。一般来说,这个局是相当大,而且硬扎得很。
顾小宝为了想看看他们耍什么花样,一上桌居然就宣布“无底。
“无底”就是说不受“台面”的限制,等于开的是无限公司,存心要大输大赢。
这种赌法最受郎中的欢迎.赛时迁顾松和摇钱树阮三郎不禁暗自窃喜,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准备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家身上,狠狠地放血,捞他一票。
每一个靠赌场吃饭的郎中,都不会傻得一上来就狠砍猛杀,把“羊牯”(呆子)吓跑。
牌局一开始,大多都是放长线,钓大鱼,先输出去一笔,目的是想把“台面”哄起来,然后大显身手。
这种方式,一般称之为“回笼”,而他们是想搞一次“炸弹开花”。
所谓“炸弹开花”,就是预先洗好一副牌,而且大都是“冤家牌”,搞得你非跟不可。
举例来说吧g张三是顶头“k”,李四是顶头“a”,赵正是顶头”10”,王二是顶头“9”,这位“赌家”(郎中)只是顶头“8”。
顶头“a”的李四出钱,张三顶头“r一定跟,赵五和王二用于的10,9也是有对不饶人,自然也跟下去。结果10、9顶头对发来了三条,这就由10一对的赵五出钱了。
王二麻子有了三条“9”,跟下去了,顶头“a”和顶头“k”的张三、李四,不可能让一对“10”和一对“9”吓跑,自然要买一张牌。
三条“10”和三条“9”自然买不到“四条”,顶头“a”和顶头“k”的张三、李四则买进了两对。
于是热闹了,谁都有雄厚的实力,互不相让的加注,把“台面”越抬越高,到最后,张三、李四、赵玉、王二麻子几人,有的发进“富尔豪士”,三条的还是三条。
而那位“小8”对的“赌家”(郎中),则发进了“四条8”,卷走了台面。
这只是郎中们方式的一种,当然还有其他的方法,笔者不能—一赘述。
顾小宝赌得很猛,这正合赛时迁顾松和摇钱树阮三郎的脾胃。
牌局进入白热化,战况越来越紧张,顾小宝似乎守不住了,一副“龙虎斗”碰了那位大姐“三条8”之后,便动了肝火。
把原先赢进七、八万两全倒了出去,幸好未赔出老本。
倒是这位大姐一枝独秀,大有睥睨群雄之势,几副牌打顺了手,更是所向无敌,杀得各人毫无还手之力。
这个牌局的牌搭子,是那位替顾小宝订酒菜不知名的人约好的,对顾小宝来说,全都是生面孔。
其他的牌搭子,他们互相之间,有没有瓜葛,顾小宝不知道,好在他赌技精湛,输输赢赢,还没有伤元气,输老本。
而这位大姐却是手风奇顺,不晓得是她赌技高强,还是财神爷特别照顾,居然从开始就无往不利,一直保持辉煌战果。
一个时辰打下来,赛时迁顾松、摇钱树阮三郎已经额头冒汗了。
进赌场别问谁输谁赢,谁头上的汗最多,谁频频用手帕擦汗的,准是大输家,这似乎是千古不变的公式。
这种情形对顾松和阮三郎来说,是绝无仅有的。
通常他们两个搭档,总是先“放水”,输到三五“底”
以后,便开始反攻,由其中一家起哄,造成热闹的场面,另一家则稳坐钓鱼台,等着鱼儿上钩。
可是——这一局他们已输出二十“底”以上,也就是二十万两以上,仍然毫无起色,并且又不是存心“放水”。
不知是怎么阴差阳错,每次明明布下天罗地网,十拿九稳赢定了的牌,居然爆出冷门,会让别家赢了去。
然后,由别家赢去的钱,又转到那位大姐的面前。
渐渐的,他们起了疑心,终于发现毛病就出在顾小宝身上。
因为每当紧要关头,他明明非跟进不可的牌,会突然退出,算准了他不会跟的,他又反而跟了。
就这样,使顾松和阮三郎的阵脚大乱,除非是偷牌,在洗牌上已是黔驴技穷,已无法做出手脚。
郎中也有等级之分,最差劲的是用“药水牌”,或是“捏角”临时做记号.这种角色只能骗骗冤大头,上不了大场面。
稍微强一点的,是互通声息,暗报“底”牌,必要时“偷天换日”,但要手脚干净利落,出不得差错。
完全靠洗牌、发牌掌握全局的,已是此中佼佼者,但仍然需要有搭档配合,始能收绿叶红花之效。
最难是唱独脚戏的,那才真正是第一流角色。
