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头,随在公主身后,走上了那座小桥。天上白云片片,桥下流水悠悠,眼前红花如锦,身畔美人如玉。照说,这是多么美的诗情画意,但顾小宝却因心情沉重,忽略了这一切。
他无意间低头向水中瞥了一眼,忽见倒映在水中的树影上,有一个人影一动,正像筱云姑娘身影,忙又抬眼望去。
头才一抬,一点白光疾射而至,顾小宝忙伸手接着,入手甚是软绵,竟是一个纸图,便知道是筱云姑娘暗传信息。
幸好公主此刻已走过桥去,未曾留意,当时不敢打开来看,若无其事的顺手将纸团纳入怀中,走到花海之前。
公主说声:“走”!罗袖轻飘,人已步上花枝,这次她似乎未提气飞纵,竟如履平地一般,踏花徐行。
这般走法。顾小宝没法做得到。
须知提气飞纵踏枝再起,倒并不难,这种踏花缓缓而行,除非气功已练到上乘境界,绝难做得到。
据他所知,自己的师傅诸山老人和慧因临太,也未到达这种火候。但这位公主竟能踏花缓缓走去,不由更生敬仰。
公主走出数丈远,缓缓回过身来,向他一招手,道:“来啊!你为什么又呆在那里?”
顾小宝尴尬一笑,道:“我没法像你这般走法,公主这种身法,端的使在下钦羡不已!”
对一个少女来说,天下绝没有再比被自己意中人称赞更美妙的事。
公主听他称赞自己,似是芳心甚喜,嫣然一笑,道:“这功夫也不难,达摩当年一苇渡江,就是这种功夫啊!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一定会教你。”
达摩是武林鼻祖,一苇渡江,成为武林千古美谈。她居然轻描淡写,说这种神奇轻功不难。
顾小宝顿觉这位公主,端的莫测高深,只怕还在白丹凤之上了。
忽然心中一动,暗忖:“我若想离开这魔宫,只怕当真要以情相动,由她暗助自己才行。
若然想硬向外闯,凭自己与筱云二人之力,绝难斗得过她们。
当下向公主淡淡一笑,点地掠身而起,直向她身边落去,那公主早又在他未落下之时,一声轻笑,微一提气,人已凌空蹿起!那不是蹿,是飞,恍如花上一只翩翩飞舞的彩蝶,冉冉起舞,罗衣映着那将落的夕阳,彩带飘飞,甚是缤纷悦目!
顾小宝随着那笑声,点枝再起,二人似一对戏花蜂蝶,转眼工夫,已到西苑门外。
进人宫门,顾小宝有如进人迷宫一般,只见回廊曲折,楼亭夹耸,或是翠竹横前,或是藤萝速路,全都在几疑无路之时,顿又曲径通幽。
公主一路行来,虽是娥眉微皱,但总是强露笑容,陪着他缓缓而行。
顾小宝也不是一元捶捶,早已看出她内心之中,是强忍着满腔愁苦与哀怨。
不知穿过多少回廊曲径,才到了原先那间屋子,也就是公生的寝宫。
守在门前的两个女婢,迎前问道:“公主你们回来啦!前边没事么?”
公主淡淡一笑,仅摇摇头,另一个女婢早打起珠帘,让他们走入屋内。
两个女婢退出,公主坐到铜镜之前,轻轻的梳理云鬓。顾小宝情不自禁的踱到她的身后,那镜中的情影儿,正也秀眉微憷,双目含情的注视着自己。
顾小宝心中甚是愧疚,双手扶按在她的香肩上,心中暗叹了一声,道:“公主这番情意相待,在下至死不忘,我……”
公主似是怕他说出要走的话,忙笑道:“你也别公主公主的称呼我,我叫小倩,你叫我的名字好啦!
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尚要去前边一起,要什么,可吩咐门外的丫头,她们会给你送来!”
说罢,缓缓站起身来,回眸一笑,翩若惊虹似闪出房去。
小清一走,顾小宝一声长叹,暗道:“这是无边的陷海啊!她这种柔情蜜意,竟比那旷世无传的武功还难对付,我要脱出这重重围障,只怕没那么简单哩!”
忙又背着身儿,将怀中那个纸团取出,只见上面用眉笔写道:“君如有意乘鹤归去,今夜三更,鹤降后园花阴,过时不候。”
下面留了筱云二字。
心中正在欢喜脱身有望,忽听珠帘一响,顾小宝以为是门外丫没进来。哪知才一回头,那当门而立的,正是那叫小倩的公主。
顾小宝以为自己偷看纸条的事必被发觉,心中一压,不由后退一步。
岂知——小倩却微微含笑,道:“我忘了告诉你啦!千万别出去乱闯啊!这宫中到处都有机关设置,一不小心,便会出事,等我回来,再陪你去逛!”