这种人不仅要具备各种手法和窍门,更需要身怀绝技,单枪匹马控制全局,除非万不得已,绝不轻易在牌上做手脚。
但这种第一流角色,却如凤毛城角,武林中能充数的,屈着指头都算得出的几个人,大都退隐收山。
顾松和阮三郎虽属佼佼者,但还不是第一流角色。
他们起先怀疑顾小宝可能是唱独角戏的,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过于轻敌,才在阴沟里翻了大船。
然而,顾小宝并未斩获,仅仅是奋力苦战,勉强保持着小赢的局面,真正的大赢家,却是那位大姐。
于是,他们又疑心顾小宝是大姐找来的搭档。
最妙的是,其余三家输赢都不大,偏偏他们两个难兄难弟,已经输得抬不起头来,这可真是灾情惨重。
其实——这位大姐也赢得有点莫名其妙,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行,会意外地赢了这么多的钱。
接下来,正好是由顾小宝发牌。
第四张牌发出,顾小宝自已的牌面既不同花又无顺的希望,连一个小对都没有,早就应该丢牌了,但他却在死缠烂打。
顾松是一对“k”,阮三郎则是顶头“a”对,第三张没有,第四张牌又发来一张‘a’。
阮三朗向桌上扫了一眼,牌面最大的就是他“a”对最大,其余几家已纷纷打烊,只有大姐的一对“8”舍不得丢,可能已经发进“三条8”了。
他的搭档顾松是在等他开价,以便兴风作浪,而顾小宝是一副根本不值得一眼的烂牌,却仍然在观望,不肯丢牌。
阮三郎得到搭档顾松的情报,知道他的底牌是张“8”,更认为十拿九稳的赢定了。
由于大姐是大赢家,抓住这机会,阮三郎哪会轻易放过,于是一咬牙,开价五万两。
顾小宝在他下家,犹豫了一下,居然跟进了。
大姐果然是三条“8”,本来她不想跟阮三郎硬碰,目前她是大赢家,可以采取守势,也可以打“铁板”,保持战果。
但她看顾小宝的一副烂牌都跟了,为了凑热闹,嫣然一笑,也照样跟进。
轮到顾松,他一盘算,连庄家刚才跟的,加上这十万两,台面上抛开老本已超出八万两,他可心犹未足,一狠心又加了五万两。
阮三郎当然照跟不误,这是一次难得的“炸弹开花”,焉能放过。
顾小宝装模作样地查看了一阵出过的牌,左算右算,、考虑了足足有盏茶时刻,仍然拿不定主意。
“怎么?是跟,还是不跟?”阮三郎开始催促。
顾小宝还应了一声:“等等!”还是犹豫不决。
阮三郎笑了笑,故意道:“我看你算了,这么一副烂牌,同花不是同花,顺又顺不来,跟个什么劲嘛l”
“喔!不……”顾小宝舍不得放弃的道:“这张牌是活牌,一定可以补进…”
阮三郎心里暗笑,嘴上却道:“你充其量是一对‘10’,补进了也不过三条,难道不怕我三条‘a’?”
“不见得!”顾小宝老谋深算地道:“你绝不会是三条‘a’,否则早就‘梭哈’了,哪会‘温’到现在,我只要发进三条或两对,就准能赢你!”
阮三郎哈哈一笑,道:“你既然不信,就买三条吧!”
顾小宝被他一激,突然冲动地道:“这一牌是大输大赢,五万两之外,我外加五万两。”
这一来可把顾松和阮三郎乐歪了,其余的几家则暗自摇头,他们赌了多年的钱,从来也没遇上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大姐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本想阻止,但想到自己也在台面上赌,实不便干涉人家的自由。
他输他的钱,于你鸟事,谁能管得了。
她之想阻止,是因为她已体会到,这场牌局完全控制在顾小宝手头,她之所以能赢,且一枝独秀,也是顾小宝造势。
“我跟了!”她了解了情况,便作了这个决定。
顾松见目的已达,不便再乱抬价,只好把自己的牌丢了。
阮三郎面露得色,只用手敲敲桌面,表示跟了。
顾小宝立即发牌,以熟练的手法,将每张牌慎重地推到各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