说完,突然抱着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脸泛红霞,羞涩的回身走了。
顾小宝顿又冷水浇头怀抱冰,本省人卖“巴卜”,“凉啊!凉啊!”
心想:“她特意回来相告,必是宫中真有机关设置,若是自己今晚想价到后园,只怕又是困难重重了。”
想到筱云姑娘留字的语气,似是已对自己发生怀疑,若三更一过,她真的乘鹤走了,自己不能脱身此间,还则望了,那“九重丹凤”得知后,自己两年多所追寻的希望,岂不功亏一货么?走!虽是他所希冀的,但真要说走,他心中又不禁有怅然感觉。
小倩是那么真挚纯洁,自己偷偷一走,不但会伤了她的心,也不像一个男子汉、大丈夫所为。
看看窗外的夕阳余辉,映得窗上殷红一片,显是黄昏已将过去,转眼便要天黑了。
他在屋中来回的徘徊,走与不走,一时竟委决不下。
信步走到窗前,仰望那蓝天飞逝的白云,叹道:“顾小宝啊顾小宝,丹凤、小倩,全不应该使她们伤心,你不能偷偷的走,应该向小倩说个明白,就算好不肯让你离去,也该光明磊落,才不失男子汉的本色!”
是心中构成的幻觉么?墓地听到一声幽怨似约低吟:“爱是河流,但愿我俩都来这里沐浴;爱是希望,就如同昨天,你我都是鼓手;爱是浓荫,恰似我们的心房一般幽幽;爱似火炬,熔化你熔化我,熔化后我们合流。
快走近大海,在海的海洋,我俩邀游千秋。”
声音凄楚得感人心弦。好像来自那悠悠白云之间,但他听得出来,那是多情的小倩的声音。
不由长长一叹,道:“唉!”她的低吟,句句发自肺腑,句句用爱包裹。
这个独生女,这个五毒夫人的掌上明珠,自从她向这个世界发出了她第一声哭诉,曾几何时受过这般痛苦?上天给她一身仙肌玉骨,这是她的造化,更是大自然的钟灵,然而她现在竟被自己所漠测”
一阵归鸦飞过窗前,夕阳余辉渐渐褪尽,窗外已经是暮色苍茫,但屋中却是明亮如故。
顾小宝心情沉重的回过头来,哪知忽见绣榻边缘上,小情正低头坐着,她何时回到屋中,自己竟浑然不觉。
他顿时明白,适才那叹声与低吟不是幻觉,而自己适才的话她已听到。
正想走上前去,小倩蓦地扬起脸来,顾小宝又一阵难过,心酸酸的。
原来——小倩两行泪水,正不断汩汩流下,泪光莹莹的看着他道:“你不要说!你说的我全都听见啦!我好恨啊!白天向你说的‘多情自古空遗恨’那句话,原来是在讲我自己啊!
你爱心不移,我不但不恨你,反而更钦佩你。那白丹凤的鹤儿不是三更天要来接你么?
我不会怪你,也不会留难你,只怪我们相逢恨晚,我自己命苦!”
虽是满脸泪痕的说,却是强颜欢笑,笑得那么凄艳。
顾小宝想不到她知道筱云密字之事,正想向她坦白的解释,小倩早又由叹声中立起。
她不疾不徐的道:“现在什么也别说,我娘马上就要前来,当着她你千万别说出一个‘走’字。不然,别说筱云那丫头,即是白丹凤亲来,也别想把你接走。”
只见她匆忙中用罗巾将面上泪痕拭去,又走到梳妆台前,重新薄施脂粉,不现出一点哭过的痕迹。
就在这时,丫囊走来通报:“夫人来了!”
小倩又向他瞧了一眼,才迎了出去,一会儿工夫,一阵纷乱的步尾声到了房门口,门帘一卷,小倩已扶着五毒夫人向屋中走来。
小倩此刻是喜滋滋的一脸娇笑。道:“娘,您这边坐啊!”
顾小宝也起身施礼道:“晚辈拜见老前辈。”
五毒夫人见女儿这般高兴,口中笑得哈哈出声,眼睛看看女儿,又看看顾小宝,道:
“坐!你们全都坐下,以后是一家人,别客气啦!”
她那玄冰般的脸上,也显得一片慈祥,又道:“你问过他没有?”
小倩的脸上不由顿泛红晕,撒娇的一扭腰道:“娘,你老糊涂啦!我问什么呀?”
五毒夫人哈哈一笑,道:“对!对!娘当真是老糊涂了,女孩儿家,哪能亲自问这些事。好!等娘来问。”
说罢,面容一肃,双眼顿又神光暴射的道:“顾少侠,你和白丹凤是怎么相识的,能告诉老身么?”
语气虽不凌厉,但那眼神慑人神威,好像令人不敢讲一句谎话。
顾小宝只得将过去那一段经过详述了一遍。
五毒夫人听了哈哈一笑,道:“原来仅是这么一点关系,也就是说你们之间没有什么诺言,这件事好办啦!
我老婆子并不是找不着女婿,是我这女儿钦佩你为人多情,又见你姿质甚好,正可克传我五毒门绝学。
我们就这么一言为定,我把女儿给你,从今你也别走啦!这儿是我的阳江别宫,你先住在这儿,等我选一个好日子,为你们完成大礼。”
她说得好不独断,连同意也不征求,居然说:“一言为定”,顾小宝听得不由一怔。
小倩羞答答的道:“娘,你怎么这么急嘛!这事慢慢谈嘛!人家才不过相识一天,怎么就谈到这些……女儿还想,他身边可能还有别的事未处理完毕。再说,也应该让他回去向师傅禀告一声。”
小倩当真是生就七巧玲珑心,竟为他预伏脱身的藉口,这种牺牲自己的伟大精神,不由顾小宝不衷心感激,掉头看着小倩。
五毒夫人忽听女儿变了主意,有点迷惑,茫然道:“孩子,不是你要……”
小倩撒娇的笑道:“人家改变主意了嘛!他师傅不是正在秦岭黄叶崖有事么?娘若许可,我想陪他去走一趟,我长这么大,江湖上的事,一窍不通,和他在一起正好历练历练,不知娘允许我和他同去?”
少女的心,像天上的云,水中的月,最难捉摸,甚至有时连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
五毒夫人不疑有他,但她还是问道:“诸山老儿那里,我以为没有什么顾忌的,娘捎个信去,他敢说个不字么?是不是他……”
目光寒光如电,猛射在顾小宝的脸上。
小倩小嘴儿一嘟,道:“娘就是喜欢疑神疑鬼,根本与他无关,全是女儿自己的主意。
娘!你不是说过,感情应该与日俱增的么?女儿想多一些日子和他在一起,我们不是可以互相多了解一点么?”
顾小宝这才接口道:“夫人这番吩咐,算是看得起我顾小宝,晚辈也不会不知好歹,但晚辈有师傅在,一切应该禀明他老人家。
再说,我与‘九重丹凤’认识在先,且又有恩于我,武林中讲的是恩怨分明,晚辈自然也该跟她见上一面!”
顾小宝自认这话甚是得体,哪知五毒夫人听了,突然呼了一声,怒目圆睁,暴喝道:
“说来说去,你还是要去见那个野丫头,你在我女儿房中住了一日一夜,虽是名份未定,此事已成定局。
若说将此事知会你师傅一声,我老婆子不会不那么不近人情,持技凌人不准你去。若说你还要去找那个野丫头,我老婆子一百个不肯。
别说那黄毛丫头,就是她娘罗紫烟找来,我老婆子也要见识见识她那‘伏魔七剑’,到底有多大威力?”
小倩也未料到五毒夫人会突然生气,忙道:“娘,你别生气好嘛!他这种作法,正是女儿敬重他的地方。一个人知恩念旧,正证明他不是忘恩负义之徒,你怎么可以对他那么讲呢?”
口中在说,人已撒娇的倚在五毒夫人身边,一个身子似扭麻花似扭个不停,嘟着一张小嘴儿,似在对娘生气。
顾小宝心中甚是不悦,心道:“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五毒门虽是武林中一般人所畏惧,若说白丹凤会怕你,我才不信哩!那筱云姑娘现在不正在你这宫中么?你们也未把她怎样?”
口里如是陌咕,是以傲然不惧,静静的坐在那里。
小倩这一撒娇,五毒夫人气已消了一大半,突然哈哈一笑,道:“好了!好了!再扭我这几根老骨头都要给你揉散了,真是女生外向,现在就帮着他,将来你心中还记得有这个娘就阿弥陀佛了!”
小倩顿又眼圈儿一红,早已背过身儿去了,只有顾小宝明白她一片苦心,心中不由产生愧疚。
几曾见过这般用情的姑娘,爱屋及乌,也因此对五毒夫人的不快,消逝了不少。
五毒夫人看了顾小宝一眼,突然颤巍巍的站起,道:“好啦!话已说定了,倩儿要跟你去一趟秦岭,我也不反对。
只是你不准辜负她,要是有半点儿不好,无论天涯海角,我也会追去找你算这笔帐!”
说完,又向小倩道:“憨仔!娘跟你说着玩儿的。乖!别生娘的气,娘全依你啦!时限两个月,你必须同他回来。”
当真是天下父母心;五毒夫人虽凶,脾气儿暴,但对这宝贝女儿,却一点也使不